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赤紅的血,暗沉的血,在地上肆意橫流,與散落的藥草、破碎的玉瓶混雜,散發出刺鼻的氣味。帳篷布上,被氣浪撕開的裂口灌進冰冷的夜風,卻吹不散瀰漫的殺機與絕望。
蘇明嫿站在帳篷中央,黑袍無風自動,幽綠的眼眸在昏暗中如同兩點跳動的鬼火。她的左手虛按在雲昭(鳳霓)頭頂,魔氣繚繞,隨時可能落下,徹底禁錮其神魂。而她的右手,正拈著那枚通體烏黑、邪氣四溢的第三枚蝕骨釘,釘尖那點幽綠寒芒,死死鎖定了三丈外,那個用獨臂撐地、渾身浴血、搖搖欲墜卻死 不 退 縮的男人。
蕭硯。
他半跪在地上,新劍脫手落在三步之外,劍身黯淡。左肋下蝕骨釘的侵蝕讓他半邊身體幾乎失去知覺,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劇痛,鮮血不斷從嘴角、傷口滲出,在地上積成小小的一灘。可他的脊樑,依舊挺得筆直。那雙赤紅的眼眸,死死盯著蘇明嫿,裡面沒有恐懼,只有焚盡一切的恨與守護到底的執。
“既然你這麼想死……那我就成全你。”蘇明嫿的聲音輕柔,卻比寒風更刺骨。
話音未落,她拈著蝕骨釘的右手,動了。
動作並不快,甚至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從容。蝕骨釘在她指尖緩緩旋轉,釘身上的邪異螺旋紋路隨著轉動彷彿活了過來,散發出更加濃郁的陰邪與不祥。
蕭硯的瞳孔驟然收縮,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到極限!他知道,蘇明嫿的下一次攻擊,必然是雷霆萬鈞,不死不休!而他現在的狀態,別說抵擋,就連躲避都難以做到。
他唯一的生機,或者說,能為雲昭(鳳霓)爭取的最後一點時間,就是……
“拼了!”
心中閃過這個決絕的念頭,蕭硯猛地一咬舌尖,劇痛刺激下,原本因失血和侵蝕而昏沉的頭腦短暫清明。他不再試圖站起,而是用獨臂狠狠一拍地面,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不退反進,帶著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主動撞向蘇明嫿!同時,他那條几乎麻木的右臂(斷臂處),竟被他用殘餘的靈力強行催動,以臂骨為劍,帶起一抹悽豔的赤金色殘光,直刺蘇明嫿心口!
同歸於盡!
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也是唯一能做到的,為雲昭爭取一線生機的方法!
“呵……垂死掙扎。”蘇明嫿眼中閃過一絲不屑。面對蕭硯這慘烈卻破綻百出的搏命一擊,她甚至懶得用左手去擋(那隻手仍虛按在雲昭頭頂維持禁錮),只是握著蝕骨釘的右手,隨意地、輕描淡寫地,向前 一送。
“噗嗤!”
一聲利器 洞穿 血肉的悶響,在死寂的帳篷內,清晰得令人心悸。
蕭硯前衝的動作,猛然 僵住。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
沒有傷口。
蘇明嫿那看似隨意的一送,蝕骨釘並未刺向他。那烏黑的釘身,帶著幽綠的寒芒,在即將觸及他身體的剎那,竟如同擁有生命般,詭異地 一折、一繞,以一種違背常理的刁鑽角度,完美避開了他搏命的一擊,擦著他的肋下(離左肋傷口僅一寸之遙),如毒蛇出洞,狠狠地,扎 入了他身後——雲昭(鳳霓)的右肩胛!
那裡,正是她之前被影魔犬骨爪貫穿、又被南明離火強行癒合、但骨骼經脈依舊最為脆弱的舊傷之旁!
“呃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猛然從一直昏迷的雲昭(鳳霓)喉嚨中爆發!那叫聲中蘊含的極致痛苦,彷彿靈魂被生生撕裂,讓聞者心膽俱寒!
烏黑的蝕骨釘,齊根沒入她的肩胛,只留下釘尾一點幽綠寒芒在外閃爍。釘身入肉的瞬間,傷口處並未有大量鮮血湧出,反而迅速發黑、潰爛,皮肉翻卷,散發出濃烈的腥臭與焦糊味。以釘入點為中心,無數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黑色紋路,瘋狂地蔓延開來,瞬間爬滿了她整個右肩,並向脖頸、胸膛、手臂急速擴散!
