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三月十九日,姜辛夏請了一天假,在院子裡弄了兩桌菜,當自己是梅朵的孃家人,算是“出嫁酒”或是“出閣宴”。
這種宴席原本主要是宴請孃家的親朋好友,但梅朵被賣,幾經轉手,早已沒了親人,只認識一兩個同是丫頭的小娘子,姜辛夏把她倆請過來熱鬧一下。
宴席其餘人分別是樓闊姑侄和新買的小丫頭,還有姜辛夏身邊所有的僕從。
兩桌菜,搞得熱鬧的很,連大黃都在院子裡撒歡似的跑,尾巴搖得像個小馬達,時不時還用溼漉漉的鼻子嗅嗅桌上的菜餚,惹得眾人笑作一團。
院子裡的桃樹開得正盛,襯得今天格外喜慶,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和飯菜的香氣,甜絲絲、暖烘烘的,讓人心裡也跟著舒坦起來。
王媽媽帶著兩個小丫頭在灶臺前忙碌著,大鍋裡的蹄膀、五花肉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油亮的色澤透著誘人的光澤,讓人垂涎欲滴; 小鍋裡各式炒菜一個一個出鍋,在案板上放了一溜排,有油爆大蝦、茭白炒肉絲、香菇煸油菜等,每一道菜都熱氣騰騰,散發著誘人的香氣,讓人忍不住想立刻品嚐一口; 旁邊的蒸籠裡,白胖墩墩的肉包子、美味的發糕,正散發著熱氣,隱約能聞到包子裡面肉餡的鮮香,發糕的甜香,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抓一個。
桌上已經擺好了各式碗碟,幾樣冷盤整齊地碼放在盤中,去年醃的黃瓜條爽脆水靈,現醬的醬牛肉切得薄薄的,紋理清晰,色彩搭配得十分誘人,讓人一看就有食慾。
梅朵穿著一身新衣,桃紅色的襦裙,上面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樣,領口和袖口都用銀色絲線滾邊,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襯得她臉色愈發紅潤,眸子裡喜氣與羞澀相伴,越發襯得人比花嬌。
春桃與她最熟,一直陪著她,把她引到主位,“今天你是嬌客,想吃甚麼,想要甚麼,只管吩咐。”
梅朵不好意思非要讓姜辛夏與樓姑婆坐。
姜辛夏拉著她坐下,“都說了今天你是嬌客,想啥就提啥,過了今天可沒這個店了。”
樓姑婆也笑眯眯讓她不要客氣,今天她最大。
梅朵知道這是姜辛夏、樓姑婆她們對她的好,鄭重的道了謝,“阿夏,姑婆,你們的恩情我會記一輩子。”
姜辛夏擺擺手,“甚麼恩不恩的,都是有緣人,來,咱們都先端起酒杯,敬準新娘一杯。”
眾人便站起來,一起端起酒杯碰了碰,喝了一口。
喝完,春桃操持兩個桌子的氛圍,陪著準新娘敬酒,從樓姑婆一直到兩個小丫頭小喜、小珍,兩桌菜吃的大家心裡暖融融的。
藏在隱秘角落的四個侍衛,聞著香氣,吃不到,口水都不知道流了多少。
“要是姜娘子知道我們存在,肯定會悄悄給我們留一碗吧。”
“那肯定的。”
“哎……主子啥時讓姜娘子知道我們存在啊!”
“胡說甚麼……”
“噓……”
“怎麼了?”
“你們看那個姓樓的,別人都在吃,就他東家西看的,不像個好人哪……”
“有嗎?兩桌子除了阿福、姜來東是男的,其餘都是女的,他坐著彆扭吧?”
“也許……”
“不像……”
四個暗衛紛紛朝樓闊看過去。
樓闊左邊是樓姑婆,右邊是小廝阿福,時不時朝院子各處看看,看似不經意,實則上看的仔細,但姜辛夏心思不是在梅朵身上,就是在自家弟弟身上,還真沒有注意到樓闊有甚麼不正常的地方。
第二日,天還沒有亮,請來的喜娘、梳頭娘子們就已經提著各自的妝奩和工具到了梅朵的房間外,她們穿著鮮豔的紅衣綠裙,臉上帶著喜氣的笑容,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待會兒的流程。
姜辛夏也拿著自己精心準備的添妝匣子過來添妝,金制的有梅花簪子、釵、華勝,一對珍珠耳墜、一個櫻珞、還有一個牛角梳篦子。
“梅朵,東西不多,是我的心意。”
這還叫不多呀!
