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陰影下,死寂瀰漫,只有兩人粗重而艱難的喘息聲,以及遠處封印裂隙偶爾傳來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沉嗚咽與空間扭曲的“滋滋”聲。
雲昭勉強睜開眼,視野依舊模糊,劇痛和虛弱如同潮水,一浪接一浪地衝擊著她殘存的意識。但識海中那縷新生的、乳白色涅盤真火靜靜燃燒,帶來溫潤的暖意和一絲前所未有的清明,讓她勉強維持著沒有再次昏厥。她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情況糟糕到了極點,經脈處處暗傷,靈力徹底枯竭,神魂更是佈滿了細微裂痕,彷彿一碰就會碎掉。可奇怪的是,心底深處,卻有一種劫後餘生、破繭重生般的奇異平靜與力量感。
她微微偏頭,看向身旁的蕭硯。他背靠著石柱,雙目緊閉,臉色依舊蒼白,胸腹間的傷口雖然不再流血,但被魔氣侵蝕的痕跡依舊明顯,氣息微弱而紊亂。但他握著她手腕的手指,卻依舊有力,傳遞著一絲微弱的、同源的溫熱——那是他體內殘存的炎帝真火,在不自覺地嘗試為她驅散體內殘留的寒氣,儘管他自己也岌岌可危。
“蕭……師兄……”雲昭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蕭硯的眼皮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那雙總是銳利或沉靜的眼眸,此刻也佈滿了血絲和深深的疲憊,但在看到她甦醒,尤其是察覺到她眼神中那份不同於以往的沉靜與堅韌時,他灰敗的臉上還是極輕微地舒展了一下。
“還……活著就好。”他聲音同樣沙啞,每個字都彷彿帶著血沫,“你的火……”
“守住了。”雲昭簡單回答,目光卻警惕地投向陰影之外。她能感覺到,遠處那股陰冷汙穢的氣息雖然同樣虛弱了許多,但並未遠離,反而如同蟄伏的毒蛇,正在緩慢而堅定地重新凝聚、靠近。“他們……沒走。”
蕭硯眼神一凝,也立刻感知到了。是屠靈尊者和他那三個尚能行動的手下!雖然同樣在聖火爆發和封印反衝中遭受重創,甚至可能比他們更重(畢竟聖火主要針對陰邪),但築基期的底蘊和人數優勢依然存在。對方顯然不甘心失敗,更不會放過他們這兩個“罪魁禍首”和“身懷異寶”的獵物。
“此地……不能久留。”蕭硯咬牙,試圖撐起身子,但剛一動,就牽動了內傷,悶哼一聲,嘴角又溢位血絲。“祭壇被我們啟用殘餘力量,暫時壓制了裂隙,但也讓此地能量更加混亂不穩定。他們不敢貿然強攻,怕再次引動封印反噬。但若等他們緩過氣,佈下陣法困死我們……”
後果不堪設想。以他們現在的狀態,被任何一道築基期的攻擊擦中,都是必死無疑。
“必須……離開。”雲昭也明白這個道理。她嘗試運轉體內那縷新生的涅盤真火,暖流所過之處,劇痛稍減,但也僅能讓她勉強坐直身體,想要戰鬥或快速移動,幾乎不可能。她目光快速掃過周圍,最終落在了那道被暫時壓制、噴吐魔氣稀薄了許多的封印裂隙,以及裂隙周圍那圈雖然殘破、卻依舊散發著微弱神聖光芒的符文圓環上。
一個極其冒險、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再次在她心中升起。
“我們……去那裡。”她指向裂隙下方,符文圓環的邊緣,一個相對隱蔽、有幾塊崩落巨石形成的凹陷處。
“甚麼?”蕭硯一怔,看向那距離裂隙不足三丈、魔氣雖然稀薄卻依舊危險的地方,眉頭緊鎖,“那裡是封印核心,能量最狂暴,也最可能被幽冥殿重點攻擊……”
“正因為是核心,能量狂暴,他們才更不敢輕易用大威力法術攻擊,怕徹底引爆封印,同歸於盡。”雲昭語速極快,思路卻異常清晰,“而且,那裡殘留的聖火符文力量最強,你的炎帝真火和我的涅盤之火在那裡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共鳴和恢復。最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如果實在走不掉,我們或許可以……藉助封印裂隙本身的力量。”
蕭硯瞳孔微縮,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借力打力,甚至……禍水東引!將幽冥殿可能的攻擊,導向那道不穩定的裂隙,或者利用裂隙噴湧的魔氣與殘餘聖火力量的衝突來製造混亂和殺傷!這無疑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第一個被吞噬的就是他們自己。
