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辛夏微微一笑:“回貴人,還沒算好,等算好了我會交給樓叔,由他交給掌事。”
“放……”
隨從在主人的示意下閉了嘴,但仍舊兇巴巴的瞪著她。
男人開口:“你叫甚麼?”目光銳利地打量著姜辛夏,彷彿要將她看透。
“回貴人,大家都叫我夏小哥。”
是真蠢還是想引起他注意?
男人別有深意的再次打量了少年,不管是一身粗布夾襖,還是腳上一雙老布鞋都是簇新的,顯然是用心打扮過的,估計這是他能穿出的最好的衣裳了。
這是向誰打聽了自己今天會路過這裡?
男人目光掠過少年略顯單薄的身條子,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像是嘲諷,又像是憐憫,“走了。”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主……”隨從一驚,不是說要下來看看舊宅的嗎?怎麼突然就變了主意?
他正想開口再問,卻見男人的目光如利刃般掃了過來,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讓他心頭一緊,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趕緊躬身放下車簾,示意車伕駕車離開。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漸漸遠去,只留下空氣中殘留的一絲若有似無的檀香味。
姜辛夏收起看似天真愚蠢的表情,眉頭微蹙,不知為何,這個貴人給他的感覺很不好,就好像到一個公司面試,剛坐下就能感覺到公司氣場與自己不符,讓她渾身不自在。
她轉頭望向那座古舊的宅子,沒了進去的心思,反正她就是來長長經驗的,也不需要這麼認真,於是她背好包,拍了拍身邊溫順的騾子,騎上騾子打道回府了。
回到家,她先去樓姑婆屋裡接回了正在玩耍的弟弟,小傢伙見到姐姐回來,立刻撲進她懷裡,嘰嘰喳喳地說著有趣的事。
姜辛夏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姑婆,中午我做羊肉湯麵條,等下過來跟我們一道吃。”
樓姑婆拒絕了,“天干氣燥,我一老太婆吃不了羊肉,讓阿朵燉了雜糧粥,你們姐弟倆自己吃吧。”
“那好吧。”
姜辛夏帶著弟弟回到家裡,開啟封著的爐子,拿了新買的羊肉,切成大小均勻的塊,放進大鐵鍋裡,加入足量的清水和幾片生薑,大火煮沸後撇去浮沫,再轉小火慢燉,香味漸漸飄滿整個屋子,與窗外的寒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待羊肉燉得酥爛,她又下入切好的麵條,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澆上熬好的茱萸油,一碗香氣撲鼻、熱氣騰騰的羊肉面就做好了。
弟弟早已餓得肚子咕咕叫,迫不及待地圍了過來,眼巴巴地望著鍋裡的麵條,姜辛夏笑著給他盛了一碗,自己也端起碗,暖意從胃裡一直蔓延到全身,驅散了所有的寒意和不快。
“阿姐,你下午還出去嗎?”
“不去了。”
“太好了。”
下午,姜辛夏坐在桌前做預算,陽光透過窗欞,在她攤開的本子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她握著筆,指尖在數字間輕輕滑動,時不時圈出需要重點標註的專案。
阿弟在她邊上練大字,鋪開的草紙上,他正專注地寫著千字文,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毛筆時不時在硯臺邊潤一下,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姐弟二人各忙各的,一個沉浸在數字的世界裡,一個沉浸在筆墨中,房間裡安靜而溫馨,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和偶爾翻動紙頁的輕響交織在一起。