梅朵高興的眼淚都流下來了,“有金子、有櫻珞,叫我以後……”怎麼還。
“別哭……別哭……別把妝哭花了……”
大家勸了好一會兒,梅朵才止住感激的心情。
梳妝娘子重新給她上妝。
春桃等人手腳麻利地幫整理房間裡的東西,畢竟這個房間是樓姑婆的地方,梅朵出嫁了,這裡的東西今天都會跟陪嫁品一起運到於家。
有的卷鋪被,有的將姜辛夏帶來的添妝匣子放在妝嫁擔子最顯眼的地方,有的則在一旁幫忙遞東西、打下手,房間裡頓時熱鬧起來,說笑聲、忙碌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喜慶的氣氛。
外面院子裡,樓闊請來的送妝隊伍也到了,隊伍裡有抬花轎的轎伕,有敲鑼打鼓的樂師,還有扛著嫁妝箱的腳伕,個個精神抖擻,花轎上裝飾著紅綢綵帶和大紅的“囍”字,顯得格外喜慶。
阿福作為管事,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色長衫,腰間繫著腰帶,幫著一起照應,指揮著腳伕們將嫁妝箱有序地擺放好,又時不時地和喜娘們打招呼,詢問著準備工作的情況,直到於家的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地來到,鑼鼓聲、鞭炮聲響起,整個院子頓時更加熱鬧非凡。
終於,頂著紅蓋頭的梅朵在喜婆的攙扶下出了房間,姜來東充當了梅朵的弟弟,由他揹著梅朵上了花嬌。
一個身世如浮萍的丫頭,能這樣熱鬧的出嫁,梅朵心滿意足了,內心特別感激姜家姐弟,還有娶她的於家。
她會努力把日子過好的!
於長柱激動的把新娘子迎走了。
前一刻,姜辛夏是梅朵的孃家人,現在她姐弟又是於家的親戚,要跟著一塊去吃喜酒了。
她可真忙!不過忙得高興,別人幸福,她也感覺幸福。
到於家後,不必說,亦是熱鬧的很,敲敲打打,一下個下午都沒有停,一直到晚上鬧過洞房,姜家姐弟才披著月光回家。
姜來東抱著阿姐的胳膊問道,“阿姐,我們甚麼時候有自己的房子?”
姜辛夏有想過自己買房子,可因為崔衡配了丫頭婆子小廝給她,讓她不知道怎麼辦。
“阿姐,你可以把他們的賣身契買過來。”
“這樣……”
“是啊!”
姜辛夏很想對弟弟喊一聲,親愛的老弟,你知道養人多費錢嗎?
她根本不想僱工啊!
可現在她竟被崔衡養刁了,如果沒有小廝,弟弟上學怎麼辦?她上值或是出差家裡沒人照顧怎麼辦?
她倒是可以再找小廝與丫頭,但她運氣能這麼好買到這麼能幹且忠誠的丫頭小廝嗎?
這也是姜辛夏一直拖著沒買房沒重新買丫頭婆子的原因。
“讓阿姐想想。”
“好吧。”
吃完喜酒,姜辛夏又開始了朝九晚五的公務員生活,沒過多久,舍利塔模型也交了上去,手頭上暫時就沒大的活兒,辛成安給了一些京城官署衙門或宮殿修修補補的繪製圖紙小活,挺輕鬆的。
趁著修補建築的當兒,可以翻閱原建築的底稿圖紙,透過這個,姜辛夏看到了很多原汁原味的古典建築是怎麼建成的。
那些泛黃的圖紙上,墨線勾勒出的飛簷斗拱結構精巧,榫卯節點的細微之處也標註得清清楚楚,連樑柱上的彩繪紋樣都依稀可見當年的筆觸。
四月份,正是不冷不熱之時,她常常在午休時,捧著一疊厚厚的原底稿,在灑滿陽光的窗邊細細研讀,指尖拂過粗糙的紙面,彷彿能觸控到古代工匠們的心血與智慧。
有時遇到不解之處,便向辛成安請教,辛成安總是耐心指點,從建築材料的選擇到施工工藝的講究,從風水堪輿的考量到皇家建築的規制、官署衙門的等級等等,讓姜辛夏對古典建築的理解愈發深入,眼中閃爍著對這門古老技藝的敬仰與熱愛。
“姜主事,你的技術已經很好了,為何還學得如此如痴如醉?”
姜辛夏抬頭,嫣然一笑,“因為學無止境啊!”