但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留在這裡是等死,嘗試突圍更是毫無希望。那裂隙附近,雖險,卻可能是唯一的、絕境中的“生門”。
“好。”蕭硯不再猶豫,當機立斷。他深吸一口氣,不顧傷勢,強行催動最後一絲炎帝真火,暫時壓住胸口魔氣的侵蝕,伸手攙扶起雲昭。“我數三下,一起衝過去。用你最快的速度,不要管我。”
“一起。”雲昭搖頭,反手也抓住了他的手臂,將體內那縷涅盤真火的暖意也渡過去一絲。兩人互相攙扶,如同暴風雨中互相依偎的蘆葦,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就在兩人準備衝向裂隙方向的剎那——
“找到你們了,小老鼠們。”屠靈尊者那沙啞乾澀、充滿了怨毒與殺意的聲音,如同附骨之蛆,從石柱另一側的陰影中傳來。緊接著,四道氣息萎靡、卻依舊散發著築基期波動的黑袍身影,緩緩走出,呈扇形,將兩人的退路(除了裂隙方向)隱隱封住。
屠靈尊者走在最前,他臉上的慘白麵具佈滿裂痕,露出小半張焦黑潰爛、如同被烈火灼燒過的可怖面容,眼中燃燒著瘋狂的怒火。他手中的骷髏法杖已經徹底斷裂,只剩半截握在手中,但其身上的氣息,卻比另外三人更加凝實危險,顯然恢復得更快。
“竟敢傷本座法體,毀我聖器,更驚擾聖魂,破壞大計……今日,定要將你們抽魂煉魄,讓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屠靈尊者聲音怨毒,手中半截法杖幽光一閃,數道細如牛毛、卻散發著腥甜氣味的漆黑毒針,悄無聲息地激射而來,直取兩人周身大穴!同時,另外三名黑袍人也同時出手,或鬼爪,或陰風,或魂刺,雖然威力大減,但封死了兩人左右閃避的空間,逼著他們只能後退,或者……硬接!
時機稍縱即逝!不能再等了!
“走!”
蕭硯與雲昭幾乎是同時低吼出聲,將最後的力量爆發於雙腿,互相攙扶著,沒有後退,也沒有左右閃避,而是向著正前方——那屠靈尊者所在的方向,猛衝了過去!同時,蕭硯將手中那根佈滿裂痕的青黑木棍,用盡最後力氣,向前狠狠擲出,並非攻擊,而是砸向了屠靈尊者腳下不遠處,一塊看似普通、實則下方有著細微能量紊亂的岩石!
“嗯?”屠靈尊者顯然沒料到兩人不僅不逃,反而向著自己這個方向衝來,動作不由得微微一滯。而擲出的木棍,也“恰好”砸中了那塊岩石。
“咔嚓!”
輕微的碎裂聲響起,那塊岩石猛地向下凹陷了寸許!緊接著,以凹陷處為中心,周圍數丈內的地面,那些之前被聖火爆發和戰鬥破壞、本就脆弱不堪的符文與岩石結構,發生了連鎖反應,如同多米諾骨牌般,驟然塌陷、崩裂!無數細小的碎石和混亂的能量亂流噴湧而出,雖然傷不到築基修士,卻再次製造了短暫的混亂和煙塵,遮蔽了視線,也干擾了那幾道襲來的毒針和法術的軌跡!
“就是現在!”
趁著這突如其來的地面塌陷和混亂,雲昭與蕭硯將“柳絮隨風”身法催動到極致(儘管此刻的身法狼狽不堪),險之又險地擦著幾道軌跡偏移的攻擊,如同兩道貼地飛掠的殘影,從屠靈尊者側方那因地面塌陷而露出的、一個極其狹窄的縫隙中,猛地鑽了過去!然後頭也不回,向著不遠處的封印裂隙下方,亡命衝去!
“混賬!給我攔住他們!”屠靈尊者氣得暴跳如雷,一掌拍散眼前的煙塵,卻只見兩人已經衝到了裂隙邊緣。他眼中兇光爆閃,不顧自身傷勢,抬手就是一道凝練的漆黑鬼刃,撕裂空氣,帶著淒厲的鬼嘯,後發先至,斬向兩人的後背!這一擊若是擊中,以兩人現在的狀態,必死無疑!
然而,就在鬼刃即將及體的瞬間,已經衝到裂隙符文圓環邊緣的雲昭,猛地轉身,將一直緊握在手中的、那枚已經光華內斂的涅盤簪,朝著腳下那圈殘存符文中,一枚與之前她注入力量、此刻正微微發亮的鳳凰符文,狠狠插了下去!同時,她將體內新生那縷涅盤真火的全部力量,毫無保留地灌注其中!
“鳳血為引,涅盤為匙——聖火,燃!”
“嗡——!!!”
被涅盤簪和同源真火再次“點燃”的鳳凰符文,驟然爆發出遠比之前更加璀璨、更加純淨的金紅色光芒!光芒瞬間沿著殘存的符文圓環蔓延,將整個圓環再次“點亮”!一股雖然依舊微弱、卻無比精純神聖的鎮壓與淨化之力,轟然爆發,不僅將那道襲來的漆黑鬼刃衝擊得偏斜、削弱大半,更形成了一道薄薄的金紅光膜,擋在了兩人身後!
“嘭!”
