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蟲蟲特工這一套行雲流水卻又樸實無華的操作。
秦無炎幾人一時竟有些失語。
說他不專業吧。
那寒月冰蠶的蟲繭分明在他一番擺弄後，顯露出前所未有的馴順安穩，收取過程順利。
說他專業吧。
這整套手法之粗糙原始，簡直像是凡俗巷弄裡補鞋匠的日常活計。
與他們曾經見識過的高深玄奧、指訣翻飛的御蟲術相去甚遠。
“……這便成了？”司空耀忍不住問道。
蟲蟲特工點點頭：
“成了。”
四人總覺得哪裡透著古怪，卻又指不出來。
蟲繭確確實實落入儲物袋，未掙扎、未驚醒，更未自毀。
“下一個。”
姜望淡聲開口，將幾人從微妙的錯愕中喚回。
蟲蟲特工精神一振，目光落向洞窟左側巖穴中那三枚隱翅蟲卵。
“隱翅蟲卵的收取，關鍵在於……”
他話至一半忽止，在眾人注視下，竟從懷中取出一物。
一根羽毛。
灰撲撲的，似是尋常禽鳥的遺羽。
邊緣甚至有些捲曲，毫無靈光可言。
蟲蟲特工捏著那羽毛，湊近一枚蟲卵上方，輕輕扇動。
一下，兩下，三下。
姿態悠閒，好似夏日樹蔭下搖扇納涼的老翁。
司空耀欲言又止，默默看向秦無炎，眼中寫滿“究竟是他不對勁還是我不對勁”。
秦無炎面無表情地回視，意思明確：別問我，我也看不明白。
蟲蟲特工不緊不慢地扇了約一盞茶的功夫，那枚隱翅蟲卵忽然微微一顫。
卵殼表面暗金紋路的閃爍逐漸變得緩慢、柔和，彷彿沉入了更深的安眠。
“成了。”他收羽說道。
“且慢。”
司空耀終是按捺不住發問：
“這便成了？就憑一根羽毛扇風？”
“是。”
“為何？”
“隱翅蟲卵在孵化前，對氣流變動極為敏銳。”
蟲蟲特工轉過身，正色解釋：
“劇烈靈力波動易刺激其警覺，但全然靜止、毫無動靜，又無法使其沉眠。”
“所以以最尋常的羽扇製造近乎自然的微風，可使其誤以為外界安穩，從而鬆懈戒備，陷入深眠。”
他頓了頓，又道：“只是扇動時需拿捏節奏與力度，不疾不徐，不近不遠，恰如那一縷似有還無的穿堂風。”
四人聽罷，再度沉默。
道理似乎說得通。
可又總覺著哪裡透著一股……不對勁。
而接下來，這般令人看不懂的操作仍在繼續。
收取異火蟲時，蟲蟲特工自儲物袋中取出一物。
一塊蜂蜜。
琥珀色的，晶瑩剔透，隱隱透著花香。
他以指尖蘸取少許，輕抹於異火蟲的背甲之上。
那些背生焰紋的赤紅甲蟲先是微頓，背甲上火光燃滅數次。
接著——竟彼此以觸鬚相觸，似在傳遞甚麼訊息。
片刻，這群異火蟲齊整轉身，乖乖隨著那抹了蜜的同伴，排隊爬入他備好的玉盒之中，井然有序，毫無抗拒。
“這些蜂蜜，對於這些靈蟲而言沒有任何靈力修為層面的增益。”
蟲蟲特工見眾人目光異樣，便主動解釋道：
“但就如嗜好一般，它們就是喜歡，我這只是投其所好。”
待收取玄鐵蟻時，他的法子越發令人瞠目。
他以指為筆，在地上畫了個圈，又將一塊塊鏽跡斑駁的鐵片置於圈中。
隨後，那群通體如精鐵鑄就、指節大小的玄鐵蟻，竟如受召喚般排隊爬入圈內，圍著鏽鐵轉上幾圈，便開始安靜啃噬。
“玄鐵蟻雖以金屬為食，但新採的靈鐵過於生猛，需稍加“熟成”。”蟲蟲特工語氣平靜
“熟成？”楚玉懷疑自己聽錯了詞。
“對，就是自然氧化後的鏽鐵，正合它們胃口！”蟲蟲特工答得一臉認真。
“……”
收取紫電蜉蝣幼蟲時，他取一段靈銅絲，在幼蟲穿梭的裂隙間搭了座小小的——
鞦韆。
兩根細絲垂下，中間橫著一截更細的銅絲，明明簡陋得像孩童隨手扎的玩物。
那些迅如電閃的幼蟲，卻紛紛駐足，不再四處飛竄。
它們落在銅絲之上，輕輕蕩了幾下，姿態愜意，彷彿找到了久違的棲息地。
蟲蟲特工便以玉瓶順勢接住，一隻，兩隻，三隻……無一反抗。
“紫電蜉蝣天生喜歡在規律擺動的金屬物上歇息。”
蟲蟲特工繼續從容說道：
“靈銅絲導電最佳，便可擬其棲息之地的微振。”
“你如何知曉這些？”幾人再次忍不住詢問道。
“書中所來。”
“何書？”
蟲蟲特工稍作回想，報出《雲蟲譜》《金甲輯要》《鱗翅異聞》 《太古異蟲考》等五六部典籍之名。
秦無炎幾人倒是知道，確為記載奇蟲之作，只是……
“這些書，其中有的，我們也曾看過，似並無這般……別緻的法子吧？”
“書中未載，是晚輩閒暇時自行推演，舉一反三罷了。”
到了收取幽冥蝶蛹，他以墨玉匣輔以陰屬性靈石，營造幽暗陰冷之境，誘使那些倒懸暗角的蛹自行落入匣中。
就在幾人暗鬆口氣，覺得他的手法總算正常，能看得懂一些時。
卻見他反手又掏出一把艾草。
點燃，以煙輕燻蛹身。
“我這是在驅蟲。”
他解釋道:“彼雖為蟲，其蛹期卻最懼微蟲寄生，艾草煙可驅細微之害，令其安棲。”
“……”
此時此刻，秦無炎四人已不知該作何表情。
離譜嗎？
著實離了大譜。
有用嗎？
偏又確實有用。
每一類異蟲，皆在他那看似荒唐滑稽、聞所未聞的操作下，安安穩穩地被收斂入器。
無一自毀，無一掙扎，連半分敵意都未顯露。
彷彿它所遇並非要捕捉它們的修士，而是更懂得它們、更貼近它們的同類。
待最後一隻異蟲安然落入容器，蟲蟲特工方才起身，微微一禮：
“幸不辱命。”
秦無炎、洛青衣、楚玉、司空耀四人一時不知該說些甚麼。
過了一會，秦無炎才深吸一氣，歎服道道：
“小友……真乃神人也。”
這話說得極認真，沒有絲毫調侃的意味。
“秦某總算明白，凌絕師弟為何召你前來了。”
其餘幾人亦是深深點頭。
那些手法，除了姜望，換作任何一人旁觀，恐怕都不會相信他能成事。
可偏偏，眼前這蟲蟲特工，就是用這般他們看不懂的路數，將這一窟的異蟲，一個不落地全收了。
而且收得比任何正統手法都要完美。
這下，當真是想不服都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