姐弟二人剛到餐廳,還沒坐下,春桃過來,緊小慎微道,“姑娘,大人來了。”
姜辛夏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轉過頭去。
夜幕已悄然降臨,屋簷下掛著燈籠,將餐廳門口的迴廊映照得一片朦朧。
崔衡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玄色錦袍在微風中輕輕拂動,面容隱在昏黃的光線下,周身散發著一種沉靜而威嚴的氣息,彷彿與這夜晚的寧靜融為一體。
他看向她。
她轉身過來行禮,“大人——”
崔衡垂眸望向面前小娘子,眉骨線條卻意外柔和,轉眼間鋒芒盡斂,低沉而道:“那邊沒有廚子。”
所以過來蹭飯?
就今天一頓嗎?
姜辛夏聞言問道:“大人,非要住隔壁,就是為了方便蹭飯?”
崔衡嘴角微揚,緩緩彎腰靠近她,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發頂,身上淡淡的沉木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墨香撲面而來,讓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往後仰。
不知為何,這一瞬向是被無限拉長,周圍的喧囂似乎都靜止了,只剩下兩人之間微妙的空氣在流動。
“你說呢?”
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她耳畔輕輕響起,像羽毛般拂過她的耳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姜辛夏的心彷彿漏了一拍,臉頰瞬間泛起紅暈,她別過頭,假裝兇巴巴道:“那不好意思,除了今天暖房外,其它時候請客可是要花錢的,我可沒那麼多錢。”
她的本意是透過錢財阻止某人過來蹭飯,沒想到他起身手揮了一下,丁一捧了個小匣子走到她面前。
“甚麼?”
“飯食費。”
這是非要蹭了?
姜辛夏不收,丁一把匣子塞到了春桃手中。
姜辛夏不讓她收,但她一副塞不回去的樣子,還岔開話,“姑娘,晚飯已經上桌,先用飯吧。”
姜辛夏:……
果然不是自己培養的人,到底還是向著崔衡那一邊,她能拿臉皮厚的人怎麼辦?
那就一起吃唄。
暖房後,姜辛夏繼續上值,仍舊在製作坊裡和匠工們一起勞作,吃飯時,王鉞悄悄告訴她一個訊息,“舍利塔摔死人了。”
“怎麼回事?”
“拱材作沒搭好架子,有匠工從上面摔死了。”王鉞說完這話,朝周圍看看,聲音更小道,“其實除了這個,還有其它問題。”
“甚麼問題?”
“用料寬。”
這個問題在建設福澤寺時,姜辛夏就發現了,但當時,她只管抓用料質量,至於數量只要只多不少,其餘的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王鉞見她沉默不說話,嘆氣道,“如果嚴格按你的圖紙造,不僅塔宏大美觀且省錢。”
姜辛夏輕笑一聲,那官僚還怎麼貪錢。
“你笑甚麼?”
姜辛夏仍舊笑笑,她想起了宋將作監李誡奉敕編修的《營造法式》,此書就是因北宋建國百餘年間大興土木,負責工程的大小官吏貪汙成風而編修的。
王鉞見她若有所思的樣子,搗了一下她,“想甚麼呢?”
“如果朝廷能出一本建築標準的話,可以相對制止或是減少這類事件發生。”
“標準?”
“對。”
王鉞若有所思。
姜辛夏提醒,“趕緊吃飯,下午你還要去工地送圖呢!”
“哦。”王鉞醒過神。
姜辛夏看他這樣,笑笑搖搖頭,沒說甚麼。
下午,王鉞去了舍利塔工地,離京有點遠,一直到掌燈時分才到了工地,見了主事,把修訂的圖紙交上,然後找地方將就住一夜,準備第二天回京。
李良看到他找地方睡,主動讓他住到自己的小工棚,那工棚是用竹篾和油布搭成的,雖簡陋卻乾淨,裡面還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地上鋪了一張竹蔑席子。
二人在木作上算是年輕一代翹楚,都頗有造旨,所以晚上躺在竹蓆上仰望星空時,免不了聊天,從舍利塔的榫卯結構聊到古人的營造智慧,從各自師門的傳承聊到對木作工藝未來的思考,星光灑在他們年輕的臉上,映出對技藝的執著與熱愛。
王鉞其實想聊聊工地上關於摔死匠工或是材料耗用等問題,結果李良一句沒提,他也沒好意思多問。
李良伯父曾是前工部侍郎,他本人也精於木作,如果不是他伯父出問題,他現在應當跟姜辛夏一樣是七品主事,沒想到現在只是一個九品小吏。
“良哥——”
“嗯?”李良轉頭。
“今天中午,我與姜主事一起吃飯。”
“你又跟他聊天了?”
