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睡眠,如同浸在溫吞的水裡,沒有噩夢侵襲,卻也談不上安寧。雲昭的意識浮浮沉沉,時而感知到右肩深處傳來的、隔著一層封印的隱隱鈍痛,時而感受到掌心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和脈搏。那溫度很穩,像黑暗裡一簇不滅的炭火,讓她不至於徹底沉入冰冷虛無。
但這點稀薄的慰藉,終究抵擋不住源自身體深處、最真實的警告。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小憩片刻,或許已是漫漫長夜將盡。一股熟悉的、陰冷的麻癢感,如同冬眠甦醒的毒蛇,悄然在右肩封印最深處扭動了一下。
雲昭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窒。
起初只是細微的、如同髮絲拂過的麻癢,很快,那麻癢迅速變質、加劇,化作千萬根冰冷的、細如牛毛的鋼針,從肩胛骨的縫隙、骨髓的深處、經脈的末梢,同時刺出!不是銳利的穿刺痛,而是密密麻麻、無孔不入的啃噬感,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細小毒蟲,正瘋狂地、貪婪地撕咬著她骨頭上的每一絲紋理,吮吸著骨髓裡那點微弱的本源靈光!
“嗯……”
一聲壓抑不住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痛哼,破碎在寂靜的石室裡。雲昭緊閉的眼睫劇烈顫動起來,蒼白的臉頰瞬間繃緊,額頭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沁出了一層細密冰涼的冷汗。
這僅僅是開始。
隨著那“萬蟻啃噬”般的劇痛全面爆發,一種更令她心悸的、源自生命本源的虛弱感,如同退潮般迅速蔓延全身。那感覺難以用言語精確描述,彷彿身體的某個閥門被悄然開啟,生命最精純的、支撐著她涅盤重生、維繫著她清醒意識的“根本”,正被一股陰毒的力量,絲絲縷縷、緩慢卻持續不斷地抽離出去。
不是失血過多的暈眩,不是靈力耗盡的空虛,而是更深層次的、彷彿生命燭火正在被風吹拂、光芒逐漸黯淡下去的冰冷預感。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剛剛在清玄師太幫助下勉強穩住的那一絲鳳凰本源火星,在這抽離下,又開始不安地搖曳、縮小……
劇痛疊加虛弱,如同冰與火的雙重酷刑。
“呃啊——!”
雲昭再也無法忍受,猛地睜開了眼睛!漆黑的瞳孔在劇痛刺激下驟然收縮,深處那縷金紅流光瘋狂閃爍,幾乎要破瞳而出!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想要蜷縮,想要翻滾,想要用任何方式緩解那深入骨髓、蝕魂銷魄的痛苦!
然而,她只是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肩膀——試圖將右肩那痛楚的源頭,遠離身體中心哪怕一寸——這個在平時微不足道的動作,此刻卻像點燃了火藥桶!
“轟——!”
封印下的蝕骨釘殘毒彷彿被這個“反抗”的意圖徹底激怒!陰冷的劇痛和本源抽離感瞬間暴增十倍!無數怨毒的意念碎片,混雜著蘇明嫿的尖笑、蘇魘的貪婪、萬年怨龍的詛咒,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順著痛苦的通路,狠狠衝向她剛剛穩定些許的識海!
“噗——!”
雲昭喉頭一甜,一口暗紅色的、帶著冰寒氣息的淤血,猛地噴濺出來,染紅了胸前的錦被,也濺了幾滴在旁邊蕭硯的手臂和衣襟上。
“昭兒!!!”
一直保持高度警覺、幾乎在她第一次悶哼時就瞬間驚醒的蕭硯,臉色劇變!赤紅的眼眸裡剎那佈滿了血絲!他看到她驟然睜大的、充滿痛苦和渙散的眼睛,看到她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看到她嘴角刺目的血跡,還有她因極度痛苦而微微弓起、卻連完整蜷縮都做不到的身體……
一股撕裂心肺的恐慌和暴怒,瞬間攫住了他!比他自己身受重傷時強烈百倍!千倍!