辛成安沒想到她竟是這樣回答,“好一個學無止境。”
姜辛夏感覺他情緒低落,有些不高興,“大人,你怎麼了?”
他搖搖頭,“沒甚麼?”
姜辛夏覺得他不想說,看看鋪了一桌子的圖紙,馬上起身收拾,“大人,不好意思,打擾你了,那我就先撤了,下次有不懂的再過來找你,可不要嫌我煩哈。”
辛成安無奈的笑了下,手中沒有大工程,但實際上他也挺忙的,不是這裡要修,就是那個地方要補,瑣碎的事還挺多,像甚麼衙門屋頂的瓦片鬆動需要重新固定,宮牆磚縫開裂需要修補的,就連公署衙門馬廄裡的拴馬樁都得管。
見姜辛夏要跨出去,連忙提醒道:“匠工出去修時,一定要把圖紙上的東西給他們講透哈。”
匠工們有手藝,但很多看不懂圖紙,都要跟他們講透,他們才能修好補好。
“知道了。”
“哦,對了,馬上雨季要到了,太倉的樑柱要修好,不然經不住雨季的潮氣會榻簷。”
“明白。”姜辛夏下意識裡就伸出手比了個OK。
辛成安:……
這是甚麼手勢?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甚麼意思。
算了,他老了,搞不懂年輕人甚麼想法了。
姜辛夏回到公務房,剛走到門口,圍在一起的人看到他回來了,紛紛散開,也不知道又在討論甚麼八卦,她暗暗聳一下肩,坐回自己工位,把老圖紙輕輕的放到桌上,小心碰壞。
瀋海是辛成安的親戚心腹,知道辛成安看重姜辛夏,知道她是個有本事的人,所以經常悄悄把這些人說的八卦講給她聽。
他也知道這些人為何不喜歡姜辛夏,一個鄉下來的小木匠,居然跟他們這些十年寒窗苦讀、透過科考擠破頭才考進朝廷衙門的人坐在同一個屋簷下,吃著同樣的皇糧,領著同樣的俸?,甚至有時還被委以重任,這在他們看來簡直就是對他們最大的侮辱。
他們覺得姜辛夏不過是走了狗屎運,才有機會跟他們坐在同一個公務房,因此總是看不慣,明著不敢鄙夷和嘲諷,但是暗地裡經常搞孤立。
姜辛夏進工部來就是為了學習古建築的,能看到這些老建築的原圖紙都高興壞了,哪裡會注意這些糟心事。
吃飯時,瀋海跟姜辛夏坐在一道,把早上公務房幾人議論的事講給他聽,“聽說慧覺大師的舍利塔沒用你的圖紙,而是讓另個主事重新畫了圖。”
姜辛夏聽了倒是不意外,“一個要歷經百年甚至千年不倒的寺塔,確實要慎重。”
“你不生氣難過?”
“我為何要生氣難過?”
瀋海朝周圍看了眼,見大家沒注意到這邊,低聲道,“我聽辛大人講,你的圖紙是最好的,也是最合理省成本的。”
姜辛夏聽到這話,笑了,“並不是每個人都會這樣想啊,再說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對吧,只能說我的圖紙還沒能讓上司滿意。”
瀋海感慨:“你也太淡定了。”
姜辛夏聳一下肩,繼續吃飯。
“那你的圖紙還做的那麼認真?”
“既然讓我做了,那就要做到我自己認為的最好。”
瀋海悄悄豎了個大拇指,不談別的,就這態度就值得他尊重。
其實從楊秉章把她踢除,後又讓她畫圖紙,他們打的是甚麼主意,她大概是能猜到的,但這些就跟她無關了,她只管做好自己該做的。
第二日,姜辛夏點過卯後,跟工匠一起去修太倉的樑架。
這裡的太倉,並不是後世某個地區的縣城名,而是大趙朝京中的最大糧倉,主要負責向京城幾十萬人口供應糧食,當然也供應皇室消費、賞賜、百官俸祿、軍需及政府賑濟等。
太倉的選址與建築設計十分講究,因糧食怕潮,既不能地面受潮,又不能空間潮溼,所以儲糧的地方一個要地勢高,只有這樣才能有效阻止地下水的滲淅,二個糧倉空間要高、大,保證通風,這樣才能保證乾燥。
古代交通不便,把大批糧食運進幾十萬甚至上百萬人口的京城,陸運肯定不行,所以選址要靠近漕渠水系,這樣才能便於糧食運輸,但對於糧食防潮又增加了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