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
撕心裂肺,深入骨髓,彷彿要將靈魂都絞碎的劇痛,是此刻雲昭唯一的感知。
鳳凰真炎在她體內橫衝直撞,霸道地淨化著蝕骨魔氣,也粗暴地修復著她瀕臨崩潰的經脈與臟腑。每一縷火焰掠過,都像有燒紅的鋼刷狠狠刮過,帶來難以言喻的灼燒與撕裂感。左肩胛的傷口處,魔氣與真炎激烈交鋒,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黑煙不斷冒出,混合著皮肉焦糊的腥氣。
而更痛苦的,是來自靈魂層面的撕扯。
前世記憶的碎片,如同掙脫了封印的兇獸,在她識海中瘋狂衝撞、融合。隕鳳崖上凌煜冰冷的眼神,璃癲狂的笑,自己縱身一躍時的決絕與悲涼,還有……崖底那個幼小蕭硯驚恐哭泣的臉……
這些畫面,帶著最原始的情緒洪流,一次次衝擊著她本已脆弱不堪的心神。
背叛、絕望、不甘、怨恨……以及,在那最深沉的黑暗盡頭,一絲微弱的、卻始終不曾熄滅的——守護的執念。
“為甚麼……”
“為甚麼要背叛我……”
“凌煜……璃……”
“蕭硯……”
“不……我不能死……我答應過要護著他的……”
混亂的思緒,痛苦的記憶,求生的本能,守護的誓言,所有的一切,如同被投入熔爐的雜鐵,在她意識的最深處,瘋狂地翻騰、對沖、煉化!
而體外,血魂鼎那陰冷的吸力,如同附骨之疽,不斷抽取著她體內燃燒血脈本源才激發出的鳳凰真炎。每被抽走一絲,她修復傷勢的速度就慢一分,魔氣反撲的力道就強一分。蘇明嫿那張扭曲瘋狂的臉,在血色鼎光的映照下,顯得愈發猙獰。
內憂外患,瀕臨絕境。
“呃……啊……”雲昭緊閉的眼瞼下,眼球在劇烈顫動,喉嚨裡發出破碎的痛苦呻吟。她能感覺到,體內那淡金色的鳳凰真炎,在血魂鼎的持續抽取和自身傷勢的雙重消耗下,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修復的速度,已經遠遠趕不上魔氣侵蝕和新傷產生的速度。
左肩胛的傷口,剛剛被真炎強行癒合了一些的骨骼,又開始傳出細微的“咔嚓”聲,那是魔氣在內部破壞。經脈的修復停滯了,甚至有幾處剛剛接續的細小經脈,再次崩斷!那枚“九竅涅盤金丹”表面的裂痕,停止了彌合,甚至最寬的那道裂痕,又有了一絲擴大的跡象!
鳳凰血脈的悲鳴與抗爭,似乎……也到了強弩之末。
難道……真的只能到此為止了嗎?
前世,她鳳霓,貴為鳳凰神女,離火宗守護者,卻落得眾叛親離,墜崖而亡,連最後一絲血脈都幾乎斷絕。
今生,她雲昭,揹負著前世的記憶與仇恨,帶著離火宗最後的希望,卻依舊要倒在這骯髒的魔修手下,連累得唯一願意護著她的同伴生死不知,連那隻單純依賴她的小鳥也因她而重傷瀕死。
她好恨!
恨前世的凌煜與璃,恨他們的背叛與貪婪!
恨今生的蘇明嫿與幽冥殿,恨他們的陰毒與算計!
恨這該死的命運,為何一次次將她逼入絕境!
恨自己……為何總是這麼弱!弱到連想要保護的人都護不住!弱到連復仇的資格都沒有!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一聲源自靈魂最深處的、無聲的咆哮,在她心中轟然炸響!
隨著這聲咆哮,那些翻騰的痛苦記憶,那些熾烈的怨恨情緒,那些絕望與不甘,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不再無序地衝撞,而是如同百川歸海,瘋狂地湧向她心口——那是鳳凰血脈本源凝聚之地,也是南明離火的源 點!