“你猜我們聊了甚麼?”
李良望著他。
“姜主事說,如果朝庭能修一本規範建築工程的冊子就好了。”
“建築規範?”
王鉞點頭,“是的,她說明確房屋建築的等級制度、建築的藝術形式及嚴格的用料比例,只有形成規範才能有效的防止工程中的各種弊端。”
李良聽後轉過頭,望向星空,久久沒說話,王鉞以為他睡著了,他也閉上眼睡覺。
李良卻開口問道,“怎麼制定標準?”
一直沒等到迴音,他轉過頭看向王鉞,發現他已經睡著了。
楊秉章處理完摔死匠工、又按下工程用料鋪張之事,這才有空想起姜辛夏這個小嘍嘍。
“大人,樓闊去給姜主事暖房了,隔壁仍是崔少監的別院。”
又是別院?
楊秉章立即抬眸,“那邊上有我的別院嗎?”
“回大人,你那時不屑看到崔少監,知道他住在哪裡,所以沒買那邊的院子。”
“我現在想了,給我在邊上弄一套。”
“是,大人。”
“還有姓姜的現在怎麼樣?”
“回大人,她現在跟木作師傅一樣動手做木作構件,從早上做到晚上,沒聽說他叫累,沒有求到誰眼前,一直撐著。”
一個小娘子幹體力活,居然不喊累,還真是小瞧了她。
既然累不著她,那就換個玩法。
姜辛夏一如往常按步就班的上值到製作坊裡幹粗活,從沒一句怨言。
又到休息日,累得如狗的姜辛夏一覺睡到中午才起來,勞動強度大,真是累死她了,睡了一夜半天,終於把精氣神補回來了。
“姑娘,奚、程二位公子和郭姑娘到了,在明廳裡等你。”
“甚麼時候到的?”
“半個時辰前。”
(⊙ o⊙)啊!讓他們等了一個時候啊。
“咋不早點叫我。”
姜辛夏連忙起床洗漱好到明廳。
“各位,早上好。”
郭蓉忍不住調侃道,“姜主事,太陽早就曬到……”意識到兩位男子在,她沒好意思出來。
姜辛夏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啊!”
奚亭笑道:“姜主事,圖冊與瓷磚我都拿樣品過來了,你看看吧。”他朝小桌上指了指。
姜辛夏連忙走到桌前,先拿瓷磚正反看了看,“多少料做出這塊,有算成本了嗎?”
奚亭點頭,“有,算過了,開始做肯定要虧錢,等成規模,窯洞大了,成本自然就降下來了。”
“如果奚公子覺得有利可賺,那你就按排。”
“好,分成跟傢俱鋪子一樣,你覺得怎麼樣?”
“可以。”姜辛夏同意了,她最關心的是木結構基本圖冊,趕緊拿起來翻了翻,印刷的比自己想象的好,“這本冊子成本多少?”
奚亭道,“上面圖多,刻板難刻,印刷的數量越少,價格越貴,如果數量少了一千本,成本大概要二百文。”
姜辛夏能理解,就是擔心,“你說印出來會有匠人買嗎?”
奚亭很肯定:“會,但能賣多少,就……”不確定了。
姜辛夏想了想,鄭重道,“奚公子,如果瓷磚賺錢、圖冊虧本,那把我賺的錢投到圖冊當中,我想讓更多的人能系統的學習到木建築的基本構造。”
奚亭同意了,“行,我明白了,回去安排。”
姜辛夏朝他鄭重道謝。
奚亭說完,輪到程雲書,他說:“辛夏,我的木料鋪子也開張了。”
“開張咋不叫我?”
程雲書擺擺手,“你現在是朝庭官員,不便露面。”
那也是。
姜辛夏便請他們三人一道吃午飯,吃過飯又聊了聊,一直到暑氣降了些,他們才乘車離開。
送走客人,姜辛夏剛要轉身回家,有人叫她,“姜姑娘——”
一個陌生的聲音叫她姑娘,姜辛夏尋著聲音轉頭,看到來人,竟是她。
她沒甚麼表情的看著對方。
宋明棠朝她微微一笑,“姜姑娘,咱們又見面了。”
看這樣子是特意來找她的。
姜辛夏露出淡淡笑意,“宋姑娘,找我有何貴幹?”
