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青鸞山的夜被“青鸞鎖天陣”的淡青光膜染成一種詭異的青灰色,像蒙著一層陳年的銅鏽。萬籟俱寂,連蟲鳴都被陣法無形中散發的肅殺之氣壓得噤聲。
李寒的獨立居所內,卻與這死寂截然相反。
“哐當!”
又一個茶杯被他無意識揮落在地,碎瓷片和冰冷的殘茶濺了一地,濡溼了他腳上雲紋靴的鞋尖。但他毫無所覺,只是死死攥著手裡那張剛從隱秘渠道傳來的、薄如蟬翼的黑色符紙。符紙材質特殊,觸手冰涼,上面用暗紅色的、彷彿未乾涸的血液書寫的字跡,在室內唯一一盞搖曳的油燈下,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這不是流言,是“確鑿”的訊息,來自某個他花費不小代價、安插在能接觸到後山外圍巡山記錄的弟子。符紙上的資訊很簡單,卻字字如刀,剮著他的心肺:
“已確認,伏魔崖陰竅入口,於前夜丑時,有微弱但精純的‘幽冥引路印’殘留波動,與三年前離火山脈‘蘇明嫿血遁’殘留印記同源。波動於半炷香內自行消散,疑似被更高階的幽冥秘法掩蓋或接引。另,據內線(接觸過清玄長老隨身道童)隱晦透露,長老提及‘偽肉身’時,曾言及‘此獠已非人,乃幽冥怨念與破碎神魂強行糅合之物,兇戾更勝往昔’。”
蘇明嫿真的沒死!不僅沒死,還變成了某種更加詭異恐怖的、被清玄師太稱之為“非人”的怪物!她就潛伏在青鸞山內,在距離後山涅盤洞不遠的伏魔崖隱竅!
而“偽肉身”三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李寒塵封的記憶,照亮了三年前那些被他刻意遺忘、深埋心底的陰暗角落。
【起:恐懼的甦醒與噬骨的回憶】
“呃……”李寒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猛地鬆開手,彷彿那張黑色符紙燙得他皮開肉綻。符紙飄落,蓋在碎瓷片上,暗紅的字跡在昏黃光線下,像一隻只猙獰的眼睛瞪著他。
冷汗,瞬間溼透了他內裡的中衣,冰冷的布料貼在面板上,激起一陣陣戰慄。他雙腿發軟,踉蹌著退到牆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才勉強沒有癱倒。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符紙上的字跡和清玄師太那句“非人”、“兇戾更勝往昔”的評價,在他腦海裡瘋狂盤旋、放大。
不,不僅僅是評價,是事實!他想起了三日前,那個流傳甚廣、但被他當時嗤之以鼻的細節:蘇明嫿血遁時,身體融化成汙血,那汙血中似乎夾雜著非人的碎骨和爛肉,還有那令人作嘔的、絕非活人應有的腥臭……
偽肉身!是丁,蘇明嫿當時用的就是偽肉身!可清玄師太的意思,分明是那偽肉身發生了可怕的異變,與蘇明嫿本身出了問題的神魂強行融合,變成了一個扭曲的怪物!一個就在這青鸞山內,隨時可能從陰暗角落裡撲出來的怪物!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與這個“怪物”之間,那斬不斷、洗不清的骯髒聯絡。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三年前離火山脈臨時營地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
那時,他還是意氣風發、備受師尊(清玄師太當時尚未完全公開身份,但已顯露出對雲昭的特殊關注)看重的內門精英,對突然出現、奪走了師尊大部分注意力的雲昭,以及那個總是護在雲昭身邊、劍道天賦驚人的蕭硯,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嫉妒和排斥。而蘇明嫿,那個總是笑容溫婉、善解人意、在女弟子中頗有人緣的“蘇師姐”,則幾次“恰好”地出現在他心情鬱結之時。
一次是他在林中練劍,因心浮氣躁而劍勢散亂。蘇明嫿“偶然”路過,沒有嘲笑,只是輕聲提點了幾句關於靈力流轉的關竅,一針見血,讓他豁然開朗。他心中感激,也對這個“師姐”多了幾分好感。
