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辛夏進了崔衡別院,腿疼啥也幹不了,便問道,“我阿弟啥時到?”
丁一回道,“午飯前。”
她看看外面太陽,估計得有十點了,那也快了,便一邊歇歇腿,一邊等,于吉照坐在邊上,兩人便聊了聊最近各自近況。
還沒聊了一會兒,崔衡到了。
于吉照趕緊起身行禮,“小民見過大人。”
崔衡示意他不必多禮,轉頭問,“姜師傅腿怎麼樣了?”
姜辛夏回道:“還好。”
于吉照不好意思打擾二人,便退了出去。
“姜師傅,不要站著,坐。”
姜辛夏腿真疼,便坐了下來。
崔衡身後走出一中年男,“崔大人,傷者便是這位小哥嗎?”
崔衡點頭。
中年男走過來,“小哥不要慌張,我來看看你的腿。”
“大人,我的腿就是跌了一下,真沒事。”看中年男的衣飾像是太醫院裡的,這也太大動干戈了吧。
崔衡不覺的,“還煩請方太醫看仔細。”
“大人方心。”
姜辛夏的腿便又在方太醫的診斷下重新敷了藥,又熬了一劑草藥給她喝了,雖然折騰,但效果還是顯著的,不那麼疼了。
“我給小哥開了六劑方子,每天早晚各一次,吃上三天即可。”
“多謝大夫。”
崔衡讓人把方太醫送回京城。
“大人,沒耽誤你公務吧。”
崔衡答非所問,“好好休息。”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卻又在尾音處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大人,這幾天正是各殿上柱子之時,恐怕休息不了,我得上工地盯著。”
聽到這話,崔衡眸光微斂,想了下,“明天送你回工地。”
“多謝大人。”姜辛夏沒想到崔衡這麼快同意,轉念一想,也是,福澤寺工程大意不得,他又是監理,肯定不能鬆懈。
午飯前,姜來東來了,跟他一起來的,還有程雲書,他笑道,“我去找你,剛好碰到他們來接阿來,就跟著一道來了。”只是沒想到來的是崔衡別院,有些尷尬。
姜辛夏看他彆扭的神情,忍住笑意,問道,“程公子,你找我是……”
程雲書道,“一個是送分紅給你,還有我要去嶺南了看家人,順便為傢俱行採購木料。”
“不巧,我的腿愛傷了,再加上福澤寺工程忙,那我就不送你了,祝你一路順風。”
程雲書點頭,“多謝,你也要當心。”
姜辛夏借崔衡別院午飯與程雲書簡單道了別,把人送到官道口,“一路順風。”
程雲書擺擺手,乘著馬車離開了姜辛夏的視線,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咯噔”聲,漸漸遠去。
全程,崔衡都跟在姜辛夏身後,直到姜辛夏瘸著腿轉身,“大……大人,你沒休息啊!”
曾經程雲書為了他爹的案子一直堵崔衡,鬧得滿城風雨,如今她居然在他的別院送別程雲書,怎麼看都覺得怪怪的,“大人,不好意思啊!”
崔衡深深看了她眼,伸出胳膊讓她扶著走路。
“不……用……”
姜辛夏還沒說完,崔衡便打斷了她的話,“不想明天回工地嗎?”
呃!好吧!
姜辛夏只得扶著他的胳膊,瘸著腿回到小廳。
姜來東跟在她身邊,想跟阿姐說話,又怕不怒自威的貴公子,讓他不敢輕易開口,只能低著頭,緊緊跟在兩人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
回到小廳,崔衡把時間留給了姜家姐弟,他去了書房。
姜來東見威嚴的貴公子走了,一頭撲到了姐姐懷裡,“阿姐,我好想你。”
姜辛夏輕輕拍著弟弟的背,眼中滿是心疼與溫柔,“我也是。”
姜來東吸吸鼻子,帶著哭腔說:“這一個月沒有你在我身邊,我晚上都睡不著,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姜辛夏伸手摸摸弟弟柔軟的頭髮,安撫道:“對不住啊,阿姐喜歡建房子,把你一個人放在京中,阿來,不要怪姐姐好不好……”
姜來東搖搖頭,“阿姐,我不怪你,就是想你,等我休沐我就過來看你。”
“好。”
姜來東靠在姐姐溫暖的懷抱裡,聞著她身上淡淡的草藥清香,感覺姐姐在哪裡,他的家就在哪裡。
書房裡,有暗探過來回稟,“回大人,姜師傅一離開,那些人就開始動手了,天王殿所有梁都用了次木,連承重的立柱都換成了質地鬆軟的劣質木材,但表面紋理做的跟好的木質一樣,若非仔細查驗,根本看不出破綻。”
崔衡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面色沉沉,真是好快的動作啊!