“堅持住!我在這裡!看著我!昭兒,看著我!”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顫抖,獨臂猛地用力,不是去搖晃她,而是將自己的手掌更緊、更實地包裹住她冰冷顫抖的手,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生命、所有的一切,都透過這相連的肌膚傳遞過去。
他想碰觸她的肩膀,想用靈力幫她鎮壓,卻硬生生停在半途——他記得清玄師太的警告,蝕骨釘殘毒與她的本源、神魂已深度糾纏,外力貿然刺激,尤其是他此刻虛弱且屬性不完全契合的炎帝靈力,極可能引發災難性的反噬。
這種眼睜睜看著她受苦,自己卻束手無策的感覺,比凌遲更甚!蕭硯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角青筋暴起,本就蒼白的臉色此刻更是血色盡褪,只有那雙赤紅的眼睛,燃燒著焚盡一切的怒火和無能為力的痛苦,死死盯著她痛苦扭曲的面容。
“師太!清玄師太!!!” 他猛地扭頭,朝著石室門口嘶聲大喊,聲音因為極致的焦急和恐懼而變了調,在石壁間迴盪,“她痛!蝕骨釘……發作了!師太——!!!”
他的喊聲未落,石室的門已被一股柔和卻沛然的力量推開。
清玄師太灰色的身影幾乎是在他喊出第一個字時就已經出現在門口,此刻一步踏入,速度快得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她的臉上沒有了平日的古井無波,眉頭微蹙,目光如電,瞬間就鎖定了榻上痛苦痙攣的雲昭,以及她身上那驟然失控、黑氣隱現的右肩封印。
“鎮!”
沒有任何廢話,清玄師太並指如劍,隔空朝著雲昭右肩一點!一道凝練到極致、純淨無比的青色劍罡,如同精準的手術刀,瞬間沒入那“青鸞鎮魔印”的中心!
“嗡——!”
金色光印猛然大亮,其上流轉的鸞鳥紋路彷彿活了過來,發出清越的嗡鳴。狂暴湧動的黑色紋路和怨毒意念,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攥住,發出“嗤嗤”的、彷彿冰雪消融般的刺耳聲響,被強行壓回了封印深處!
但云昭的痛苦並未立刻停止。封印壓制了毒性的爆發,卻無法消除那已經造成的、深入骨髓和本源的痛苦與抽離感。她的身體依舊在無法控制地細密顫抖,牙齒深深陷入下唇,咬出了血痕,漆黑的眼睛裡一片空茫的痛楚,淚水混合著冷汗,無聲地滾落。
“昭兒……昭兒……” 蕭硯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他徒勞地用袖子去擦她臉上不斷湧出的冷汗和淚水,另一隻手緊緊握著她的手,彷彿那是連線她和這個世界的唯一繩索,一鬆手,她就會被那無邊的痛苦徹底吞噬。
清玄師太快步走到榻邊,先探手按住雲昭的眉心,一縷精純溫和、帶著強大安定意念的青鸞靈力緩緩渡入,護住她搖搖欲墜的識海。同時,她另一隻手虛空拂過雲昭的丹田,感應著她體內本源的狀況。
“毒發比預料的更快,更猛。” 清玄師太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凝重,“封印只能壓制,不能根除。每次毒發,都會加劇她的痛苦,並緩慢卻持續地侵蝕她的鳳凰本源。直到……本源徹底枯竭,或者神魂被怨念汙染。”
蕭硯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凍成了冰塊,又瞬間被砸得粉碎!他猛地抬頭,赤紅的眼睛裡佈滿血絲,嘶聲道:“那怎麼辦?!師太!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無論甚麼代價,用甚麼靈藥,去甚麼地方,我……”
“眼下,只能緩解。” 清玄師太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她收回按在雲昭眉心的手,轉而從懷中取出一枚鴿卵大小、通體晶瑩如冰、內部卻彷彿封存著一小簇跳躍金焰的丹藥。
丹藥出現的瞬間,石室內的溫度都似乎上升了一絲,空氣中瀰漫開一種神聖而熾烈的異香,隱隱有微弱的鳳鳴之音迴盪。
“這是‘涅盤護心丹’,” 清玄師太將丹藥遞到雲昭唇邊,指尖青光一閃,丹藥化作一道暖流,自行滑入雲昭喉中,“以鳳凰真羽為輔,融合數種至陽聖藥煉製,可暫時強化她的鳳凰本源,抵抗蝕骨釘的侵蝕之力,並極大緩解痛苦。但……此丹煉製極難,我手中也僅有三粒。且治標不治本,藥效過後,痛苦會捲土重來,甚至因為短暫的‘壓制’而積累,下次爆發可能更烈。”