兩天後,姜辛夏做好了預算,但她沒有把最好的一份交上去,而是交了一份符合當下行情且顯得粗糙的預算給了樓闊。
樓闊拿到翻了翻,並沒有發現姜辛夏做的東西敷衍,“還行,算中規中矩。”
姜辛夏:……
好吧,能拿出去應付就行。
因為拿出去的是敷衍了事的預算,所以姜辛夏根本就不期待結果,該幹嘛幹嘛。
在這次跑預算中,雖然寒風裡來寒風裡去沒有結果,但對她來說是有成長的,一個把京城的建材碼頭都跑了,二個像木器行、沙石、瓦當等鋪子也大致跑了一遍,算是把跟建築、裝修的鋪子都認識了一遍。
十月天,寒風嘯嘯,像無數把小刀子刮在臉上,街上行人漸少,裹緊了衣裳匆匆走過,如果不是為了生計,誰會出來受這凍人的罪。
姜辛夏穿著厚夾襖,外頭還罩著件耐磨的粗布袍子,頭戴深灰色羊氈帽,將整個腦袋都捂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鼻尖。
她騎在大青騾上,騾子馱著兩個大木盒子,盒子裡整齊地碼著兩個用松木與竹條做成的房屋模型——一個是飛簷翹角、紅牆黛瓦的道觀,殿宇巍峨,朱漆大門上還畫著模糊的門神;另一個是古樸典雅的木塔,每層都有精緻的斗拱和雕花窗欞,塔頂還立著一根高高的風鈴,在風中似乎都能聽見清脆的響聲。
姜辛夏緊了緊韁繩,大青騾打著響鼻,踏著冰冷的青石板,緩緩走進了熱鬧的坊子街。
這條街,座落了幾家木作行,門前支起了高高的木架,上面晾曬著剛刨好的松木板材,散發著淡淡的松脂清香。幾位工匠正圍著一口大木刨忙碌,刨花如雪片般簌簌落下,在陽光下閃著柔和的光澤。
街邊的店鋪幌子五顏六色,有的寫著“王記木作”、“李家木器行”,有的則掛著新鮮的竹編筐簍,裡面裝滿了剛從山裡採來的竹筍和野果。
空氣中混雜著木頭的清香、食物的香氣以及人們交談的喧鬧聲,叫賣聲此起彼伏,有賣糖畫的吆喝著“糖畫來咯,甜掉牙的糖畫”,有賣布匹的扯著嗓子喊“新到的綢緞,軟糯光滑,快來瞧瞧”。
姜辛夏並沒有進任何一家木作行,而是在街角小攤販們集中的地方選了一處空地,她仔細地清理了地面,鋪上了一塊乾淨的粗布,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精心製作的兩個木作模型擺了出來。
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模型上,給木質表面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引得路人連連驚歎道,“好精巧的道觀、木塔。”
姜辛夏謙虛的笑笑,“微末小技而以。”
“這是小哥自己做的?”
“是的。”
“天啊,你才多大年紀,竟做出這等精巧的道觀、木塔。”
“大叔謬讚了!”
瞬間,小小的攤子被好奇的老百姓圍的密不透風。
附近木作行有人瞧見熱鬧,也好奇的擠過去看,這一看不得了,趕緊擠出跑回來,到了店鋪就大叫:“掌櫃的……掌櫃的,外面有個小販房屋模型做的比少東家還好。”
孫掌櫃伸手就拍他一個大腦瓜子,“胡咧咧啥,這一條街我就沒見過比少東家做的更好的房屋模型,再說少東家做的模型可是能拿出去按著比例做實體房屋的,誰能比得了,一個破小販胡亂雕的東西花裡胡哨的,值當你大喊大叫,小心東家把你辭了。”
小木匠不敢叫了,但還是嘟囔了一句,“要是小東家在就好了,讓他自己去看看那模型到底好不好。”
孫掌櫃哼了聲,“一天到晚閒的你。”
緊挨著坊子街的是京城有名的繁華街道——東華街。
整條街上,酒樓林立,各色招牌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有的金碧輝煌,有的古樸典雅,上面的字跡或遒勁有力或娟秀靈動,引人駐足。
