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冰冷、令人窒息的黑暗。
雲昭感覺自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不斷向下沉,沉入無邊無際的深海。周圍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一種絕對的、死寂的虛無。她能感覺到身體的溫度在快速流逝,左肩胛處的傷口已經麻木,但那股陰寒蝕骨的魔氣,卻如同附骨之疽,依舊在她經脈中肆虐,與她體內殘存的涅盤真火進行著最後的、無聲的廝殺。
每一次交鋒,都帶走她一絲生機。
每一次對耗,都讓她的意識更模糊一分。
要死了嗎?
這個念頭,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無聲息地湧上心頭。
可是……不甘心啊。
她還沒有告訴蕭硯,她記起了一切——記起了隕鳳崖上的背叛,記起了凌煜冰冷的眼神,記起了璃瘋狂的笑,也記起了……崖底那個驚恐的、幼小的、屬於少年蕭硯的臉龐。
她還沒有親口問問他,當年在崖底,他是否看到了那個墜落的白衣女子?是否聽到了那聲絕望的鳳鳴?是否……在之後的歲月裡,也曾夢見過那片血色的天空?
她還沒有……好好護著他一次。
前世,她是鳳霓,是離火宗的守護者,是凌煜的師尊,卻最終沒能護住任何人,連自己都護不住,只能選擇最悲壯的方式,墜崖了斷。
今生,她是雲昭,是離火宗的傳人,是蕭硯的同伴。她發誓要變強,要守護想要守護的一切。可結果呢?她依舊倒在敵人的骨爪之下,渾身染血,生機將絕,甚至連累得蕭硯為她燃燒本源,墜入瘋魔,生死不知。
她還是……太弱了。
弱到連自己想要保護的人都護不住。
“對……不起……”她在心底無聲地呢喃,意識在黑暗中浮沉,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
然而,就在她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永恆黑暗的剎那——
“唳——!!!”
一聲淒厲、悲愴、充滿了無盡不甘與憤怒的鳳鳴,猛然在她靈魂最深處炸響!
那不是從外界傳來的聲音,而是源自她血脈本源的悲鳴!是她體內那沉睡的、屬於鳳凰神裔的高貴血脈,在感受到宿主即將徹底消亡時,發出的不甘的怒吼!
“嗡——!!!”
雲昭的身體,猛地劇烈震顫起來!以她眉心那枚黯淡的鳳凰火焰紋為中心,一圈淡金色的、蘊含著神聖淨化氣息的漣漪驟然擴散開來!
“嗤嗤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投入冰水,侵入她體內的蝕骨魔氣,在這股淡金色漣漪的衝擊下,竟發出了尖銳的腐蝕聲!魔氣如同遇到了剋星,開始劇烈地翻滾、掙扎、退縮!雖然未能被立刻淨化驅逐,但侵蝕的速度明顯減緩了!
緊接著,更加驚人的異變發生了!
雲昭背後的虛空中,空氣扭曲、盪漾,一道巨大的、略顯模糊的 金紅色鳳凰虛影,竟緩緩地、艱難地浮現而出!
這鳳凰虛影並非實體,甚至不如之前她與小羽聯手時召喚的清晰,顯得極為黯淡、不穩定,彷彿隨時會潰散。但其形態卻異常威嚴——翎羽華麗,尾羽修長,每一根羽毛上都流淌著細密的金色火焰紋路,雙眸緊閉,卻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焚盡八荒的古老神韻散發出來。
這正是潛藏於她血脈深處的鳳凰本源印記!是前世鳳霓隕落後,殘存的一絲不滅意志,與今世雲昭融合的鳳凰血脈產生的共鳴顯化!
此刻,這絲不滅意志感受到了宿主瀕死的危機,感受到了幽冥魔氣的褻瀆,發出了最後的、也是最強烈的悲鳴與抗爭!
“唳——!!!”
又是一聲更加高亢、更加決絕的鳳鳴!鳳凰虛影猛地睜開了雙眼!那是一雙燃燒著金色火焰、冰冷而威嚴的眼眸!它低頭,看向下方倒在血泊中、氣息奄奄的雲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痛惜,有憤怒,有決絕,還有一絲……彷彿看到了當年自己的影子。
然後,它仰天長嘯!
“轟——!!!”
以雲昭的身體為中心,一股前所未有的、精純到極致的 淡金色火焰,如同火山噴發般,從她左肩胛的傷口處、從她眉心、從她周身每一個毛孔,瘋狂地迸發而出!
這不是之前的涅盤聖焰,也不是南明離火,而是最本源、最純粹的鳳凰血脈之力——鳳凰真炎!是鳳凰神裔在生死關頭,燃燒血脈本源,激發出的涅盤重生之力的前兆!
淡金色的火焰並不熾熱,反而帶著一種溫潤如玉的質感,但其中蘊含的淨化與重生之意,卻比任何火焰都要霸道!火焰所過之處,侵入她體內的蝕骨魔氣如同遇到了烈陽的積雪,發出“滋滋”的慘叫,被迅速焚燒、淨化、驅散!
“呃啊——!”
劇痛!遠比魔氣侵蝕更加劇烈的劇痛!彷彿有無數把燒紅的刀子,在她體內瘋狂攪動,要將她每一寸經脈、每一塊骨骼、每一滴血液都重塑、淨化!這是鳳凰真炎在強行淨化魔氣、修復她破損身軀時帶來的副作用。
但在這極致的痛苦中,雲昭那即將沉淪的意識,卻被硬生生地拽了回來!
