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定方念念叨叨走了。
李良站在柱子邊久久沒動,原本福澤寺之後,他會進入工部,現在這種情況,他還機會嗎?
福澤寺的建設從年初動工一直持續到年尾,從初夏的暖陽到嚴冬的寒風,從最基礎的夯土開始,到搭建木架框架,再到架樑上瓦,最後雕刻門窗、裝修內部直到結束,歷時近一年,在臘月大體上完工,姜辛夏屬於木架構主事,餘下的事就不歸她管了,辛成安自會派人掃尾。
終於要回家了,姜辛夏顯得很興奮,與辛成安一起把建設過程的圖紙等檔案整理好帶回工部。
“辛大人,年前,你還來這裡嗎?”
“估計還會來一兩趟。”
姜辛夏道,“如果木作上有甚麼問題,你儘管讓人帶話給我,我隨時配合。”
相處近一年,辛成安明白,這個年經人說的不是客氣話,他點點頭,“提前祝你過年好。”
“多謝大人,也祝大人新年快樂!”
二人相互寒喧一翻,與其他主事小吏等一起把文件搬上馬車,由專門的人運回工部。
一直收拾到中午,大家正愁怎麼吃午飯時,姜辛夏笑道,“辛大人,還有各位主事、匠頭,上次升主事時因工地事務沒有請客,今天我利用福澤寺的齋房做了幾個鍋子,請大家吃一頓,還請大家不要嫌棄。”
辛成安第一個捧場,“好啊,讓小姜破費了。”
連郎中都給面子了,其它主事匠頭便也紛紛附合感謝,有的拍著姜辛夏的肩膀說:“辛苦你了!”
有的則笑著點頭表示感謝。
眾人便跟著姜辛夏到了齋房,三張大圓桌上中間都擺了個銅鍋子,燒得正沸騰,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散發出濃郁的香氣,周邊擺滿了菜,有水靈靈的時蔬、各類菌菇、肥美的牛羊肉等,還有幾碟爽口的小冷盤,色彩鮮豔,讓人食指大動。
這些都是姜辛夏請崔衡管事幫忙採買來的,她利用晚上休息做了幾款蘸料,春桃和長柱已經幫擺好。
春桃見姜辛夏來了,站到她身邊,“小郎君,都好了。”
“辛苦你了。”
姜辛夏請眾人落座,“大家請坐,先喝口熱水暖暖身子,等鍋裡的菜熟了就可以開吃了。”
眾人看著辛成安,他坐下後,他們才各自找地方坐下,忙活了半天,數九寒天的,眾人忍不住讚歎道:“還是姜主事想的周到,這鍋子看著就熱乎饞人!”
“是啊……”眾人紛紛附合:“姜主事還真是細心,連蘸料都準備得這麼齊全。”
辛成安也微微點頭,目光落在那咕嘟作響的銅鍋上,眼神中帶著一絲讚許。
“大人,請吧!”
辛成安剛拿起筷子準備大吃一頓,門口有人叫道,“楊大人到——”聲音洪亮,瞬間讓熱鬧的齋房變得安靜。
楊秉章在幾位侍衛的簇擁下進入了齋房,身著玄色狐裘大氅、腰懸佩劍肆意張揚的走了進來。
眾人紛紛起身迎接。
這裡辛成安最大,站在最前面,“卑職見過大人。”
楊秉章越過眾人看向滿滿當當熱氣沸騰的大圓桌,“這裡挺熱鬧啊!”
“借寺廟齋房吃個散夥飯,還請大人恕罪。”
姜辛夏沒想到辛成安替她隱瞞了,內心一陣感激。
自從七月份,楊秉章接手工部侍郎後,他來工地雖然沒有明著找姜辛夏的麻煩,但明眼人都看出來了,但凡工地上有甚麼地方不對了,那楊大人必然出現,然後訓話,必把姜主事訓的跟狗似的。
姜辛夏低頭一動不動。
王鉞也為姜辛夏感到緊張,就怕這時有個不長眼的把她給供出來。
幸好沒人吭聲,眾人沉默。
“一個個看到我怎麼跟看到老虎似的,怎麼我能把你們吃了?”