削弱後的鬼刃狠狠斬在金紅光膜上,光膜劇烈盪漾,明滅不定,最終“咔嚓”一聲碎裂,但也成功將鬼刃的威力抵消了九成!剩餘的勁力將雲昭和蕭硯推得向前撲倒,正好滾入了那幾塊崩落巨石形成的凹陷之中,雖然摔得七葷八素,口吐鮮血,卻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致命一擊。
而更讓屠靈尊者等人目眥欲裂的是,那被再次“點燃”的符文圓環爆發出的神聖力量,彷彿刺激到了那道本就極不穩定的封印裂隙!裂隙猛地一縮,隨即劇烈膨脹、扭曲,噴吐出比之前濃烈數倍、夾雜著暗紅雷霆的漆黑魔氣狂潮,如同怒龍般,無差別地席捲向圓環周圍數十丈範圍!首當其衝的,正是距離稍近的屠靈尊者四人!
“不好!快退!”屠靈尊者駭然失色,再也顧不得追殺雲昭二人,身形暴退,同時祭出一面殘破的黑色骨盾擋在身前。另外三人也是亡魂大冒,各施手段拼命防禦、閃躲。
“轟——!!!”
魔氣狂潮狠狠撞在骨盾和幾人的防禦法術上,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響。骨盾瞬間佈滿裂痕,三名黑袍人更是慘叫著被掀飛出去,身上魔氣與聖火殘留的力量激烈衝突,傷上加傷,氣息奄奄。就連屠靈尊者也被震得氣血翻騰,連連後退,本就慘不忍睹的面容更加扭曲。
趁著這魔氣狂潮爆發的混亂,巨石凹陷中的雲昭與蕭硯,毫不猶豫地做出了最後一個決定。
蕭硯用顫抖的手,從懷中摸出了最後兩張皺巴巴的、靈光幾乎消散的土黃色符籙——最低階的“土遁符”,而且品相極差,距離和穩定性都無法保證,在此地能量混亂、地質堅硬(且有封印)的情況下使用,跟自殺差不多。但此刻,別無選擇。
“走!”他將一張拍在自己身上,另一張拍在雲昭身上,同時用盡最後力氣,攬住雲昭,兩人朝著與裂隙、與幽冥殿眾人相反的方向——祭壇更深處、一片完全被濃重魔氣和黑暗籠罩、地圖上沒有任何標註、彷彿絕壁的方向,激發了符籙!
“嗡……”
微弱的土黃色光芒亮起,包裹住兩人。下一刻,他們的身形驟然沉入堅硬的地面,消失不見。只留下原地一個淺淺的、迅速被落石填平的凹痕,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一絲微弱的空間波動。
“不——!!!”
身後,傳來屠靈尊者幾乎要氣炸肺的、充滿了無盡怨毒與不甘的嘶吼。但他被魔氣狂潮所阻,手下非死即傷,自身狀態也糟糕到了極點,根本無法立刻追擊,只能眼睜睜看著兩人以這種近乎同歸於盡的方式“消失”。
數息之後,魔氣狂潮漸漸平息。封印裂隙似乎也耗盡了這次爆發的力量,重新恢復了之前那種緩慢噴吐的狀態,甚至因為剛才的爆發,噴湧的魔氣似乎又稀薄了一絲。那圈符文圓環的光芒也再次黯淡下去,但並未完全熄滅,依舊頑強地抵抗著魔氣的侵蝕。
屠靈尊者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面具下的雙眼充滿了血絲,死死盯著兩人消失的地方,又看向那道裂隙,最終,目光投向了遠處依舊電閃雷鳴、靈氣狂暴的山脈深處。
“算你們……走運!”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而冰冷,“但你們逃不掉!聖魂甦醒在即,陰冥珠必將出世!這黑風山脈,很快就是你們的葬身之地!我們走!”
他不再停留,甚至沒有去看那幾個生死不知的手下,身形化作一道黯淡的黑光,向著山脈外圍,迅速遁去。此地封印被短暫加固,聖火殘留意志被引動,魔魂似乎也吃了虧,短時間內不宜再留。他必須立刻將此地變故上報,同時……儘快恢復傷勢,準備迎接真正的“大事”。
隨著屠靈尊者的離去,以及封印裂隙的暫時“平靜”,祭壇周圍重新被死寂與魔氣籠罩。唯有遠處山脈中傳來的獸吼聲,似乎比之前……減弱了一些,也少了那種純粹的瘋狂,多了幾分惶惑與不安。天空中的暗紅旋渦旋轉速度似乎也慢了一絲,劈落的雷霆不再那麼密集。
地下,不知多深的岩層縫隙中,兩道被微弱土黃光芒包裹、早已徹底昏迷的身影,隨著紊亂的遁術能量,被胡亂地拋向未知的黑暗深處……
功成,身退。雖然退得無比狼狽,九死一生,甚至前路依舊渺茫。但至少,他們暫時擺脫了必死的追殺,封印得到了喘息,幽冥殿的圖謀也受挫。而屬於雲昭和蕭硯的這場黑風山脈生死之行,似乎,也終於迎來了一個短暫休止符的契機。真正的“任務完成”與否,以及隨之而來的風暴,或許,將在他們醒來之後,才會真正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