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火丹的藥力如同溫潤的溪流,在眾人乾涸疲憊的經脈與氣海中緩緩流淌、化開。丹殿廢墟內,一時間陷入了奇異的靜謐,只有精純火靈之力與丹藥之力交融時發出的、細微的嗡鳴聲,以及眾人逐漸平穩悠長的呼吸。
雲昭躺在蕭硯臨時鋪就的墊子上,一枚完整的離火丹在她體內緩緩釋放著藥力。那精純陽和的火靈之氣,與蝕骨釘陰毒如同水火相遇,在她體內展開了一場無聲卻激烈的拉鋸。陰冷的劇痛在藥力衝擊下節節敗退,被壓制、中和,雖然無法根除那如跗骨之蛆的根源,卻足以讓她從那種瀕死的、無休止的酷刑折磨中,暫時掙脫出來。
她蒼白如紙的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緊鎖的眉頭完全舒展開,呼吸變得平穩而深長,不再是之前那種微弱到令人心碎的細若遊絲。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掀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蕭硯那張寫滿了狂喜、後怕、以及無盡擔憂的臉。他赤紅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到她睜眼,那緊繃到極致的情緒似乎瞬間找到了宣洩口,眼眶驟然泛紅,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昭兒……你、你感覺怎麼樣?還痛嗎?”
雲昭的意識還有些混沌,彷彿從一個漫長、冰冷、充滿痛苦的噩夢中緩緩浮出水面。右肩深處,蝕骨釘殘毒盤踞的地方,那無時無刻不在的、萬蟻啃噬般的劇痛和冰冷抽離感,明顯減弱了!雖然依舊存在,像一根埋得很深的、冰冷的刺,時不時帶來隱痛,但至少不再是那種讓她意識渙散、恨不得立刻死去的酷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和的、帶著暖意的藥力,如同最輕柔的毯子,包裹著那受傷的源頭,滋養著她近乎枯竭的本源與經脈。
虛弱感依舊強烈,彷彿身體被掏空,連抬起手指都費力。但比起之前那種隨時可能徹底崩碎、被黑暗吞噬的狀態,已然是天壤之別。
“好……多了。” 她極其緩慢、嘶啞地吐出三個字,聲音微弱,卻清晰。她嘗試著動了動手指,勾住了蕭硯一直緊握著她的手,給他一個無言的回應。
蕭硯感受到那微弱卻真實的力道,一直懸在萬丈深淵之上的心,終於重重落回了實處,巨大的酸澀與慶幸瞬間沖垮了他的防線,滾燙的液體毫無徵兆地湧出眼眶,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他慌忙別過臉去擦,卻又捨不得移開目光,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彷彿怕一鬆手,這失而復得的暖意就會消失。
“太好了!” 趙炎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意傳來,他剛剛吸收完一枚離火丹的藥力,臉上因戰鬥和失血帶來的蒼白已然褪去,眼中精光湛湛,周身赤焰氣息似乎更加凝練灼熱了幾分,傷勢也好轉了大半,“這離火丹果然是好東西!雲昭師妹,你可算挺過來了!”