休息了一天一夜,等到第二日,姜辛夏腿還是有些瘸,但拄著棍子能走,上午,在崔衡別院吃過午飯。
下午,于吉照帶著姜來東把姜辛夏送到工地門口。
于吉照不放心:“要不,我留下來幫你?”
姜辛夏搖搖頭,“阿爺,沒事,大人自有安排,你就不要擔心了,跟阿來一道回京吧。”
于吉照只好帶著姜來東下山回京城。
山門口,胡定方的山門殿正在架斗拱,他正在指揮工匠忙碌,看到姜辛夏拄著拐柱一瘸一拐的往裡進,勾了一下嘴,“搞得工地離開你就不轉了似的。”
他感覺這一天半時間,這傢伙不在,木作行也沒甚麼不行嘛,一個小白臉花架子而以。
姜辛夏一邊拄著柺棍,一邊應對跟他打招呼的匠人。
“姜大匠,喬主事不是讓你休息兩天的嘛,這麼快就回來了啦?”
姜辛夏笑笑,“在家躺不住就過來看看!”
有匠人看到她嚇得轉身就往裡溜,沒一會兒就到了天王殿,這邊也像山門口一樣,柱子已經立好,正在上斗拱、大梁。
“黎……黎掌墨,姓……姜的進工地了。”
甚麼?不是說休息兩天的嗎?
怎麼提前半天來了。
黎青雲看向正在上架的斗拱,以及已經加工好的大梁正擺在地上,雖然一般人看不出木材是啥樣,或者就算有匠人看出來,可這些人根本不敢多嘴。
“去,想辦法讓他再跌一跤。”
“會……會不會太明顯了?”
“工地上人來人往,大家不是扛木頭,就是在拿木頭的路上,誰會注意。”
“是……是。”匠人明顯底氣不足怕的不敢,被黎青雲眼神嚇得連忙去安排了。
王鉞聽說姜辛夏拄著棍子來地工,連忙跑過來扶他,“怎麼不叫人喊我一下。”
“大家都忙嘛。”姜辛夏問,“進度怎麼樣?前天的暴雨有沒有影響到木料?”
“還好。”王鉞道,“前期保障做的好,沒受甚麼影響。”
二人一個扶,一個拄著棍子走,遇到木料時,姜辛夏習慣性彎腰伸手摸摸,感覺對了,就起身繼續行走。
在二人沒注意的情況下,有個小木匠打扮的年輕人一直跟在他們身後,乍一看,好像王鉞的小廝,他一手拿著規尺,一邊四面張看,感覺有扛著木料的匠人靠近時,他伸手就拽住木料,匠人扭不過他時,像是才發現前面有人似的,咧嘴假笑一聲,選另一條道走。
不遠處的匠人眼看姜辛夏就要來到天王殿這一塊,急步回到黎青雲身邊,“黎掌墨,不知怎麼回事,王鉞身後跟了個小木匠擋住我們的人,我們沒機會得手,怎麼辦?”
黎青雲已經看到王鉞扶著姜辛夏來天王殿這邊了,他的心猛的往下墜,他知道,這些木料肯定逃不過姜辛夏雙眼,但如果現在就幹掉他,也不現實。
姜辛夏瘸著的腿像是萬馬奔騰一般踏進了他負責的天王殿。
王鉞還是扶著姜辛夏,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拄著柺棍,你去忙吧。”
王鉞笑笑,“等你看了天王殿,就到我鐘鼓樓了,急甚麼。”
姜辛夏也只好笑笑,走到立好的柱子邊上,習慣性的伸手去摸柱子,只摸了兩下,便覺得掌下的紋路不對,眉頭皺起,又轉頭看向地上擺著的大梁,彎腰去摸大梁,發現木紋也不正,神色唰一下變得凝重。
王鉞看她這樣,一驚,“姜大匠,怎麼了?”
平時叫他姜小弟,在工地上,尊他為姜大匠。
“不對。”
“甚麼不對?”