前世,鳳霓修為通天,南明離火早已修煉到巔峰,一念之間可焚山煮海。
今生,雲昭血脈初醒,對這股力量的掌控粗淺不堪,甚至無法主動引動。
但此刻,在極致的痛苦、絕望、怨恨與不甘的共同刺激下,在血脈瀕臨枯竭、本源被動燃燒的生死關頭,那深藏於血脈最深處、屬於鳳凰神裔最本源、最霸道、也最驕傲的力量,終於被徹底引動、喚醒!
“轟——!!!”
雲昭的心臟,猛地劇烈一跳!彷彿有一輪微型的太陽,在她胸腔內轟然點燃!
緊接著,一縷璀璨到極致、純粹到極致、散發著至高無上威嚴與淨化氣息的金色火焰,如同破曉的第一縷陽光,刺破了她心口的黑暗,自她心口位置,轟然燃起!
這金色火焰,與之前的淡金色鳳凰真炎截然不同。
鳳凰真炎溫潤,帶著涅盤重生的生機。
而這金色火焰,卻霸道、熾烈、璀璨,彷彿能焚滅世間一切汙穢與邪祟,帶著一種凌駕於萬火之上的、不容置疑的 神聖威壓!火焰核心處,隱隱有細密的鳳凰符文流轉,每一次閃爍,都讓周圍的空氣為之扭曲、戰慄!
南明離火——真正的、本源形態的 南明離火,在雲昭瀕死的絕境與極致情緒的刺激下,初燃!
“嗤——!!!”
金色火焰出現的瞬間,如同燒紅的烙鐵按在了寒冰上!雲昭左肩胛傷口處,那些頑固盤踞、與淡金色真炎僵持不下的蝕骨魔氣,在這璀璨金焰的照耀下,竟連一息都沒能撐住,發出淒厲的尖嘯,瞬間消融、汽化,化為一股腥臭的黑煙,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傷口處,只留下一片被灼燒得微微焦黑、卻再無絲毫魔氣殘留的皮肉。骨骼的裂痕,在金焰掠過時,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強化,表面甚至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澤!
“甚麼?!”
正全力催動血魂鼎、臉上還帶著獰笑的蘇明嫿,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她手中的血魂鼎,在那璀璨金焰出現的剎那,竟如同遇到了天敵剋星般,劇烈地震顫起來,鼎身上的血光瘋狂閃爍、明滅不定,發出的吸力瞬間紊亂、中斷!鼎身底部那道被鳳凰虛影撞出的裂紋,在金焰氣息的衝擊下,竟隱隱有擴大的趨勢!
“這……這是……南明離火?!真正的南明離火本源?!”蘇明嫿的聲音因極致的驚駭而變了調,幽綠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與深入骨髓的恐懼!作為幽冥殿的核心弟子,她太清楚這金色火焰意味著甚麼了——那是鳳凰神裔的本命真火,是天地間至陽至剛的火焰之一,對一切陰邪魔氣有著先天的、絕對的剋制與淨化之力!其威力,遠超尋常的涅盤真火!
她本以為雲昭剛剛覺醒血脈,能掌控一絲涅盤真火已是極限,沒想到……她竟然在絕境中,引動了南明離火的本源!這怎麼可能?!除非……除非她的鳳凰血脈純度,高到了一個驚人的程度,或者受到了某種極致情緒的刺激!
“退!快退!”蘇明嫿幾乎是尖叫著向後退去,同時瘋狂將靈力注入血魂鼎,試圖穩住這件本命法寶,抵禦那金色火焰氣息的衝擊。她臉上的貪婪與瘋狂,早已被濃濃的驚懼所取代。
而另外兩名距離稍遠、原本正在警惕蕭硯那邊動靜的蝕骨衛,此刻也駭然色變!在那金色火焰燃起的瞬間,他們修煉多年的蝕骨魔功竟產生了本能的戰慄與畏懼,體內的魔氣運轉都出現了凝滯!他們毫不懷疑,若是被那金焰沾上一絲,恐怕瞬間就會被淨化得連渣都不剩!
“大人!這火焰……”一名蝕骨衛聲音顫抖。
“閉嘴!結‘幽冥骨盾陣’,護住我和血魂鼎!”蘇明嫿氣急敗壞地吼道,自己則躲到了兩名蝕骨衛身後,將血魂鼎護在胸前,幽綠的眼眸死死盯著雲昭心口那縷璀璨的金焰,眼神閃爍不定,既有恐懼,又有一種更深的、扭曲的貪婪。
若是能奪得這南明離火的本源……哪怕只是一絲……不,哪怕只是研究其奧秘,對她、對幽冥殿,都將是天大的機緣!