楊秉章明明笑著說話,但眾人都感覺他就像要吃了他們似的。
辛成安沒辦法,擠出笑容,“大人一路趕來,辛苦了,如果不嫌棄菜粗鄙,還請大人屈尊嚐嚐鮮。”
“那某就不客氣了。”
楊秉章一邊說一邊解了大氅、佩劍,還真正坐下來吃。
對眾人到是沒甚麼,但楊秉章是甚麼人,誰都知道楊國公府的二公子出了名的講究,怎麼可能跟匠頭們一桌吃飯。
辛成安連忙道,“大人,請稍等一下。”他轉身便對姜辛夏小聲道,“給楊大人單獨開一桌。”
楊秉章便站著一動,跟眾人一樣看向姜辛夏。
她點了下頭,便帶著春桃,把那張放東西的小桌子收拾出來,又找出一口砂鍋當火鍋子,放在小泥爐上,各種菜都有多一些的,現在正好拿來放在邊上。
春桃在一旁麻利地將切好的肥牛片、鮮嫩的蝦滑、爽脆的藕片、翠綠的青筍段一一擺進砂鍋裡,又添了幾勺滾燙的骨湯,很快,小砂鍋便咕嘟咕嘟冒起熱氣,香氣在空間中瀰漫開來,衝散了緊張壓迫人的氛圍。
姜辛夏過來請人:“大人,你請這邊坐——”
“姜主事陪我?”
“我和辛大人一道陪你。”
楊秉章問的輕佻,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目光一直落在姜辛夏身上。
姜辛夏當沒看到,回應的迅速,把辛成安拉到一桌上吃,三個人總好過兩個人尷尬,但她就怕姓楊的拒絕。
幸好,楊秉章沒說甚麼,坐到小桌前,辛成安過來陪他,坐在下首,姜辛夏往側邊坐了坐,當自己是透明人。
辛成安恭請上司:“大人,請——”
楊秉章拿起筷子,慢條斯理的吃起來。
眾人看他動筷子吃了,這才敢重新落坐吃飯。
明明該熱鬧的火鍋子,該是增進感情的一頓散夥飯,吃的全程沒啥聲音。
春桃站在邊上,低垂的餘光裡,把楊秉章盯著姜辛夏的樣子都看在眼裡。
山腳下,崔衡看到了楊秉章侍衛站在上山入口處,眉心微蹙。
丁一悄悄去打聽,一刻鐘後,他把打聽到的訊息告訴了主子。
“大人,楊大人去了齋房,跟匠人們一道吃午飯,估計還要一會,我們現在是……”去別院,還是在這裡等。
“去茅草屋那邊。”
“是,大人。”
辛成安感覺自己這一頓雖吃了東西下肚,可這些東西像堵在心口似的,不知是他年紀大了跟不上趟了,還是整天跟廟宇打交道腦子遲頓了。
楊國公府的楊二公子到底是針對小姜,還是有甚麼斷袖之風啊!他看小姜的眼神讓人滲得慌啊!辛成安吃的堵住了。
姜辛夏也沒吃幾口,一頓飯結束,三大桌上的菜基本空了,但是三人小桌上還剩很多菜,三人幾乎沒吃啥。
吃過飯,楊秉章的侍從趕緊送來洗漱水,侍從侍候他。
姜辛夏跟辛成安二人像兩個守門丫頭站在邊上垂頭低耳,一動不動,彷彿生怕一個不慎便會觸怒了這位權勢滔天的楊國公府的二公子。
楊秉章終於洗漱完,起身,“姜主事——”
“卑職在——”
“下午回京吧!”
“回大人,是的。”
“那就一起走吧!”
辛成安快速看了眼站在邊上的小姜,添他捏把汗。
姜辛夏深吸一口氣,擠出笑容行禮,“多謝大人美意,但崔大人跟我約了木塔的畫稿,這會怕是已經到福澤寺了。”
這小娘們不僅拒絕了他,還抬出崔衡,楊秉章那眼神瞬間如同寒潭一般,彷彿要將她看穿。
姜辛夏低頭,頂著吃人的目光一動不動。
齋房內的人也被這邊氛圍感染,個個息聲屏氣不敢喘。
轉瞬間,齋房內針落可聞。
就在姜辛夏感覺自己要被目光鑿穿時,楊秉章終於輕嗤一聲,“姜主事,不要忘了你現在是誰的人?”
意思是他才是她的頂頭上司。
可這話怎麼聽怎麼有歧義,讓人聽了很不舒服。
但姜辛夏裝著聽不懂,連忙表明態度,“卑職當然是工部的人,是楊大人的下屬。”
楊秉章眸子暗了暗,一勾嘴角:“最好知道。”說罷,轉身離開。
他周身幾個侍衛目含警告朝齋房內所有人掃了眼,才趾高氣昂的走了。
眾人大氣不敢喘,直到腳步聲遠走,大家才敢深吸一口氣,但也沒有相互寒喧,都跟有急事一般離開了齋房。
辛成安嘆氣,“小姜啊……”以後你在工部的日子可怎麼混喲!
