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侍郎是從底層爬上來的權力者，跟出生國公府的崔少監還是不能比的，雖然心中已有決斷，還是謙虛的問了一句，“崔大人，你看——”
崔衡徐徐回道：“能者為之。”
甚麼？
李侍郎心中一震，崔少監的意思竟是讓乳臭未乾的十六歲少年去擔任皇家寺廟的木作大匠頭？
他立即阻止：“崔大人，這不妥。”
“那李大人問崔某甚麼意思？”
李侍郎被堵的說不出話。
“還是李大人覺得考核只是走個過場？”崔衡悠悠的瞥了他眼，提醒道：“福澤寺開工，聖上可是親臨現場的。”
你還知道聖上來過呀！
李大人這下徹底不淡定了，難道……他再次看向臺下那個文弱瘦淨的十六歲少年，眸光動了動，嘴角瞬間揚上笑意，“那就聽崔大人的。”
兩位大人之間對話，辛成安從頭看到尾，神色複雜，作為匠頭，除了要技藝高超之外，還要管下面人，每日裡不僅要盯著工匠們確保每一道工序都精準無誤，還要處理那些因手藝不精、偷懶耍滑等等而引發的瑣碎矛盾。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能勝任？
辛成安沒動。
臺下，工匠見大人們商量半天沒結果，忍不住小聲議論，他們都覺得上頭人是不可能讓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當大匠頭的，這不現實。
胡定方很篤定，不屑道，“就算有幾分手藝那又怎樣？能當一個大匠頭可不是隻看手藝好不好。”就他瘦不拉嘰的小白臉能管得住下面人？
做夢吧！
如果沒有李良，黎青雲是有信心竟爭大匠頭的：“李公子，如果你沒有資格，誰有資格？”
李良默默看著姜辛夏，她淡定的站在王鉞身邊，好像不知道所有焦點都在她身上似的，要選他為大匠頭，他一點也沒緊張不安，好像能勝任一般。
小小年紀，她做過這麼大規模的工程？
臺上沒動靜，臺下人漸漸騷動起來。
“上面大人們還沒商量好嗎？”
“是啊，難不成還真要把大匠頭給一個乳臭未乾的臭小子啊？”
……
眼見喧鬧聲越來越大，李良也朝侍郎伯父看過去。
李侍郎目光掠過他，看向那十六歲少年，李良一驚，難道伯父他們真要把匠頭給姜辛夏？
崔衡眸一動，“辛大人，沒聽到李大人的話？”
真……真讓一個十六歲少年當木作大匠頭？
辛成安心情複雜的又看了看二位大人，踩著沉重的腳步轉身，來到臺前。
宣佈了……宣佈了……
辛成安望著臺下黑壓壓的匠人，壓下所有情緒，面無表情宣佈道，“木作行大匠頭為——”
臺下瞬間安靜。
胡定方與黎青雲不相信兩位大人會把一個大匠頭給姜辛夏，不管從背景還是年齡上看，都不可能，所以他們都李良身邊挪了一步，以示擁護。
“姜辛夏姜師傅。”
甚麼？居然真是十六歲少年。
這簡直聞所未聞！在場的工匠們瞬間喧譁，議論紛紛，都覺得不可思議，怎麼可能？就算技藝不錯，也得綜合考慮一下吧？
當場就有木作行東家站起身反對，“辛大人，這是不是太兒戲了？”
立即有人附和：“是的，大人，就算他手藝不錯，可以做個掌墨，但讓他當福澤寺木作行大匠頭是不是太輕率了？”
……
反對聲彼此起伏。
李侍郎似乎已經預判了眾人的反應，老神在的坐在臺上。
辛成安看向崔少監。
幾位資深行作紛紛站到崔衡面前，請他三思而後行。
崔衡不急不徐的反問道，“有三百名匠人一起參加考核，結果只有二十位入選，各位木作行的東家們，淘汰掉的裡面有你們的掌墨、管事嗎？”
當然有，普通的、管事級的、掌墨級的都派了，結果最後只有幾位繼承者入選。
一句話，就把這些行頭堵住了。