秦昊也結束了調息,臉色好了許多,對雲昭點點頭,眼中帶著欣慰。清玄師太與天樞長老也各自收功,氣息沉凝,顯然丹藥對他們也有鞏固修為、恢復精力之效。
李寒和齊昊也相繼“醒”來。李寒低垂著眼,臉上沒甚麼表情,但微微抽動的眼角和緊抿的嘴唇,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既有對雲昭好轉的失望(這女人命真硬),也有對未能得到更多丹藥的不甘。齊昊則依舊是那副溫和平靜的模樣,甚至還對醒來的雲昭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關切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並未深入眼底,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天樞長老收著剩餘三枚離火丹的儲物袋,又掠過那枚被秦昊放在身旁的暗紅色丹方玉簡。
“雲昭能暫時壓制毒性,恢復意識,是好事。這離火丹功不可沒。” 天樞長老緩緩開口,目光掃過眾人,“然,此丹僅有九枚,已用去五枚。餘下三枚,乃關鍵時刻保命、或換取必要之物所用,需謹慎保管。至於這丹方玉簡……”
他看向秦昊。秦昊會意,將玉簡遞上:“長老,玉簡中記載了完整的離火丹丹方、煉製手法、所需材料及功效詳解,價值不可估量。只是其中數味主藥,恐怕早已絕跡,或僅存於某些絕地險境,煉製條件也極為苛刻。但此丹方本身,對我青鸞山丹道一脈,仍有極大的研究借鑑價值。”
天樞長老接過玉簡,神識一掃,微微頷首:“不錯。此物當歸入宗門藏經閣,由丹峰首座與諸位長老共同參詳。秦昊,此次發現丹殿與破解禁制,你為首功。待回山後,自有獎賞。”
“弟子分內之事。” 秦昊恭敬道。
分配似乎已成定局。雲昭得救,眾人皆受益,丹方歸公,看似皆大歡喜。
然而,就在天樞長老準備將丹方玉簡收起,眾人也打算稍作休整便離開丹殿,繼續探索時——
“長老,且慢。”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是齊昊。
他上前一步,對著天樞長老和清玄師太躬身一禮,語氣平和,帶著一貫的理性與謙遜:“弟子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天樞長老目光微凝:“講。”
齊昊直起身,目光坦然(至少表面如此)地看向眾人,徐徐道:“離火丹能壓制雲昭師妹體內奇毒,證實其對陰毒火傷確有奇效。然,僅一枚丹藥,恐怕只能解一時之急。雲昭師妹毒性深重,與本源糾纏,後續探索兇險莫測,若再次引動毒性,或遭遇強敵,僅靠一枚丹藥的餘力,恐怕難以支撐。”
他頓了頓,見眾人(尤其是蕭硯)神色變得凝重,繼續道:“而此丹對我等火系修士,亦是提升實力、應對此地環境的關鍵。趙炎師兄、蕭硯師弟皆是我方主力,若能多得丹藥,精進修為,恢復傷勢,對整個隊伍的生存與完成任務,都大有裨益。”
他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完全是從團隊利益出發。但接下來,話鋒卻微微一轉:
“如今丹方已得,其價值主要在‘方’,而非已煉成的幾枚丹藥。宗門得此丹方,假以時日,集全宗之力,未必不能重現此丹。而眼下,這已煉成的離火丹,對我們這些身處險境、急需提升實力保命的人來說,才是實實在在的‘生機’。”
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看向天樞長老收著丹藥的儲物袋,又掃過那枚丹方玉簡,最後落在雲昭蒼白的臉上,語氣誠懇:“故而,弟子斗膽建議——不若將剩餘的三枚離火丹,也一併分配。雲昭師妹毒性最重,可再得一枚,以作不時之需,或嘗試能否進一步化解毒性。趙炎師兄與蕭硯師弟戰力最強,亦各得一枚,儘快提升實力,以應對前路艱險。如此,方能最大限度發揮此丹效用,增加我等生還並達成目標的機會。”
“至於這丹方玉簡……” 齊昊微微一頓,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研究者”的熱切與遺憾,“其研究價值固然巨大,但對我等眼下處境,並無直接助益。且此等上古丹方,深奧晦澀,非一時可解。不若……先由弟子暫且保管、參詳?弟子對丹道符文略有涉獵,或可從中發現一些關於離火宮遺蹟其他區域、乃至那‘炎陽殿’的線索也未可知。待脫離險境,回歸宗門,自當完整上交,絕無藏私之心。”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關心同門,顧全大局,提升戰力,甚至主動提出研究丹方尋找線索……每一句都站在“理”上。然而,其核心目的,卻昭然若揭——他想要更多的離火丹,甚至,想將那枚珍貴的丹方玉簡,也暫時掌控在自己手中!