他沒說啥話,伸手拍拍他肩,“工部見。”
“是,大人。”
辛成安離開了。
李良也朝姜辛夏看了看,帶著表弟離開了。
只有王鉞走到姜辛夏身邊,“辛夏,崔少監真的來了?”
姜辛夏點點頭。
“那我就不等你了,咱們京城見。”
“好。”
眾人離去。
春桃帶著于吉照、長柱把齋堂收拾乾淨。姜辛夏跟他們一起,直到收拾完才離開。
山腳下,楊秉章的人看到了北面小屋門前停了馬車,他們定睛一瞧,“公子,果然是那崔二郎。”
楊秉章撩起簾子朝北面看了眼,“回去吧。”
“是,大人。”
馬車離開,往南邊京城方向。
半個時辰後,姜辛夏在小茅屋見到了崔衡,“大人——”
“都收拾好了,走吧。”
“好。”
二人一道上馬車離開了福澤寺,以後再來就以香客的身份了。
馬車慢慢而行,姜辛夏看向半山腰,福澤寺的飛簷在山林中若隱若現,紅牆被午後寒陽染上一層溫暖的金色,幾株古松的枝幹遒勁地伸向天空,彷彿在默默守護著這座新建的寺廟。
臘月寒風吹過,山間清冷,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更添幾分寧靜。
馬車的輪軸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在寂靜的山路上顯得格外清晰,隨著車身的晃動,姜辛夏輕輕靠在柔軟的坐墊上,目光依舊停留在那漸漸遠去的寺廟輪廓上,心中五味雜陳,既有離別的不捨,也有對未來的期許。
崔衡看向倚著車廂的小娘子,“累了嗎?”
她搖搖頭:“有些捨不得。”
有幸參與一座古代寺廟建設,親自體驗了沒有現代機械輔助的建設到底有多辛苦,不管是沉重的石塊,還是需要兩人才能合抱的柱子,都得靠人力一點點搬運、一塊塊壘砌。
還有那些繁縟的雕刻花繪,全都是工匠們頂著嚴寒酷暑一刀一斧的鑿出來的,辛苦之極,但眾匠依舊咬緊牙關,憑藉著對手藝的虔誠和對工程的執著,一磚一瓦、一梁一柱地將這座宏偉的寺廟逐漸建成。
崔衡能理解,靜靜的陪著她。
突然,姜辛夏像是想到了甚麼,坐直身體,“大人,這兩個月工地上,有工匠私下裡傳來安縣聖母廟跟前朝農民起義的藏寶圖有關,真的嗎?”
崔衡似乎並不意外姜辛夏會問出這個問題,靜靜的並沒有作聲。
“難……難道是真的?”
那原尊爹的死可能並不是因為劣質柱樑,而是被牽連進了這個驚天秘密之中,被人滅口以絕後患?
小娘子露出驚恐。
崔衡下意識就伸手覆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不必擔心,只是個謠言。”
“真是謠言?”
崔衡點了一下頭。
姜辛夏卻似乎並不信,並沒有注意到自己手被他覆著,她大腦在高速運轉,把自己穿過來從睜眼到離開來安縣,所有的細節都想了一遍,發現當中並沒有關於藏寶圖的隻言片語。
或許真就是謠言了。
原本並不感覺累的姜辛夏突然感覺好累,真想好好的洗把澡,鑽到被窩裡好好的睡一覺,等一覺醒來就一切都正常了吧。
回到崔衡別院時,天色已晚,姜來東早就放學了,等在門口,看到馬車停下,他高興的飛奔過去,“阿姐……阿姐……”
崔衡沒有下馬車,等姜家姐弟進院子,他才離開。
昏暗中,別院對門,樓姑婆站在院門後,把對面門口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梅朵從小灶間出來,看到她站在門後,笑著問道,“姑婆,你也想夏小哥了是吧!”
樓姑婆頓了一下才轉身,笑眯眯道,“是啊,又要過年,想起去年我們一道吃年夜飯時的情景。”
梅朵笑眯眯的步下臺階,“沒關係,今年我們還可以跟夏小哥一道吃年夜飯。”
樓姑婆點點頭,“那你明天過去看看,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就幫他們做做。”
“好,姑婆。”
第二日一早,姜辛夏原本準備賴被窩的,可要到工部點卯上值,明明很自由的人,怎麼把自己幹成上班族了?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