酒樓門前停滿了各式車輛,偶爾有穿著精緻服飾的客人推門而入,伴隨著悠揚的絲竹之聲和陣陣飯菜的香氣從門縫中飄出,勾得路人垂涎欲滴。
某座酒樓三樓,雕樑畫棟的雅間內,檀香嫋嫋,王記少東家王鉞正陪著幾位衣著華貴、眉眼傲氣與閒適交織的貴公子們。
他們面前的紅木桌上,擺放著一個精緻的木塔模型,飛簷斗拱栩栩如生,正是王鉞親手所制,耗費了他近三個月的心血,從選材到雕刻,再到卯榫一個一個連線起來,每一個細節都凝聚著他的匠心。
他微微躬身,臉上帶著謙遜而自信的微笑,站在幾位貴公子面前,正接受他們的品評。
貴公子們或用指尖輕輕拂過木塔的紋理,或湊近細看塔身結構,更有甚者,用指尖推動木塔,木塔紋絲不動。
王鉞暗暗鬆了口氣,心道,他的匠工是在祖父與父親親自指導下成長的,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但——
有位貴公子卻微微搖了搖頭:“王少東家,木塔塔身正、做工也非常精巧,頗具匠心,但某總覺得少了點甚麼……”
“是還不夠精細?”王少東家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塔身上雕刻的祥雲紋樣細膩入微,連葉片的脈絡都清晰可見。
貴公子沉吟片刻,彷彿在回憶著甚麼:“我幾乎遊遍了大趙朝,從北疆的雪原到南疆的煙雨,也看遍了大趙朝的古剎寺廟,那些歷經千年風雨的建築,有的巍峨壯麗,有的小巧玲瓏,但總有一處核心,能讓人心生敬畏與嚮往。
或是在飛簷斗拱間藏著的巧思,或是在壁畫彩繪中流淌的故事,或是那歷經歲月沉澱下來的莊重與肅穆。
這座木塔雖好,卻像是一幅工筆畫,線條流暢,卻少了那份能直擊人心的東西,至於這東西是甚麼……某也說不上來,要不你回去再琢磨琢磨?”
不管自己的東西好不好,王鉞那敢反駁,連忙恭敬的拱手行禮,“謝世子指點,在下受益匪淺,回去後定當與祖父再精進,把木塔做到完美。”
“有勞王少東家了。”
“世子爺言重了。”
王鉞退了出去。
包間門合上。
有公子問,“少陽,姓王的這個模型挺精巧的呀,我看著沒甚麼地方不好啊?”
祁少陽問向他邊上,“子樂,你覺得呢?”
“匠氣太重。”
“看看,少作監就是跟你們不一樣。”
“所以人家是少作監啊!”
“哈哈……”眾人齊笑。
祁少陽道,“說起來,這一路上,我倒是遇到過一個匠工奇才,小小年紀,不管是做模型,還是對古建築的結構剖析,都透著一股子靈性。那孩子約莫十四五歲光景,他手裡不是拿著紙,就是迷你型木匠工具,像甚麼木刨、刻刀、尺子甚麼的,用得比誰都順手。
有一次在江南一座古寺旁歇腳,見寺里正在修繕一處殘破的飛簷,他蹲在旁邊看得入了迷,手指在膝蓋上比劃著,嘴裡還唸唸有詞,像是在琢磨著甚麼。
後來透過閒聊時才知道,他精通木作活,不僅會做精細的榫卯模型,連那些複雜的斗拱結構,他都能用竹條和松木還原得惟妙惟肖,比例分毫不差。
最讓我驚訝的是,他對古建築的細節簡直到了痴迷的地步,比如瓦當上的紋飾寓意,樑柱上的彩繪技法,甚至木料的紋理走向,他都能說得頭頭是道,彷彿那些古老的建築在他眼裡都活了過來,每一根梁、每一塊磚都有自己的故事。那股子對技藝的執著和天賦,真是難得一見啊。”
被人唸叨的姜辛夏正坐在摺疊凳上悠閒的曬太陽,也不管面前的模型有沒有人買,好像就是把模型拿過來擺擺似的。
程雲書帶著小廝好像正在找甚麼。
小廝喋喋不休,“公子,老爺的案子都進大理寺了,你再找姓崔的有甚麼用,再說了,你天天打探他行蹤有甚麼用,人家又不見你……”
“我管他見不見,我就是要堵……咦,那不是姜辛夏嗎?大冷天的,她怎麼跑到這裡曬太陽了?”
程雲書連忙擠過去,“夏小哥,你怎麼在這裡?”
悠閒的姜辛夏瞬間不悠閒了,坐直身子,“程公子,你這是……”
“哦,沒甚麼事,不是要過年了嘛,又要到官府結案的時候,所以準備找找人,問問能不能把我爹放了……”
圍觀的群眾聽到案子……都不自覺的與程雲書拉開距離,再說兩個模型也看得差不多了,三三兩兩都散了。
“我是不是影響你生意了?”