甚麼“暫且保管、參詳”,甚麼“發現線索”,不過是藉口!誰都知道,這上古丹方本身的價值,可能比那幾枚丹藥加起來還要大!其中蘊含的離火宮煉丹理念、符文體系、乃至可能記載的其他天材地寶資訊,都是無價之寶!齊昊這是想以“研究”之名,行獨佔、甚至私吞之實!
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緊繃。
蕭硯臉色一沉,赤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怒火。他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多得丹藥,他在乎的是雲昭!齊昊的話看似為雲昭考慮,建議多分她一枚,但真正的意圖,恐怕是想以此為幌子,為自己謀取丹藥和丹方!而且,將本已由天樞長老保管、準備歸公的丹藥和丹方重新分配、交由個人“保管”,這本身就是在挑戰長老權威,破壞既定規則!
趙炎更是直接,眉頭一擰,甕聲甕氣道:“齊師弟,你這話甚麼意思?丹藥和丹方,長老不是已經分配好了嗎?雲昭師妹需要,大家都知道,長老和師太自然會酌情考慮。至於丹方,那是要帶回宗門的,你拿著參詳?這地方危機四伏,是參詳丹方的時候嗎?萬一出了岔子,丟了損了,你擔待得起?”
他性子直,沒那麼多彎彎繞,直接點出了問題關鍵——信任與風險。在這等險地,將如此重要的東西交由個人“保管”,本身就是極大的風險!更何況,齊昊平日雖然溫和,但總給人一種看不透的感覺,趙炎本能地不喜。
秦昊也微微蹙眉,看著齊昊,欲言又止。他是丹方的發現者和破解者,按理對丹方最有處置建議權,但他更清楚規矩和輕重。丹方歸公,是宗門鐵律,也是為了最大限度發揮其價值,防止個人私藏乃至外洩。齊昊的要求,已經越界了。
清玄師太和天樞長老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齊昊,目光深邃,彷彿要穿透他那溫和理性的外表,看清他心底真正的算計。
李寒低著頭,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是嘲諷,又似是快意。打起來吧,爭起來吧,越亂越好。
雲昭靠在蕭硯懷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虛弱讓她無法多言,但意識已然清醒。她看著齊昊那看似誠懇實則隱含貪婪的眼眸,心中一片冰涼。這就是人心嗎?在絕境之中,面對足以改變命運的資源,哪怕平日裡再溫和理性,貪婪也會悄然滋長,並披上冠冕堂皇的外衣。
她並不在乎自己能分到多少丹藥,只要能暫時壓制毒性,讓她有力氣繼續走下去,尋找淨世炎蓮,就夠了。但她無法容忍有人想以“為她好”的名義,破壞隊伍的團結,覬覦本該屬於宗門、屬於大家的東西。
就在天樞長老即將開口,氣氛愈發凝重之際——
“咳……” 雲昭輕輕咳嗽了一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極其緩慢、卻清晰地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
“齊師兄……所言,確有幾分道理。”
眾人一愣,連齊昊眼中都閃過一絲意外。
雲昭繼續道,目光看向天樞長老和清玄師太:“弟子身中劇毒,確需丹藥續命壓制。趙師兄、蕭師兄戰力重要,亦需提升。離火丹……珍貴,當用在刀刃上。”
她頓了頓,彷彿在積蓄力氣:“然,丹方……乃秦師兄發現、破解,當歸宗門,此乃規矩,不可因我一人、或眼前困境而廢。齊師兄……若對丹方有興趣,待回山後,自可向丹峰首座申請參閱。此時此地,危機四伏,實非……參詳之時。”
