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師兄,小羽……我來了。”
金髮披散的雲昭,拖著疲憊重傷的身軀,一步步走向那如同兩尊凝固雕塑般的身影。每走一步,腳下焦黑的土地都傳來微微的刺痛,左肩胛的傷口雖被金焰強行淨化癒合,但內裡的骨骼與經脈依舊脆弱,牽扯著全身。周身流轉的璀璨金光已收斂大半,只有眉心火焰紋和髮梢還殘留著淡淡的光暈,昭示著她剛剛經歷了一場何等驚人的蛻變。
她的目光,最先落在小羽身上。
小傢伙蜷縮在蕭硯染血的衣襟旁,純白的羽毛被血汙和塵土染得斑駁不堪,三條燃燒過的鳳尾羽此刻黯淡無光,甚至有些焦枯捲曲。它的胸膛微微起伏,但極其微弱,小小的身軀冰冷得嚇人,只有喙邊殘留的一點金色火星,證明著它不久前曾燃燒本源為她而戰。
“小羽……”雲昭跪坐下來,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小小的、冰冷的身軀捧起。入口處傳來的微弱生機,讓她心頭揪緊。她嘗試著從心口那縷依舊靜靜燃燒的本源金焰中,分出一絲極其微弱的、溫潤的火力,小心翼翼地渡入小羽體內。
淡金色的火焰如同最細膩的涓流,緩緩滲入小羽冰冷的身軀,溫養著它枯竭的經脈和瀕臨熄滅的生命之火。小羽的身體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喙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虛弱的“嘰”聲,似乎在回應她。
有效!但還不夠。小羽燃燒本源太甚,傷勢極重,需要更溫和、更持續的治療,更需要安靜的環境。雲昭咬了咬牙,暫時停止輸送,從懷中取出最後僅剩的一枚“蓮芯化煞丸”,用指甲刮下一點粉末,混合著自己指尖滲出的、帶著金焰氣息的血液,小心翼翼地點在小羽的眉心。丹藥的清涼與血液的溫暖混合,暫時穩住了它最後一絲生機。
做完這些,她輕輕將小羽放入自己懷中貼身最溫暖的地方,用殘存的靈力護住。然後,她才緩緩地、極其沉重地,將目光轉向了那個單膝跪地、以斷刃撐身、一動不動的男人。
蕭硯。
他保持著揮劍斬敵、為她擋下最後攻擊的姿態。灰色的護甲幾乎被鮮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敵人的。左肩的舊傷處,衣物和包紮徹底碎裂,露出一個深可見骨、邊緣焦黑、不斷滲出暗紅色血水的巨大傷口,傷口周圍瀰漫著濃郁的死寂之氣,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茬和隱隱發黑的經絡。
他低垂著頭,凌亂的黑髮遮住了面容。左手死死握著那半截“炎煌”斷刃,插入地面的部分已深深沒入焦土。右臂……空空蕩蕩的袖管垂在身側,在帶著血腥味的風中微微晃動。
沒有呼吸聲。
沒有心跳聲。
只有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令人心悸的死寂,如同無形的陰影,籠罩著他,也籠罩著這片空間。
“蕭……師兄?”雲昭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她伸出手,想要觸碰他,指尖卻在距離他染血護甲一寸處,僵硬地停住了。
不敢碰。
怕一碰,這具彷彿還殘留著最後一絲守護意志的軀殼,就會徹底碎裂、消散。
怕感受到的,是冰冷,是僵硬,是……毫無生機的死寂。
不……不會的。他那麼強,他是“炎帝”蕭硯,是離火宗最後的劍子,是……一次次將她從絕境中拉回來的人。他怎麼會……
可是,那濃郁的死寂之氣,那毫無聲息的姿態,那觸目驚心的傷口……
“蕭硯……”她再次呼喚,聲音裡帶上了哭腔。赤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他,試圖從他身上找到一絲活著的證據,哪怕是最微弱的脈搏,最輕微的呼吸。
沒有。
甚麼都沒有。
只有那柄斷刃,和他殘破的身軀,如同墓碑,無聲地訴說著最後的慘烈。
前世,鳳霓隕落時,凌煜冷漠的眼神,璃癲狂的笑,還有崖底那個哭泣的幼童……
今生,蕭硯燃燒本源,瘋魔斬敵,最後卻以這樣慘烈的方式,守護在她身前,直至……生機斷絕?
難道……這就是宿命?她註定要一次次失去最重要的人?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為甚麼?!
為甚麼她好不容易記起一切,好不容易覺醒了力量,好不容易……想要好好護著他一次……
他卻……
“不……不……”雲昭搖著頭,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心口那縷本源金焰彷彿感受到了她劇烈的情緒波動,開始不安地跳動、搖曳。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 極致 的 悲 慟 、 絕 望 、 不 甘 、 怨 恨 、 以 及 前 世 今 生 累 積 的 所 有 痛 苦 與 憤 懣的情緒,如同被壓抑了萬古的火山,在她胸膛中瘋狂積聚、衝撞!