場中形勢,因這一縷金焰的初燃,瞬間逆轉!
雲昭躺在地上,對周圍魔修的反應恍若未覺。
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體內那初燃的金色火焰之中。
溫暖。
是的,溫暖。並非灼熱,而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靈魂本源的溫暖。彷彿漂泊已久的遊子,終於回到了母親的懷抱。又像是蒙塵的明珠,終於被拭去了表面的汙垢,綻放出屬於自己的光芒。
痛苦,並未消失。魔氣侵蝕的後遺症,經脈修復的劇痛,依舊存在。但在這金色火焰的溫暖照耀下,那些痛苦彷彿都被隔絕、削弱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伴隨著火焰的燃燒,在她乾涸的經脈中緩緩滋生。
她能“看”到,那縷金焰如同最忠誠的衛士,盤踞在她心口,緩緩旋轉,每一次旋轉,都散發出精純的火焰之力,溫養著她破損的金丹,修復著她斷裂的經脈,驅逐著體內最後殘餘的魔氣。其效率,遠超之前的淡金色鳳凰真炎十倍、百倍!
更讓她震撼的是,隨著金焰的燃燒,她識海中那些混亂破碎的前世記憶,竟開始自行梳理、歸位!許多原本模糊的片段變得清晰,許多斷裂的線索被連線,鳳霓一生的修行體悟、戰鬥經驗、乃至關於九宮界和離火宗更深層的秘密,如同涓涓細流,開始緩緩流入她的意識。
她甚至隱隱觸控到了《九轉涅盤經》下一層——“金焰鍛體”的門檻!
原來,南明離火的真正覺醒,才是修煉《九轉涅盤經》的關鍵!而引動它的契機,並非單純的苦修,更需要極致的情緒與生死間的磨礪!
“原來……如此……”雲昭心中明悟。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赤金色的眼眸,此刻已徹底化為了璀璨的金色,如同兩輪微縮的太陽,冰冷、威嚴、俯瞰眾生。眉心的鳳凰火焰紋,殷紅如血,卻流轉著金色的光暈。滿頭金髮無風自動,在身後鋪散開來,流淌著火焰般的光澤。
她用手肘支撐著地面,一點一點,掙扎著,試圖坐起來。
左肩胛的傷口依舊傳來刺痛,但骨骼已經接續,肌肉正在癒合。體內的魔氣已被金焰淨化了九成以上,剩餘的也在快速消融。經脈的劇痛減輕了許多,雖然依舊殘破,但在金焰的溫養下,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恢復。那枚“九竅涅盤金丹”表面的裂痕,最細微的幾道,在金焰的照耀下,竟開始真正地彌合!
“她……她站起來了!”一名蝕骨衛聲音發顫,握著骨爪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蘇明嫿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她看著那個緩緩坐起、周身散發著淡淡金焰威壓的女子,心中的驚駭與貪婪激烈交戰。她知道,此刻的雲昭,雖然依舊重傷,但有了南明離火本源的加持,已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魚肉。想要拿下她,恐怕要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
但……那南明離火的本源,實在太誘人了!
“一起上!趁她重傷未愈,南明離火初燃不穩,奪其本源,煉入血魂鼎!”蘇明嫿眼中兇光一閃,終於下定了決心。她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血魂鼎上,鼎身血光再次大盛,雖然依舊忌憚金焰,但在精血加持下,暫時穩定了下來。
“是!”兩名蝕骨衛對視一眼,壓下心中的恐懼,一左一右,再次朝著雲昭包抄而去。這一次,他們不再留手,骨爪之上魔氣吞吐,顯然準備發動最強攻擊。
雲昭坐在地上,微微喘息。金色的眼眸冷冷掃過逼近的敵人,又越過他們,看向不遠處依舊單膝跪地、毫無聲息的蕭硯,以及他身邊那小小一團、氣息微弱的小羽。
金色的火焰,在她心口靜靜燃燒,散發出越來越強的威壓。
她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縷纖細卻璀璨奪目的金色火苗,在她掌心悄然浮現,跳躍著,如同擁有生命的精靈。
“傷我同伴者……”她開口,聲音因傷勢而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與殺意,“死。”
話音未落,她掌心那縷金色火苗,驟然暴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