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稱為“丘老”的,是一位頭髮花白,身形有些佝僂的老者。
穿著的並非千築宗服飾。
面對年輕弟子的指責,臉上並無懼色或諂媚,反而皺巴巴的臉上滿是認真,甚至有些執拗。
“後生仔,你莫急。”
丘老聲音沙啞,卻慢條斯理,他用刻靈筆虛點著圖紙上自己修改過的那處簷角結構:
“你們那流雲式,好看是好看,但用於此等偏水木靈氣的清心居所,在此處拐角用這般弧線,看似流暢,實則對午後滲入的燥熱炎氣化解不力,長年累月,居所清心之效便要打折扣。”
他一邊說,一邊在圖紙空白處快速勾勒了幾筆,展示出一個略微調整了弧度、並增添了兩道極細微輔助迴路的變體:
“瞧,按老夫這麼稍稍一變,主紋路效力不減,卻能將那絲炎氣順勢導引至地下基石處的潤土符散掉,整體居所的靈息迴圈更顯圓融持久。”
“這非是胡改,而是……嗯,因勢利導,因地制宜!”
那年輕弟子伸著脖子看了看丘老畫的示意圖,臉上滿是不信:
“宗門的藍圖可是經過多年驗證的,你這改法……也沒見典籍上有載啊?萬一出了問題,這責任……”
“典籍是死的,建築是活的,靈氣更是流動的。”
丘老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似乎有些無奈於對方的死板,但也沒再爭辯,只是看著自己修改過的地方,眼中閃過一絲惋惜,低聲自語般唸叨:
“就差這麼一點,這居所便能多上三分靈性,住著的人也舒坦些……可惜,可惜。”
這番對話,廳內其他人大多不以為意,甚至有人微微搖頭,覺得這老頭太過固執己見,竟敢質疑千築宗傳承多年的標準藍圖。
但聽在姜望耳中,尤其是看到丘老那信手勾勒、卻直指關鍵靈息流轉問題的幾處改動,眼中卻掠過一絲異彩。
這老者對建築一道的理解,似乎已經超出了簡單照搬圖紙,觸及到了更深層次。
姜望心中微動,正欲舉步上前詢問。
然而,就在這時——
後堂方向,腳步聲響起,略顯急促。
只見一名身著藏青色長袍、袖口以銀線繡著規尺與山巒圖案、面容儒雅的中年修士,在那名通報弟子恭敬的引領下,快步朝姜望與林牧走來。
人未至,聲先到,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
“姜門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海涵,在下千築宗外部執事,沈青石。”
沈青石行至近前,目光快速而不失禮數地掃過姜望與林牧。
他修為在築基後期,顯然是千築宗在此能主事的人物之一。
“沈執事客氣。”姜望微微頷首。
“聽聞姜門主提及,有渠道可長期穩定供應陰沉鐵木、空紋雲杉等高階築材?”
沈青石開門見山,顯然那年輕弟子已將最關鍵的資訊傳達清楚。
姜望也不多言,直接從儲物袋中取出幾個玉盒與特製的封靈布袋,一一開啟。
頓時,一小截紋理致密如鐵、觸手冰涼沉實的黑紫色木料。
一片輕若無物、木紋中隱有云氣流轉的淡金色杉木板。
以及幾塊分別散發著厚重土靈與溫潤水靈之氣的戊土精巖、凝水玉髓樣本,便呈現在沈青石面前。
沈青石眼中精光一閃,立刻上前,也顧不上客套,拿起每一樣材料仔細驗看。
他先是觀察色澤紋理,又以神識感知內部靈力波動與結構,甚至捏起一點戊土精巖的粉末在指尖搓揉,感受其顆粒質感與靈性留存度。
越是檢驗,眼中的驚訝與喜色也愈發明顯。
“品質……皆是上佳!”
沈青石抬起頭,看向姜望,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姜門主,這些材料……貴門手中存量如何?當真可以長期、穩定供應?”
“存量足以支撐長期交易!”
姜望收回樣本,語氣帶著令人信服的篤定:
“只要價格公道,合作愉快,貴宗所需,我望仙門皆可盡力滿足。”
這幾種材料都是出自幽冥遠征的那幾個副本空間,自然是想要多少,就能夠刷多少。
沈青石深吸一口氣,迅速平復心緒,臉上笑容更加真摯熱切:
“好,姜門主快人快語,不知貴門此次,是需要購買我宗建築藍圖,還是另有營建需求?只要姜門主開口,沈某定當盡力協調!”