“但這少年年紀太小了，大人要是惜才，讓他做掌墨也可。”
實際上，這次福澤寺重建工程大匠頭名額，眾人都預設李侍郎侄兒——李良了。
一，背靠工部侍郎，不管做甚麼事，都要比其它任何人方便； 二，李良在木作這一塊也是行家裡手，自幼隨父輩在工部營造司學藝，對榫卯結構、樑柱承重頗有心得，曾參與過官署修繕與廟宇工程，手藝紮實，口碑很好。
平日裡他雖然不多言，但為人謙和，待人有禮，在同僚間也頗得人緣，加之有李侍郎這層背景，眾人雖未明言，卻都心照不宣，沒想到半路上殺出一個程咬金。
說實話，姜辛夏也沒覺得大匠頭這差事會落在她頭上，一，她看上去確實年紀小鎮不住場子，二個，不要說古代社會了，就現代社會，一個工程大隊長，也不單單說技藝好就行的，也要考量一個人管理能力的，既要保證工程質量，又要排程各方協作，又要照顧各式匠人心理，不能讓任何一點小摩擦影響到整體的進度。
一個大匠頭實際上就是一個小小的管理者，得綜合考慮，沒想到崔衡三兩句就把那些反對聲給堵住了。
姜辛夏：……
她突然覺得，自從崔衡讓她報名進福澤寺重建工程，他表現的比自己還積極，真是認同她的技藝嗎？還是……
“喂……喂……”
姜辛夏被王鉞搗的醒過神，目問他，幹甚麼？
王鉞低語：“崔大人叫你！”
姜辛夏連忙朝臺上看過去，不知何時，李良已經被叫過去了，她暗暗吁了口氣，希望不是自己多想，調整情緒上了臺，站到了兩位大人和幾位老行頭面前。
拱手行禮：“姜辛夏見位各位大人，前輩。”
崔衡徐徐道：“姜辛夏，各位都懷疑你不能勝任大匠頭，你是怎麼想的？”他的話語沉穩有力，在安靜的檯面上迴盪。
眾人齊齊盯著她，一個小兒竟敢接下皇家寺廟木作行大匠頭的擔子？
姜辛夏抬眼，目光落在崔衡那雙深邃而又帶著鼓勵的眸光裡，又緩緩掃過身旁幾位老行頭或嚴肅或審視的神情，最後看了看圍觀的眾匠人，他們都是看熱鬧的。
她深吸一口氣，胸腔突然蕩起一股豪情，拱手朗聲道：“一個大匠頭而已，上面還有工部主事、工部郎中、工部侍郎等，小民有信心在各位大人的領導之下把木作行的匠頭做好。”
她的聲音清亮而堅定，帶著一絲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擲地有聲。
噝……噝……抽氣聲彼此起伏。
好大的口氣，一個大匠頭而已，你知道多少匠人努力了一輩子都未必能勝任，這小子竟敢如此放言！
但下一句……甚麼……領導……之下，真是既戴高帽又甩鍋啊！這哪裡是一個乳臭未乾的臭小子啊！這不妥妥的人精嘛？
直到這一刻，李侍郎等人看向崔衡的目光變了……難道此人已經走過他門路，所以才……
眾人看向姜辛夏的目光也變了，哦，原來他是將作監派來的人啊！怪不得崔少監一直對他另眼相看，原來背後有這般背景支撐。
眾人沉默了。
下面甚麼瓦作、油作，以及次日的泥塑彩畫作、裱糊作都是中規中矩，都沒有木作行選撥來的激盪人心。
白麵小子姜辛夏一時之間成了整個福澤寺建設工地的風雲人物，但不管怎麼樣，選好匠頭就正式開工了。
作為王記木作少東家王鉞負責了鐘鼓樓與禪室掌墨，李良、胡定方負責了山門與大雄寶殿，一個是寺廟的門面，一個是寺廟的主體，黎青雲是天王殿的掌墨，還有其它匠頭各有負責。
福澤寺是有規模的寺廟群落，工程浩大，早就制定了具體詳細的重建計劃，從選址到佈局，從建材採運到工匠調配，每一項都提前計劃好了。
與現代高樓大廈建設不同，現代運輸方便，很多材料只要提前幾天甚至當天到都可以，但古代不一樣，交通不發達，所有材料都要提前運到，放到工地附近，而像需要製作的卯榫都是現場製作，額枋上的雕像塑繪等等同樣也是。