藥力化開,如同在雲昭冰冷痛苦的軀體內點燃了一輪微小的太陽。金紅色的暖流迅速擴散,所過之處,那“萬蟻啃噬”的劇痛如同潮水般退去,雖然仍殘留著深入骨髓的痠痛和冰冷,但至少已到了可以勉強忍受的範圍。那股本源被抽離的虛弱感,也被一股溫和卻堅韌的力量暫時托住,不再加劇。
雲昭緊繃到極致的身體,終於緩緩放鬆下來,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軟軟地癱在榻上。她急促的呼吸漸漸平復,渙散的眼神慢慢重新聚焦,只是裡面盛滿了劫後餘生的疲憊、殘留的恐懼,以及深不見底的虛弱。
她偏過頭,目光落在依舊死死握著她手、臉色比她好不了多少、眼中血絲未退的蕭硯臉上。
四目相對。
蕭硯看到她眼中的痛楚稍減,緊繃的心絃才敢略微一鬆,但那口氣還沒徹底吐出,就哽在了喉嚨裡。因為他看到了她眼中除了疲憊虛弱外,更深的東西——一種對痛苦的深刻認知,對未來的茫然,以及……對他此刻狼狽模樣的、幾不可察的怔忡。
“對……對不起……” 蕭硯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看著她唇上的血痕,看著濺在她和自己身上的暗紅血跡,心口疼得無法呼吸,“是我沒用……我甚麼也做不了……只能看著你痛……”
雲昭緩緩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她沒有說話,只是極其緩慢地、用盡此刻恢復的微弱力氣,動了動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指。
不是掙脫,也不是勾住。只是極其輕微地,回握了一下。
然後,她再次閉上眼,彷彿這簡單的動作已耗盡了所有心力。但眼角,卻又有一滴淚,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沒入散亂的鬢髮。
蕭硯渾身一震,握著她手的手指,收得更緊,卻又在瞬間察覺到她指尖的顫抖,立刻放鬆了力道,只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包裹著。他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他們交握的手上,肩膀幾不可查地顫抖著,滾燙的液體終於奪眶而出,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混入那些血汙與冷汗之中。
清玄師太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榻上虛弱至極卻依舊在給予微弱回應的少女,看著榻邊自責痛苦卻將守護姿態融入骨髓的青年。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掃過雲昭右肩那暫時穩定、卻隱患深藏的金色光印,又掠過蕭硯心口位置——那裡,那枚淡金色的火焰印記,正隔著衣物,散發著一縷與雲昭身上丹藥之力隱隱共鳴的、極其微弱的暖意。
因果糾纏,兩世牽絆。痛苦是真,守護亦是真。
“你在此照看,莫要打擾她休息。丹藥之力可持續十二個時辰,這期間她不會太痛,本源也能得到滋養恢復。” 清玄師太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對蕭硯吩咐道,“我去準備些穩固心神的藥浴材料。待她精神稍好一些……”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雲昭蒼白安靜的睡顏上,緩緩道:
“有些事,關於這蝕骨釘,關於你的身體,關於……你或許已經感知到的一些‘不同’,我們需要談一談了。”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悄然離去,留下靜謐的空間,和兩個在痛苦與守護中,彼此依偎、舔舐傷口的靈魂。
石室內,燈火長明。
痛楚暫時蟄伏,但陰影未散。而關於真相的談話,已如達摩克利斯之劍,懸於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