那些黑色紋路所過之處,面板迅速 失去光澤,變得灰敗、乾癟,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生機與水分。更可怕的是,釘身中蘊含的陰邪歹毒之力,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她的經脈,瘋狂地湧向她的四肢百骸,侵蝕她的血肉,腐化她的骨骼,衝擊她眉心那枚剛剛因本能防護而徹底黯淡的火焰紋,直逼她心口那不滅火種的核心,以及……識海深處脆弱的神魂!
“不——!!!”
蕭硯目眥欲裂,發出絕望的嘶吼!他看著雲昭(鳳霓)因劇痛而猛然弓起的身體,看著她右肩那迅速蔓延的、觸目驚心的黑色紋路,看著她臉上因痛苦而扭曲的神情,和她眉心那枚火焰紋在黑色紋路侵蝕下黯淡到幾乎熄滅的光……
他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揉碎,撕扯成無數片!
他錯了!
他以為蘇明嫿的目標是他,所以他拼死前衝,試圖用身體擋住攻擊。可蘇明嫿這個惡魔,這個玩弄人心的毒婦,從一開始,目標就一直是雲昭!她之前所有的言語、姿態,包括對他顯露的“殺意”,都不過是迷惑他的煙霧!她的真正目的,始終是趁他心神被牽制、全力撲出、身後空門大開的這一瞬間,以最刁鑽、最陰毒的方式,將蝕骨釘送入雲昭體內!
而他,這個口口聲聲要保護她的傻子,卻親手為她製造了這致命的破綻!
“蘇明嫿——!!!我要你死——!!!”無邊的悔恨、自責、暴怒,化作焚盡理智的殺意,蕭硯如同徹底瘋狂的野獸,不顧一切地再次撲向蘇明嫿,獨臂揮拳,砸向她的面門!
然而,蘇明嫿只是輕蔑地一揮手。
“滾開!”
一股磅礴的幽冥魔氣洶湧而出,如同無形的牆壁,狠狠撞在蕭硯身上。
“砰!”
蕭硯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回去,重重撞在帳篷布上,將本就破損的帳篷撞出一個大洞,摔在外面的泥地上,又翻滾了好幾圈,才堪堪停住。他再次噴出一大口混著內臟碎片的鮮血,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徹底暈厥過去。左肋下的蝕骨釘和剛才那一撞帶來的傷勢,已讓他真正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蘇明嫿甚至懶得再多看他一眼。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已集中在了地上,那個因蝕骨釘入體而痛苦掙扎、氣息 急速萎靡的身影上。
“嘖嘖,真是悽慘呢,雲師妹。”蘇明嫿蹲下身,幽綠的眼眸近距離欣賞著雲昭(鳳霓)的痛苦,臉上露出病態的滿足與興奮,“蝕骨釘專蝕生靈本源,尤其是你們這種身懷特殊血脈、本源精純的‘容器’,效果更是顯著。你能感覺到嗎?你的鳳凰血脈正在哀鳴,你的不滅火種正在被汙染,你的神魂正在被侵蝕……很快,你所有的一切,都將屬於我,屬於我父親!”
她伸出手,蒼白的指尖,輕輕 拂過雲昭(鳳霓)右肩那不斷蔓延的黑色紋路。指尖所過之處,黑色紋路彷彿受到了刺激,蔓延的速度更快了幾分。
“呃……啊……”雲昭(鳳霓)的身體劇裂 抽搐著,蝕骨釘帶來的痛苦遠超她之前承受的任何傷勢。那不僅是肉身的劇痛,更是靈魂被腐蝕、本源被剝離的極致折磨。她的意識在無邊的痛苦與黑暗中浮沉,想要醒來,想要反抗,可蝕骨釘的力量像無數 冰冷的鎖鏈,死死 禁錮著她的神魂,侵蝕著她的意志。
她能“看見”,自己體內,那縷好不容易初步融合的南明離火本源,正在黑色力量的侵蝕下節節敗退,光芒迅速黯淡。不滅火種的核心劇烈 震顫,本能地抗拒著汙染,卻也因 宿主的虛弱而無力 驅散。她的經脈、臟腑、骨骼,都在迅速 失去生機,走向 腐朽。
死亡,從未如此清晰,如此逼近。
不甘……
恨……
還有……對那個 擋在她身前、一次次 為她流血的傻子的……不捨……
“蕭……硯……”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嘴唇翕動,發出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帳篷外,倒在泥地裡的蕭硯,似乎感應到了甚麼,掙扎著抬起頭,模糊的視線穿過帳篷的破洞,死死 鎖定了裡面那個痛苦蜷縮的身影。
“鳳……霓……”他也發出無聲的呼喚,赤紅的眼眸中,滾下混著血的熱淚。
“真是感人至深啊。”蘇明嫿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幽綠眼眸中最後一絲戲謔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 貪婪與不耐煩。
“不過,遊戲該結束了。”她抬起雙手,開始急速 結印。一個個繁複、邪異的幽冥符文在她指尖成型,融入空氣。帳篷內的溫度驟降 降低,地面甚至凝結出薄薄的黑霜。一股強大的、令人心悸的吸力,開始以她為中心,緩緩 形成。
她要將雲昭(鳳霓)連同蝕骨釘,一起 煉化、抽取!在這個臨時營地,在離火山脈的邊緣,完成這最後的掠奪!