所以在泥瓦工開始夯地基時，石作就開始制臺基了，木作們同樣開始了各大殿柱樑制定。
如果有無人機，從上往下俯看，就可以看到整個工地，各式工匠多如螻蟻，在比自己大一兩倍、甚至幾倍的木材、石材前勞作。
就算是鑿一個卯口，都得掄斧頭砍，砍好後，再用大剷刀細細修邊，剷刀在木頭上刮擦出吭吭之聲，力求每一個卯口的尺寸都精準無誤，組裝時能嚴絲合縫。
五月份，天氣雖然不是最炎熱之時，但整日曝露在太陽底下幹體力活，汗水不斷，很消耗體力，解渴成了每天工作中最重要之事。
作為所有匠頭中年紀最小的姜辛夏，匠人們其實是不服氣的，剛開工大動作不敢搞，小動作不斷，時不時有匠人鬼叫幾聲，“姜大匠頭，剛才沒看到，墨線被我鏟了……”
“姜大匠頭，這個隼頭尺寸是不是大了？塞不進卯口啊……”
“姜大匠頭，這裡用不著燕子隼吧……”
甚至有的匠人說道，“這材料怎麼能用在樑上呢？”
姜辛夏從不嫌煩，微微一笑，走到叫喊人面前，或是重新彈畫墨線，或是在隼頭偏大或是偏小時拿出解決方案，說材料不對的，從木材紋理說到密度，每樣有理有據，甚至有人聽不明白時，她還掏出小本子畫上幾副簡筆圖，讓大家看得明明白白。
一小件一小件之事累結起來，匠人們算是看明白了，姜大匠頭年紀雖小，是個有真本事的，慢慢的沒了搗亂的聲音。
沒人搗亂了，姜辛夏除了挑選木材，監督大家幹活，趁空閒時間調撥人手煮竹葉水挑過來給匠人們解渴，還排了輪休制，在工地不停的情況下，還能讓大家稍有休息。
一時之間，工程按部就班的往前推進。
終於有幸參與到這樣上規模的古代寺廟建設中，姜辛夏一邊負責好自己的事，一邊暗暗學習做筆記，看各式工匠怎麼勞作，怎麼透過人力合作把如此龐大的斗拱木架架上去，或是把巨重的石基安好。
姜辛夏帶著草帽、挎著包，每天早上第一個進工地，晚上最後一個出工地，她的身影在晨曦中穿梭，在暮色裡執著。
她的眼睛緊緊盯著每一個細節，從木材進場，到作甚麼用途，從榫卯的咬合方式到木架的承重結構，從匠人們的吃食飲水到工具擺放，無一不細緻入微，真是做到了一個大匠頭該做的所有能做的事。
京城衙署，丁一收到工地上傳來的訊息馬上到崔衡面前回稟：“大人，一方面，我們的人悄悄關照著，另一方面，姜師傅年齡雖小，可卻是所有匠頭中做的最出色的，每天都把所做之事寫成書面呈報的形式給了喬主事，喬主事又把呈報給了辛大人，據說辛大人第一次拿到呈報半天沒說話。”
不要說辛成安吃驚了，崔衡也很吃驚，相對於其他，他對姜辛夏還是比較瞭解的，她就是一個普通木匠之女，把她推到木作大匠頭位置上，知道他有些才能，但沒想到她會這麼能幹，不僅把事情接住了，而且做的比他想象還要出色。
再次發出疑惑，這真是一個普通木匠能培養出來的？可惜她的家人都死了，就算活著的，也是一個六七歲小孩，能查出甚麼呢？
崔衡抬眸提醒：“越是平靜，越要讓他們當心。”
“是，大人。”
李良知道很多人都等著看姜辛夏的笑話，但從開工第一天到現在，那個十六歲少年有條紊，遇到甚麼解決甚麼，解決不了的真的直接找工部主事，或是找辛大人，都處理的遊刃有餘，他不得不承認，就算是他，處理的未必比他好多少。
還真不能看年紀啊，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工地某處，有個匠人一邊幹活，一邊悄悄瞄了瞄姜辛夏的背影，直到她去了王鉞所在的鐘鼓樓方向，才停下鋸子，他朝四周瞄了瞄，然後走到管事工棚下。
黎青雲正在乘涼，喝水。
匠人走近小聲道，“黎掌墨，那幾根柱子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