姜辛夏扔了棍子,瘸著腿,把天王殿十八根柱子都摸了個遍,包括簷柱、金柱、中心柱三大類,除了三根中心柱,其餘的居然都不合格,都是次杉木。
怎麼會這樣?
姜辛夏轉頭緩緩看向黎青雲,幽幽問道:“黎掌墨,這是怎麼回事?”
黎青雲漫不經心地哼了聲,“最近一直暴雨,你不知道嗎?到底懂不懂?”
他譏誚的望著姜辛夏。
他身邊的匠人也紛紛附合:“就是,狗屁都不懂,就知道裝象!”
“可不是嘛,這活兒怎麼幹得下去?”
“我看就是想渾水摸魚……”
……
姜辛夏目光一一掃過這些人,工地上有上千匠人,想在這種情況下偷樑換柱,光靠一個人是不可能的,那麼從材料進來到現在,一整個流程都有人放水。
來安縣的案子,她就是最直接受害者,原尊一家六口死了四口,現在居然在她眼皮子底下又發生這種事。
她微微點點頭,“很好……很好……”
很好?
甚麼意思?
姜辛夏平靜極了。
可越是這樣,眾木匠越心慌,他們不知不覺朝黎青雲聚擾,好像能得到他庇佑似的。
姜辛夏瞄到地上一把斧子,彎腰撿起,掄起它就咔一聲劈開了地上躺的梁,又掄起斧頭去砍面前簷柱,不停的砍……嚇得眾人連連後退。
王鉞也被驚呆了,等到眾人連連後退,他才愣過神,連忙去拉他,“姜大匠……姜大匠,你這是怎麼了?”
姜辛夏一邊砍,一邊朗聲回道:“此木非我所選,木可欺,帝王恩澤不可欺,天下人福澤不可欺!”
“你……你……”
姜辛夏不肯停,王鉞也不敢硬拉,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一根根砍下去。
黎青雲從不屑嚇得腿發抖,他以為把柱子裝上去,就能糊弄過去,沒想到這小子甚麼也不說,上來就砍,連緩衝的機會都沒有,這……這……要出大事啊……
福澤寺現管的二位大人也跑了過來,看到姜辛夏跟發瘋一般砍木材,也是大驚失色,辛成安大叫:“趕緊把他拉住……拉住……”
喬竹海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臉上瞬間沒了血色,完了……完了……
人群后面有人悄悄後退,趁人不注意時迅速往京城發訊息。
別院裡,崔衡在書房裡看書,第一時間收到了資訊,嚯一下起身,他知道姜辛夏會發現次木,但沒想到她以這種方法揭露出來。
“大人怎麼辦?”一個不妥當,小木匠粉身碎骨啊!
崔衡深吸一口氣,讓急燥的心安定下來,“她在砍柱子說甚麼?”
丁一又把那一句重複了一遍:“此木非我所選,木可欺,帝王恩澤不可欺,天下人福澤不可欺!”
崔衡眸光一動,立即說道:“丁一”
“屬下在。”
“你過來!”
丁一靠到崔衡身邊聽他說甚麼,“你這樣……這樣……”
“好的,屬下馬上去辦。”
工部侍郎李大人與將作監崔少卿到時,姜辛夏站在高高的樑柱上,迎風而立,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李大人一副吃人的樣子,“還不把他拉下來!”轉頭又對崔衡道,“崔少卿這就是你保薦的人,現在闖下這般彌天大禍,你讓老夫很為難啊!”
崔衡看向高高站在柱子上的小娘子,淡然道,“不需要大人為難,此刻,聖上怕是已經知道‘木可欺,帝王恩澤不可欺,天下人福澤不可欺’了。”
李大人眸孔震動,“你……你說甚麼?”
崔衡悠悠轉頭,“大人,來安縣聖母廟的事才過去多久,你都忘了?”
正因為來安縣聖母廟之案不了了之,所以……
李大人大腦如被雷電擊中一般,難道……聖上……他……,他忍住顫動,“你的意思是這個白麵少年是聖上親自選的?”
崔衡搖頭,“聖上怎麼會管到一個小工匠。”
嚇死他了,李大人抹抹額頭汗,“崔少監,此豎子破壞了這麼多木料,趕緊把人抓起來。”
崔衡不急不徐,“抓肯定是要抓的,但等聖旨吧!”
“聖……甚麼聖旨?”
“福澤寺寺廟用次品木料建殿,影響之惡劣,怎麼能就這麼草草抓幾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