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傍晚,于吉照與姜辛夏一道裝極簡格柵窗時,他忍不住說道,“阿夏,你木工手藝不賴啊?”
姜辛夏微微一笑,“阿爺阿爹幹活時,我常幫忙。”
于吉照看著眼前這扇簡單的格柵窗,原本被風雨侵蝕的窗戶框,被她打磨去掉腐皮,露出原木的清香混著淡淡的松脂味在空氣中瀰漫,可無論是刨、削、榫卯,還是打磨安裝,哪些看似簡單的線條背後,都是對木作的精妙把控,更是日復一日在木屑紛飛中積累的手感與耐心。
妥妥的師傅級手藝啊!
于吉照沒懷疑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怎麼會有這等手藝,只覺姜家孩子天賦異稟,暗暗感嘆,雖然師弟家遭遇不幸,但她女兒手藝這麼好,肯定能教給姜來東,那姜家這一脈就不算斷,算是後繼有人了。
他甚感欣慰。
姜辛夏看到于吉照沒詫異她小小年紀為何有這樣的手藝,她也暗暗鬆口氣。
今天,一方面確實覺得小屋內逼仄悶熱,二個,也是有意漏出自己的手藝,看看他的反應。
還好,于吉照沒感覺有多特別,說明在這個時代,雖然大匠、大師傅確實都是男子,但實際上工匠世家,女子參加勞作的不在少數,像南京明城牆,朱元璋怕工匠偷工減料,每個作坊匠人上交的磚頭上都要刻名子,而這些磚頭上不乏女子之名。
窗戶裝好後,姜辛夏問道,“阿爺,有沒有給阿齡針灸過?”
在藥石沒辦法時,可以試試針灸,或許會發生奇蹟。
于吉照嘆道:“有請過。”於家為了兩個傷者尋醫,連宅子都賣掉了,能請到的郎中都請了,但二孫子還是沒醒過來。
這是於家的事,于吉照不想讓一個小娘子擔心,看到煥然一新的小屋,他岔開話,又誇又謝,對姜辛夏比對自家孫子孫女還好。
於長枝暗暗不服,可等她進到西廂房,看到床鋪鋪得整整齊齊,新打的置物架就幾層小木板,簡單的不能再簡單,可擺在兩個床頭之間,就是好看; 不僅如此,雜亂掉灰的屋頂被一塊粗麻布完全遮住,明明是一間又舊又擠的廂房,可在她的打掃佈置下,變得乾淨、明亮,空氣中似乎還瀰漫著淡淡的皂角香氣,讓人不自覺心生愉悅,連躺在床上的弟弟,氣色似乎都變好了,心中那份不服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煮晚飯時,於長枝站在灶間門口,看姜辛夏怎麼做菜,每每遇到她轉頭時眼神有些躲閃。
姜辛夏感覺好笑,心道到底是十五歲的少女,連偷師學藝的樣子都這麼彆扭。
她轉頭,“枝姐姐,下午打掃衛生,我的手有點酸,你能幫我炒一下菜嗎?”
你就打掃一個下午,她從一大清早就開始漿洗衣裳,一直洗到傍晚,難道她就不酸嗎?
於長枝嘀咕,似乎不耐煩,可眼一眨就到了灶臺邊,伸手搶過鍋鏟子,“各人有各人燒法,你都弄一半了,我怎麼弄?”
姜辛夏笑眯眯的,好像沒看到她不耐煩的神色,慢聲細語的告訴她怎麼炒菜,油要燒多熱再下菜,下菜後怎麼放鹽、調味料等。
跟中午一樣,三菜一湯,茭白炒肉絲、清炒木耳菜、肉沫豆腐,絲瓜蛋湯。
姜辛夏發現她只是在邊上指導一下,於長枝做的味道就差不離了,看來她做菜挺有天賦的。
於阿爺說小娘子要是燒菜手藝好,可以嫁個好人家,那如果用好手藝賺錢呢?做吃食總比洗衣裳賺錢吧?
雖然這樣想,但姜辛夏沒有冒然說出口,還是到街上再逛逛,打聽清楚了看情況再說。
不管是下午打掃衛生,還是晚上做晚飯,大家心情都不錯。
但這個好心情隨著於母回來後都消失了。
於林氏坐在門檻邊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道,“阿爹,孩子他爹,我真是沒辦法了……真是沒辦法了,要是阿齡再不醒來,大師說怕是熬不過這個夏天。”
夏天炎熱,跌打撞傷很容易發膿潰爛,一個弄不好,真要人命的。
下午打掃衛生時,姜辛夏也看到於長齡身上的傷大部分都結痂了,但有些地方還在發炎有膿,要不是藥一直灌著,還真不好說。
一屋子,大大小小,只聽到於林氏的哭泣聲,聲音嘶啞而顫抖,顯得格外淒涼,大家都籠罩在一片沉重的哀傷之中。
姜辛夏轉頭看向于吉照,剛想說甚麼,于吉照捋了一把臉,開口道,“長柱他娘,你把大師批的八字拿出來,明天我去尋人。”
於林氏的哭聲戛然而止,她從門檻轉身進屋,“爹,你……”
“這段時間我做的角替吊柱都差不多好了,明天去坊子裡賣,應該能賣些錢,到時到人牙子哪裡買個沖喜童養媳過來。”
於林氏便把從大師那邊求來的八字遞給於吉照。
於念根被大兒子扶出來,“爹……真能衝醒阿齡嗎?”
于吉照沒回兒子話,開啟求來的符,“生辰干支中,午……”
在科學技術都相對落後的封建社會,成就了許多建築奇蹟,也使古代走上木建築為主流的設計道路;而西方則大量運用磚石材料,走的是發展承重牆式磚石建築為主流的道路。
那為甚麼古建築採用木結構,而不是磚石結構呢?這與國人早期的傳統文化思想有關。
道家把建築看成五行要素中的“木”;木出於土地,入於陽光,承天之雨露,向陽而生。承地之養育,入陰而生,為陰陽和合產物,生生不息,乃自然生命力旺盛之象徵。
在易經八卦中;震為雷,方位為東,五行為木。木屬陽,是人生少年,是出生、生長和統一的象徵。古代哲學認為人為萬物之靈,天地造化之首,而建築為人所居,乃天地之氣,所以古建築與陰陽五行有關。
姜辛夏學的就是古建築,所以她聽懂了於阿爺唸的八字,“就是說有一個屬馬的六月初一午時生的小娘子就可以沖喜?”
于吉照還沒點頭。
於林氏像是明白姜辛夏為何插嘴問話,“阿……阿夏,你的意思是你是屬馬的,六月初一午時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