後來,在營地輪值安排上,他與另一名弟子起了爭執,險些動手。又是蘇明嫿出面調解,三言兩語化解了矛盾,還私下安慰他,說知道他心高氣傲,受不得委屈,但要以大局為重云云。那份理解和體貼,在他被嫉妒和浮躁矇蔽的心裡,顯得尤為珍貴。
再後來……是那次,他無意中聽到兩個執事弟子低聲交談,提到清玄長老似乎暗中囑咐,要加強雲昭住處附近的防護,並提到了幾個靈力流動的薄弱點和換防的間隙時間。他當時只是心中冷笑,覺得師尊太過偏心。可不久後,蘇明嫿“恰好”又來找他,閒聊中“隨口”問起營地佈防是否嚴密,說最近總覺得心神不寧。他為了顯示自己並非毫無用處的莽夫,也帶著幾分賣弄和傾訴的意味,便將聽來的那些關於防護側重和“無關緊要”的間隙資訊,隱去了雲昭的名字,當作談資說了出去……
“我說了……我竟然說了……”李寒猛地用拳頭捶打自己的額頭,發出“咚咚”的悶響,試圖驅散那讓他渾身冰涼的回憶。當時蘇明嫿聽完,只是溫柔地笑了笑,說他心細,還提醒他自己也要注意安全,完全沒有任何異常。
現在想來,那根本就是處心積慮的套話!那些“無關緊要”的間隙,會不會就成了後來蘇明嫿能夠相對輕易接近雲昭所在區域,甚至發動襲擊的漏洞?還有一次,蘇明嫿“好奇”地問起雲昭修煉時似乎有時氣息不穩,是否在修煉特殊功法,他也曾根據自己偶然的觀察,含糊地提過一兩句……
這不是交易,他從未從蘇明嫿那裡直接得到過甚麼實質的好處。但正是這種溫水煮青蛙般的接近、理解、套取資訊,才更可怕!因為這使得他與蘇明嫿之間,有了多次“正常”的、“友好”的私下接觸,有了資訊的單向流動。在宗門戒嚴、追查叛徒的當下,這些接觸就是洗不清的嫌疑!如果蘇明嫿那個怪物被抓到,如果她供出了這些……哪怕她只是提到了“李寒師弟曾與我閒聊過營地事務”……
勾結叛徒?洩露營地佈防?窺探同門隱私(哪怕是間接的)?這些罪名,任何一個都足以讓他身敗名裂,修為盡廢,甚至被抽魂煉魄,永世不得超生!清玄師太的眼裡可容不得沙子,執法堂的天樞長老更是鐵面無情!
“不……不是我……我沒有……我不知道她是叛徒……”李寒神經質地喃喃自語,牙齒都在打顫。他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雙手抱住頭,蜷縮成一團。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那是一種比面對強敵、比修煉走火入魔更深入骨髓的恐懼——對身敗名裂、對宗門嚴懲、對淪為比蘇明嫿那個怪物更不堪的宗門罪人的恐懼!
他甚至開始幻想,蘇明嫿那扭曲的偽肉身,會不會就藏在某處陰影裡,用那幽綠的非人眼眸,嘲弄地看著他這隻因恐懼而瑟瑟發抖的獵物。或許下一刻,她就會出現在他面前,用那嘶啞的聲音說:“李寒師弟,別怕,師姐來找你了,我們可是一根繩上的……”
“啊——!”他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扼住喉嚨般的驚叫,猛地抬頭,驚恐地環視著門窗緊閉、只有燈影搖晃的屋子,彷彿每一個陰影裡都藏著索命的幽魂。
【承:齊昊的算計與冷眼旁觀】
就在李寒被恐懼啃噬得幾近崩潰之時,距離他居所不遠,另一處更為寬敞、陳設也精緻許多的獨院靜室內,燭光明亮。
齊昊一身月白內門弟子常服,纖塵不染,正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慢條斯理地用一塊雪白的絲絹,擦拭著一柄寒光凜凜的長劍。劍身映照著他平靜無波的臉,和那雙微微垂下、看不出多少情緒的眼睛。
與李寒的驚恐萬狀不同,齊昊顯得異常鎮定,甚至可以說是冷漠。
他也知道了蘇明嫿未死且潛伏的訊息,甚至知道得可能比李寒更詳細、更確切。他有自己的訊息渠道,且更加隱秘高效。但他此刻心中翻騰的,並非恐懼,而是一種冰冷的、權衡利弊的算計。
“偽肉身異變,幽冥秘法接引……蘇明嫿,或者說她背後那個蘇魘,所圖果然不小。”齊昊指尖拂過劍刃,感受著那刺骨的鋒銳,低聲自語,“清玄長老持青鸞古劍鎮守後山,看來這雲昭的身份,比之前預估的還要緊要。上古神裔……鳳凰……”
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快、極深的灼熱,但隨即被更深的思慮掩蓋。如此重要的“寶藏”,卻也是一個巨大的、能吸引幽冥殿全力撲來的“漩渦”。宗門選擇力保,是福是禍?