為甚麼?!
天不公!道不仁!
她到底做錯了甚麼?!要承受這樣的輪迴之苦?!
凌煜!璃!蘇明嫿!幽冥殿!還有這該死的命運!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猛然從她喉嚨深處爆發!那不是鳳鳴,而是靈魂被撕裂的哀嚎!
隨著這聲尖嘯,她體內原本就因強行覺醒和激戰而紊亂的力量,徹底失控了!
“轟——!!!”
心口那縷本源金焰驟燃 暴 漲 ! 璀璨的金色火焰不再溫順,而是帶著一種焚滅一切的暴戾與瘋狂,從她體內全面爆發而出!比之前“鳳鳴九天”時更加熾烈,更加不 受 控 制!
“嗤嗤嗤——!”
她周身的空氣被灼燒得扭曲變形,腳下的焦土瞬間琉璃化!滿頭璀璨的金髮瘋狂舞動,每一根髮絲都彷彿化作了燃燒的金色火焰!眉心那枚鳳凰火焰紋灼 亮到刺 目,彷彿要破 體 而 出!
而最驚人的變化,發生在她的雙眼。
原本那璀璨的、如同兩輪微縮太陽的金色眼眸,此刻,顏色 開 始 急 劇 地 、 深 沉 地 變 化 !
金色,如同被注入了最熾熱的岩漿,迅速轉化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更加威嚴、也更加冰冷的赤金色!如同凝固的火焰,又像是沉澱了萬古歲月與無盡血火的琉璃!
“唳——!!!”
又一聲鳳鳴響起,卻與之前的清越高亢截然不同。這聲鳴叫低沉、沙啞,充滿了無盡的 痛 楚、悲 愴、怨 恨,以及一種凌駕於眾生之上、卻飽經滄桑的 孤 傲 與 漠 然 !
在這聲鳳鳴響起的瞬間,雲昭猛地 抬 起 了 頭 !
雙 眸 已 徹 底 化 為 了 純 粹 的 、 冰 冷 剔 透 的 赤 金 色 琉 璃 !
眼眸之中,不 再 有 絲 毫 屬 於 “ 雲 昭 ” 的 情 感 波 動 , 不 再 有 擔 憂 , 不 再 有 悲 痛 , 不 再 有 不 甘 。
只有一種源自血脈與靈魂最深處的、屬於 “ 鳳 霓 ” 的 、 歷 經 萬 古 滄 桑 、 看 盡 世 間 背 叛 與 痛 楚 後 的 極 致 冰 冷 、 威 嚴 、 以 及 那 深 埋 於 冰 層 之 下 、 即 將 噴 發 的 巖 漿 般 的 怒 火 與 恨 意 !
她的眼神,漠 然地掃過地上重傷的小羽,掃過那依舊毫無聲息的蕭硯,掃過周圍一片狼藉的戰場,最後,抬 起,望 向了血色峽谷的深處,望 向了九宮界核心祭壇的方向。
那裡,暗金色的菱形晶體光芒依舊在閃爍,召喚愈發清晰。
“凌煜……璃……幽冥殿……”一個冰冷、沙啞、帶著亙古迴響的聲音,從她口中吐出,不再是雲昭的音色,而是屬於鳳霓的、充滿了威嚴與痛楚的嗓音,“還有……這骯髒的世間……”
“本座……回來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周身失控暴走的赤金色火焰,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 強 行 收 束 、 凝 練 ! 火焰不再無序擴散,而是纏繞在她周身,化作一件若隱若現的、由赤金色火焰構成的華麗戰裙虛影,與她本身的衣物重疊。滿頭狂舞的金髮也緩緩平息,柔順地披散在身後,赤金色的光澤內斂,卻更顯尊貴神秘。
她緩緩站起身。
動作不再有之前的虛弱與踉蹌,而是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優雅與威儀,彷彿她生來便該如此站立,俯瞰眾生。
赤金色的琉璃眼眸,最後落在了單膝跪地的蕭硯身上。
那冰冷的、屬於鳳霓的眼神,在觸及他殘破身軀的瞬間,極 其 微 弱地波 動了一下。
彷彿有一絲極其遙遠、極其模糊的記憶碎片閃過——崖底,亂石,鮮血,白衣,還有……那個哭泣的幼童。
但這一絲波動,迅速被更深沉的冰冷與審視所取代。
她抬起手,赤金色的火焰在指尖凝聚。
不是治療,也不是攻擊。
而是一種探查。
她要確認,這具軀殼,是否還有最後一絲……值得她動用力量的價值。
然而,就在她赤金色的火焰即將觸及蕭硯身體的剎那——
異變,再次發生!
蕭硯那一直毫無聲息、瀰漫著死寂之氣的身體,猛 地 劇 烈 一 震 !
“咔嚓!”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脆響,從他胸口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