她的話,溫和卻堅定,既承認了離火丹對大家的急需,又堅決維護了丹方歸公的原則,更委婉地指出了齊昊要求的不合時宜。
然後,她話鋒一轉,看向天樞長老:“弟子……僥倖發現丹殿線索(實則是秦昊發現,但她此時將自己與發現之功掛鉤,是為爭取話語權),又賴此丹暫解危難。斗膽……請長老,從剩餘丹藥中,再予弟子一枚,以備不測。餘下兩枚,如何分配,全憑長老與師太定奪。”
她沒有提趙炎和蕭硯,也沒有提齊昊,只是為自己爭取一枚保命的丹藥,並將剩餘丹藥的處置權,完全交還給長老。姿態放得極低,理由充分,且完全符合“發現者有功可賞”的規矩。
這一下,不僅將齊昊那看似“顧全大局”實則隱含私心的要求擋了回去,還巧妙地以“發現之功”為自己爭取了合理的利益,更將矛盾的皮球踢回給了天樞長老,由他來做出最終、也是最具權威的決斷。
天樞長老深深看了雲昭一眼,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這丫頭,經歷大難,心性倒是愈發剔透沉穩了,懂得在規則內為自己、也為大局爭取。
他不再看齊昊,直接沉聲道:“雲昭所言有理。丹方玉簡,乃宗門之物,由本座暫且保管,回山後上交,任何人不得擅動。此乃鐵律,無需再議。”
“至於離火丹……” 他略一沉吟,“雲昭發現丹殿區域有功(算是給了秦昊面子,也將部分功勞算在雲昭身上,方便分配),且身中奇毒,確需丹藥續命。準其所請,再予一枚。”
他取出那個小瓶,倒出兩枚離火丹,一枚遞給雲昭,一枚自己收起,瓶中還剩最後一枚。
“剩餘兩枚,” 天樞長老目光掃過趙炎、蕭硯,最後在臉色微僵的齊昊臉上停留了一瞬,“趙炎、蕭硯,你二人先前力戰守衛,傷勢不輕,且後續探索仍需倚重你二人之力。此丹,便賜予你二人,儘快服下,穩固修為,恢復傷勢。”
說著,將最後兩枚離火丹,分別拋給趙炎和蕭硯。
趙炎接過丹藥,咧嘴一笑,對天樞長老抱拳:“謝長老!” 然後瞥了齊昊一眼,毫不掩飾眼中的鄙夷。蕭硯也默默接過丹藥,卻沒有立刻服下,而是看向雲昭。
“弟子遵命。” 齊昊低下頭,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只是那垂下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清晰的陰鷙與不甘。他算計落空,不僅沒得到丹方,連一枚額外的丹藥都沒撈到,反而讓雲昭又得了一枚,趙炎、蕭硯也各得一枚,自己和李寒依舊兩手空空。
天樞長老不再多言,將丹方玉簡和僅剩一枚離火丹的小瓶鄭重收起,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雲昭既已好轉,服下丹藥,稍作調息,一炷香後,出發,繼續探索廢墟深處,尋找通往‘炎陽殿’的路徑!”
“是!” 眾人應諾。
雲昭在蕭硯的幫助下,服下了第二枚離火丹。更加精純溫潤的藥力化開,進一步壓制了蝕骨釘的陰毒,也讓她虛弱到極點的身體,恢復了一絲氣力。雖然距離痊癒還差得遠,修為也依舊被壓制在築基初期,但至少,那令人絕望的劇痛已被壓制到可以忍受的程度,意識完全清醒,手腳也恢復了些許力氣。
她靠在蕭硯肩頭,緩緩調息,目光卻平靜地掃過不遠處、同樣在默默調息、卻臉色晦暗的齊昊。
貪婪的種子已經埋下,衝突雖被暫時壓下,但裂痕已生。
在這危機四伏的離火宮遺蹟,人心,或許比那些火化守衛和未知禁制,更加難以預測,也更加危險。
但無論如何,她必須走下去。
服下離火丹,壓制了蝕骨釘的部分痛楚,這只是開始。
她的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