姜望點點頭說道:
“我望仙門初來乍到,新址百廢待興,確實需要一些合用的建築藍圖,以供門人弟子營建居所、工坊、庫房等基礎設施。”
“姜門主,請看!”
沈青石當即取出一枚特殊的投影玉簡。
啟用後。
頓時有數十幅清晰立體、標註詳盡的建築虛影懸浮於空中。
分門別類,從最簡易的單人居所、多人精舍,到功能各異的小型工坊、丹房、器室,乃至帶有基礎防禦功能的哨塔、庫房,一應俱全。
“此乃我宗基礎營建系列,共四十八款標準藍圖,結構成熟,用料清晰,施工簡便,最適合新闢據點快速搭建基礎框架。”
沈青石熱情介紹:
“若貴門追求更佳效能,還有效能最佳化系列三十一款藍圖,在聚靈、防護、耐用性或特定環境適應性上有所增強,當然,造價也會高一些。”
姜望仔細瀏覽,這些藍圖確實設計精良,考慮周全,基礎系列足夠解決玩家們初期的居住和部分功能需求。
他很快從中挑選了多款涵蓋居住、基礎生產、倉儲和簡易防禦的建築藍圖,包括之前看到的清心居所的幾種變體。
“這些基礎藍圖,確實合用。”
姜望點頭,隨即話鋒一轉:
“不過,沈執事,不知貴宗可還有……更為獨特、或專精於特定高階功能,乃至融合了某些罕見技藝的稀有圖紙?”
沈青石聞言,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掠過一絲瞭然與謹慎。
他親自為姜望和林牧斟上靈茶,方才緩緩道:
“姜門主果然眼界不凡,我千築宗傳承日久,底蘊自然不止於眼前這些公開售賣的藍圖。”
“一些融合了獨到技藝的高階圖紙,乃至某些……上古築師遺蹟中破譯復原的殘篇精華,宗內確實有所珍藏。”
“只是,此類圖紙非同小可,涉及宗門核心技藝積累與高階資源渠道,通常只與長期合作、信譽卓著且實力雄厚的盟友進行深度交換或定製,極少對外公開售賣,便是沈某,許可權也有限。”
這番話說的滴水不漏,既展現了千築宗的深厚底蘊,抬高了自身價值,又婉轉地設定了門檻。
想要接觸真正的好東西,需要先證明自己的價值與誠意,建立起穩固可靠的合作關係。
姜望聽出了弦外之音,卻並不意外,反而微微一笑:
“沈執事所言甚是,信任與合作,本就需時間與實事來鑄就,今日交易這些基礎藍圖,便是一個良好的開端。”
“至於更高層次的圖紙……我相信,隨著日後我望仙門與貴宗往來日益密切,材料供應持續穩定,乃至或許能在其他方面有所互補,屆時再談,亦為時未晚。”
沈青石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這位姜門主年紀雖輕,卻通曉世情,懂得進退,並非急功近利之輩。
他舉起茶杯,以示敬意:
“姜門主深明大義,沈某佩服,那便依門主所言,今日先將這些基礎藍圖交易完成,日後貴門若有特殊需求,或尋得其他珍稀築材,隨時可來找沈某,我千築宗,定會給老朋友最優惠的價格和最用心的服務。”
交易過程十分順利。
姜望支付了相應數量的陰沉鐵木、空紋雲杉等材料,用以抵扣藍圖費用。
沈青石則交付了記錄所選藍圖詳細構造、材料清單、施工要點的特製玉簡,並附贈了一些基礎的土木工具圖譜和常見靈材處理心得玉簡,以示誠意。
不過交易完成後,姜望卻並未急著離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工作區那個角落。
那位丘姓老者已經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正對著另一張圖紙凝神思索,手中的刻靈筆偶爾勾畫幾下,對周圍的喧囂恍若未聞。
姜望不由對著沈青石,看似隨意地抬手一指:
“沈執事,冒昧一問,那位正在修改圖紙的丘姓老者,是何來歷?我看他似乎……並非貴宗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