姜辛夏一副你說呢的眼神,但她沒有收拾攤子,依舊坐在小凳上等待有緣人,今天賣不了就明天,像她做的這個,就跟賣古董一樣,要麼不開張,開張吃三年。
呃……吃三年有些誇張了哈,但是吃個一年半載是不成問題的,所以有一門手藝還是能養家滴。
程雲書轉到她身邊蹲下來,跟她一樣,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怎麼不去找我玩啊!”
姜辛夏:……大哥,跟你不熟啊!
程雲書像是沒看到姜辛夏暗翻的白眼,自言自語:“本來我想去找你玩的,但手頭緊,不得不攬些抄書、畫畫的活,要不然還真沒辦法在京城待下去。”
姜辛夏聽到這話,轉頭看向他,心道,大哥,原來你不是喝露水的呀!
“你……這樣看著我幹甚麼,我爹被抓,家被抄了,沒錢了,當然要想辦法養活自己。”
姜辛夏沒說甚麼,但豎了下大拇指,意思是大哥,不管做甚麼,自立更生,這點就值得佩服。
程雲書被無言的誇讚搞了個臉紅,“不許取笑我。”
姜辛夏:……大哥,是你自己跑過來非要杵上來的,怎麼就取笑了。
程雲書見她仍舊惜字如金,有點頭疼,“都中午了,你不餓嗎?”
不說不要緊,一說姜辛夏還真覺得餓了,從揹包裡掏出自制的保溫盒、保溫杯。
程雲書主僕就在她身邊,還真沒辦法吃獨食,便拿筷子一人分了幾個給他們,這樣一搞,她只能墊巴一下了,等下再找個麵館下碗麵吃。
程雲書分到吃的,整個人瞬間復活,又無心無肺起來,“抄寫賺不到甚麼錢,我得找點別的營生賺錢,要不然連房租費都付不起了。”
一邊吃一邊說,反正有他在冷不了場。
姜辛夏就聽他東拉西扯。
聽著聽著,她終於出聲,“等一下……”
“啊?”
“你剛才說你租房子的地方,有人想找修繕房子的?”
“是啊!”
“找到了嗎?”
“還沒。”程雲書說,“租屋子的是個秀才,他想把屋子裝的風雅些。”
“找我,我在行。”
程雲書:……有這樣誇自己的嗎?
姜辛夏沒心思賣模型了,吃完煎餃,喝完水,趕緊放包裡,然後開始收拾模型,準備接活,雖然天冷,但誰會嫌錢多呢?
“少東家,就是這裡……”
就在姜辛夏準備把模型往木盒裡放時,有人站到她小攤前,一抬眼,一個年輕公子帶著小廝彎腰望向她的模型,甚至伸手去拿木塔,“這是五層六簷木塔?”
遇到懂行的了。
姜辛夏住了手,直起身子,低頭等他看木塔。
王鉞仔細的觀摩眼前木塔,從酒樓出來,他路過自家鋪子本是例行公事看看鋪子,沒想到小木匠說街角有個人做的木塔手藝好。
他王鉞可是正經匠工世家出身,剛會走路就開始學習各式木作手藝,剛被貴公子否定過,好勝心上來了,帶著小木匠屈身來到小販前,他就不信了,一個擺攤小販能有甚麼手藝,可第一眼就被木塔的外觀吸引住了,竟跟平時見到的不一樣。
連忙蹲下,看著看著,驚訝的呼道:“不對,實際上這是九層。”1
王鉞震驚的抬頭望向站立的少年,“你是怎麼做到的?”
? ?此處參照物為應縣木塔。
? 此塔為中國現存最大、最高的多層木構建築,也是世界上現存最高的古代木構建築。
? 塔的平面為八角形,外觀為五層六簷,第二層以上內設4個暗層,共有9個結構層。
? 塔的每層由平座、柱、斗拱和屋簷組成,為避免各層重複而產生單調感,每層簷下的斗拱造型各異、豐富多彩,共計54種之多。
? 900多年來,應縣木塔經歷了十餘次地震,但其主體結構因具有柔性的卯榫結構透過變形和消耗掉部分地震波的能量,而沒受到多大的損失,依然屹立在滄海桑田之中,體現了中國古代木構建築的高超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