然而,就在她結印進行到最關鍵、即將 引動 蝕骨釘 終極 威能的剎那——
異變,再 起!
“嗡——!”
一聲奇特的、彷彿鳳羽 摩擦、又似金玉 交擊的輕鳴,突然從雲昭(鳳霓) 眉心那枚幾乎 徹底 黯淡的火焰紋中,極其微弱地傳出!
緊接著,那枚火焰紋,竟無視了周圍瘋狂蔓延的黑色紋路的侵蝕,自顧自地,亮起了一點 針尖 大小的、純淨到極致的金色光點!
光點雖小,卻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凌駕於萬火之上的神聖、威嚴,以及……不屈的涅盤 意志!
“嗯?”蘇明嫿結印的動作猛地 一頓,幽綠眼眸中閃過一絲驚疑。這枚火焰紋的反應,超出了她的預料。蝕骨釘專蝕本源,按理說應該能徹底壓制甚至汙染鳳凰血脈的力量才對,為何……
還沒等她想明白——
“唳——!!!”
一聲清越、高亢、威嚴,穿透 無盡 痛苦與黑暗的鳳鳴,猛然從雲昭(鳳霓)體內,轟然 炸響!
不,不是從她“體內”。
而是從她眉心那一點 針尖 大小的金色光點中,從她血脈 最深處,那歷經 萬古 而不滅的涅盤 執念中,響徹 而出!
鳳鳴響起的瞬間,以雲昭(鳳霓)為中心,一股無形的、熾熱的力場,再次 爆發!這一次,力場不再是之前那種被動的、微弱的防護,而是主動的、狂暴的、帶著 焚盡 一切 汙穢的淨化 風暴!
“嗤嗤嗤嗤——!!!”
力場與雲昭(鳳霓)右肩蔓延的黑色紋路激烈 碰撞!黑色紋路如同遇到 剋星的積雪,發出淒厲的尖嘯,瘋狂地消融、退散!就連那枚深深 釘入她肩胛的蝕骨釘,也在劇烈 震顫,釘身上的幽綠 魔氣被迅速 淨化、蒸發!
“甚麼?!這不可能!”蘇明嫿臉色劇變,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她能感覺到,自己與蝕骨釘之間的聯絡正在被 強行 削弱!釘入雲昭體內的陰邪之力,正在被那股突然爆發的神聖 淨化之力瘋狂 驅散!
這根本不是重傷垂死、本源被蝕之人應有的反應!這更像是……涅盤 重生 前的迴光返照,是鳳凰 血脈在絕境中,被 徹底 激發出的、最後的、也是 最強大的本能 反撲!
“不!絕不能讓她完成反撲!”一個驚恐的念頭閃過蘇明嫿腦海。她再顧不得 結印,尖叫一聲,雙手 成爪,帶著 濃郁的幽冥魔氣,狠狠 抓向雲昭(鳳霓)的天靈蓋!她要打斷這該死的 涅盤 程序,強行 抽取其本源!
然而,就在她的魔爪 即將 觸及雲昭(鳳霓)頭顱的剎那——
地上,那個一直痛苦掙扎、氣息 微弱的身影,猛地 睜開了 眼睛!
那是一雙淺金色的眼眸。
眼眸中,沒有了之前的 痛苦、迷茫、虛弱。
只有一片 冰封的森寒,焚盡 八荒的威嚴,以及……深入 骨髓的、對 眼前 之人的刻骨 恨意!
雲昭(鳳霓),在蝕骨釘帶來的極致痛苦與死亡威脅下,在鳳凰血脈最後的涅盤 本能 反撲中,徹底 驚醒了!
她看著近在咫尺、面目猙獰的蘇明嫿,染血的嘴唇,緩緩 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蘇明嫿……”她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入對方耳中,“你打夠了嗎?”
“現在……輪到 我了。”
話音未落,她抬起了那隻未被 蝕骨釘 侵蝕的左手。
掌心向上,一點 璀璨到極致的、純淨的金色火焰,悄然 浮現。
火焰中心,鳳凰 符文 流轉,散發出 令 萬物 戰慄的神聖 威壓與淨化 之力。
正是南明離火的本源 之火!
雖然微弱,卻凝練、純粹、不屈!
蘇明嫿的瞳孔,驟然 縮成了 針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