“我在前面茶樓裡訂了茶水,方便去喝一杯嗎?”
一個走丟的千金小姐,與她不過幾面之緣,為何要來找她?
姜辛夏心下有幾種猜測,看看天色,大概不到四點鐘,“行。”
她轉頭對小喜道,“你跟春桃講一下。”
“好。”
宋明棠問:“姜姑娘,你在家裡也穿男裝嗎?不需要換一身女裝嗎?”
姜辛夏朝自己身上看了眼,一身雨過天晴交領長衫,領口和袖口繡著極淡的雲紋,針腳細密均勻,露出一雙穿著千層底布鞋的腳,鞋面乾淨整潔。
她淡淡一笑,“宋姑娘如果覺得不妥,那我就不去了,你請回吧。”
宋明棠身邊的丫頭張嘴就想斥人,被宋明棠抬手製止,一點也不似第一次看到的那樣卑微與小心翼翼,反而眉宇間透著一股大家千金的端莊與傲慢。
她一幅大度的模樣:“我就是隨口這麼一說,無妨,還請姜姑娘不要介意。”
沒想到還真有‘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的道理,短短時日,權力與金錢竟然能讓那個在街頭擺攤捏泥人的小泥匠,搖身一變成了舉止優雅的豪門千金。
行,那她姜辛夏就去喝口茶,看看這個搖身一變的豪門千金,今日來找她為了何事。
沒一會兒,小喜小珍都出來了,陪著姜辛夏一道去茶樓。
茶樓地處幽靜,圍牆兩側爬滿了翠綠的爬山虎,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啄食,一樓是大廳,裡面坐了些散客慢慢飲茶。
二樓是包間,雕花木窗欞透進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茶桌,桌上青瓷茶具溫潤如玉,杯中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升騰起嫋嫋熱氣。
窗外是錯落的屋簷和搖曳的竹影,遠處隱約傳來幾聲悠揚的古箏聲,整個空間安靜而雅緻,彷彿時間都慢了下來。
二人相對而坐。
走了一段路,姜辛夏渴了,沒客氣,端起一杯就喝乾淨。
茶博士又給她倒了一杯。
她倒好後,宋明棠抬了一下手,茶博士便退了出去,她自己的小丫頭也跟著退出去。
小喜與小珍相視一眼,又朝姜辛夏看一眼。
姜辛夏繼續喝茶。
小喜與小珍便明白了,她們往她身後站了站,但人沒離開。
宋明棠一邊給姜辛夏斟茶水,一邊說話,“姜姑娘似乎挺愛喝這個茶的。”好像沒看到兩個小丫頭沒走。
姜辛夏沒給面子,“天氣這麼熱,走這麼遠,就算白開水,我也會喝上三杯。”
宋明棠笑了,“不愧是穿男兒裝在朝庭當官的,果然爽朗。”
“宋姑娘,茶都喝的差不多了,你這葫蘆裡的藥還沒倒出來呀!”
宋明棠聽到這裡,放下茶壺,端起自己杯子喝了一口,看向窗外,幽幽道,“姜姑娘,你與祁世子是在旅行途中認識的,是吧?”
“是。”
“那你知道他為何旅行嗎?”
“據說為了找你?”
宋明棠轉頭,她的笑容也很爽朗,“姜姑娘果然爽快。”
“我是爽快了,但我不懂你為何要說這些,它跟我有關嗎?”
宋明棠歪頭,一副你別裝傻的樣子,“你還不明白?”
“我明白甚麼?”
宋明棠看她這樣子,臉色慢慢冷下來,微微抬頜,“姜姑娘,從來安到京城,你這一路靠著少陽哥的錢到了京城,又靠著崔少監進了工部,當真手段了得。”
前有甚麼表妹把她當‘外室’,現在又有甚麼‘走丟未婚妻’過來搞雌竟,古代女子就這麼無聊的嗎?
姜辛夏直接被氣笑了,“宋姑娘,你過來找我,祁世子知道嗎?”
“我是他未婚妻,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