對於李寒的恐懼,齊昊心知肚明,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蔑。那個蠢貨,心思淺薄,嫉妒心重,當年被蘇明嫿稍加撩撥就不知東南西北,透露了多少不該說的東西。如今東窗事發,嚇得魂飛魄散,也是咎由自取。
不過……齊昊擦劍的動作微微一頓。李寒的恐懼,或許並非全無用處。一個被恐懼逼到絕境、又知曉一些內情(哪怕是不完全的內情)的人,有時候會比一個冷靜的盟友更好操控,也更能做出一些“出其不意”的事情。
他放下絲絹,將長劍緩緩歸入鞘中,發出“鋥”的一聲輕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被陣法光膜籠罩的夜色,彷彿能穿透屋舍和山岩,看到後山那被重重陣法守護的涅盤洞,看到洞內那牽動無數人心緒的兩人,也看到伏魔崖下那蠢蠢欲動的黑暗。
“李寒……”齊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絲毫溫度,只有冰涼的算計,“恐懼到極致,是會讓人崩潰,但也可能讓人……變得瘋狂,變得不顧一切。”
他在想,是否需要再給李寒那瀕臨崩潰的神經上,加上最後一根稻草?比如,讓他“偶然”得知,執法堂似乎已經開始重新梳理三年前離火山脈所有弟子的人際往來和異常舉動?或者,讓他“感覺”到,蘇明嫿似乎有聯絡舊“相識”的跡象?
一個瘋狂而恐懼的李寒,會在宗門內掀起怎樣的波瀾?會不會將本就因流言和戒嚴而緊繃的氣氛,徹底點燃?而這混亂,或許能掩蓋一些東西,也或許能創造出一些……難得的機會。
至於雲昭,那個身負驚天秘密的女子,以及她身邊那個礙事的蕭硯……齊昊眼神深邃。鳳凰神裔的力量令人垂涎,但也極度危險。眼下宗門力保,幽冥殿虎視眈眈,並非插手的好時機。他需要更耐心地等待,等待局勢更清晰,或者等待……某個更恰當的、鷸蚌相爭的時機。
“上古神裔……”齊昊再次低聲重複這四個字,指尖在劍鞘上輕輕叩擊,發出有節奏的輕響,彷彿在計算著甚麼,又彷彿在期待著甚麼。他的恐懼藏得很深,他的貪婪算計得更遠。與李寒那浮於表面、幾乎將他吞噬的恐懼不同,齊昊的“恐懼”早已化為燃料,點燃了他內心深處更為隱秘、也更為危險的野心之火。
他就像一條潛伏在幽深水底的毒蛇,冷靜地注視著水面上因恐懼而翻騰的獵物(李寒),盤算著如何利用這翻騰攪渾池水,最終為自己攫取那最深處的寶藏。
夜還很長,青鸞山的戒嚴令如同鐵箍。李寒在居所內被恐懼折磨得形銷骨立,幾近癲狂;而齊昊則在靜室中,擦亮了他的劍,也擦亮了他冰冷如鐵的心腸和算計。兩人迥異的狀態,彷彿預示著在這山雨欲來的青鸞山中,即將上演的,絕不僅僅是正邪的對抗。
而無論是李寒瀕臨崩潰的恐懼,還是齊昊冰冷深沉的算計,最終,那被重重保護在後山涅盤洞內的身影,都將是無法迴避的風暴之眼。只是此刻的雲昭,尚在努力煉化蝕骨釘的殘毒,尚不知山外的流言已如何洶湧,人心已如何詭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