“我……不能……死……”她緊閉的眼瞼下,眼球在劇烈顫動。赤金色的光芒透過眼皮縫隙溢位。破碎的意識碎片開始強行重組,與血脈中湧出的記憶洪流激烈碰撞、融合。
她“看”到了更多。
看到了鳳霓在隕鳳崖上,最後一次回望九宮界時,眼中那深入骨髓的悲傷與決絕。
看到了凌煜在她墜崖後,那瞬間崩潰、又迅速被冰冷取代的眼神。
看到了璃在她死後,那癲狂大笑、卻又隱隱透著無盡空虛的背影。
還看到了……在崖底的亂石堆中,那個幼小的蕭硯,在驚恐過後,竟掙扎著爬起,邁著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到她(鳳霓)墜落的屍體旁,伸出髒兮兮的小手,想要觸碰她染血的白衣,卻又不敢,最後只是跪在那裡,放聲大哭。
哭聲稚嫩,充滿了最純粹的悲傷與無助。
“原來……你那時……就在那裡……”雲昭的意識在劇痛中模糊地想著。
原來,他們的羈絆,從那麼早,就開始了。
是了,蕭硯曾說過,他幼時家破人亡,流落荒野,後被離火宗一位外出遊歷的長老撿回宗門。他從不提家人,不提過往。原來……他的過往,竟與她的前世,有著如此深刻的交集。
他是她隕落時,唯一的“見證者”,也是她墜崖後,唯一為她哭泣的“陌生人”。
而今生,他們再次相遇,在離火宗,成為同伴,並肩作戰,彼此守護,直至……此刻。
“蕭……硯……”雲昭在心中無聲地呼喚著這個名字。隨著這個名字的呼喚,體內那股霸道淨化一切的鳳凰真炎,彷彿找到了某種錨點,竟不再無序地肆虐,而是開始有意識地朝著她左肩胛的傷口、破損的經脈、瀕臨破碎的金丹湧去,進行著更加精細、卻也更加痛苦的修復與淨化。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從她體內傳來。左肩胛處那被骨爪貫穿、幾乎碎裂的骨骼,在淡金色火焰的包裹下,竟開始緩慢地對接、癒合!斷裂的經脈被火焰強行續接,雖然過程痛苦無比,但確實在恢復。而那枚佈滿裂痕、幾乎失去光澤的“九竅涅盤金丹”,也在淡金色火焰的溫養下,裂痕的蔓延停止了,甚至最細微的幾道裂痕,竟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彌合跡象!
這是……鳳凰血脈的涅盤之力在起作用!雖然遠未到真正涅盤重生的程度,但這股力量,正在強行吊住她最後一口氣,並緩慢修復著最致命的傷勢!
“有效!”雲昭心中湧起一絲希望。只要能撐過去,只要這淨化與修復的過程完成,她或許……真的有一線生機!
然而,就在這時——
“咦?竟然還沒死?鳳凰血脈果然頑強。”一個陰冷、帶著詫異與貪婪的女聲,突兀地在不遠處響起。
是蘇明嫿!
她終於不再隱藏,從匿影紗的遮掩下現身,緩緩從陰影中走出。她手中託著那尊血色銅鼎——血魂鼎。鼎身此刻正劇烈震顫,鼎口對著雲昭的方向,散發出強大的吸力,竟在瘋狂抽取雲昭身上迸發出來的淡金色鳳凰真炎!雖然每次只能抽取一絲,但對此刻的雲昭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
“正好,省得我費力煉化。你這燃燒血脈本源激發出的鳳凰真炎,可是煉製‘血魂丹’最好的引子!”蘇明嫿幽綠的眼眸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等我抽乾你的血脈之力,再將你的魂魄煉入鼎中,與我父親殘魂融合……屆時,我父親便能以鳳凰之軀重生,修為更上一層樓!哈哈哈!”
她一邊狂笑,一邊加快催動血魂鼎。鼎身血光大盛,吸力更強。雲昭體表剛剛穩定一些的淡金色火焰,又開始搖曳不定,絲絲縷縷地被扯向血魂鼎。
“不……不行……”雲昭心中焦急。她能感覺到,剛剛被鳳凰真炎壓制下去的魔氣,又有反撲的跡象!而血脈之力被抽取,讓修復的過程變得極其緩慢,甚至可能中斷!
她想反抗,想切斷血魂鼎的吸力,可身體依舊無法動彈,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用生命換來的、唯一的一線生機,被敵人一點點竊取、剝奪。
絕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湧上心頭。
難道……真的到此為止了嗎?
不!她絕不認命!
“唳——!!!”
背後那黯淡的鳳凰虛影,似乎也感受到了宿主的決絕與危機,再次發出一聲悲鳴!它猛地振翅,竟脫離了雲昭的身體,朝著蘇明嫿和她手中的血魂鼎,義無反顧地撞了過去!
它要自爆虛影,以最後的力量,干擾血魂鼎,為雲昭爭取時間!
“不自量力!”蘇明嫿冷笑,血魂鼎血光一卷,化作一隻巨大的血色鬼手,狠狠抓向鳳凰虛影!
眼看虛影就要被鬼手抓住、煉化——
“咻——!”
一道極其微弱、卻迅疾如電的淡金色流光,突然從雲昭眉心那劇烈閃爍的鳳凰火焰紋中激射而出,後發先至,搶在血色鬼手之前,沒入了鳳凰虛影的體內!
是雲昭用最後殘存的一絲意識,主動分離出的一縷最精純的鳳凰血脈本源,融入了虛影之中!
得到這縷本源加持,原本黯淡的鳳凰虛影,驟然 亮 了 一 瞬!雖然依舊虛幻,但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眼眸,卻驟然鎖定了蘇明嫿手中的血魂鼎!
然後,它沒有選擇自爆,也沒有攻擊蘇明嫿,而是身形一轉,化作一道淡金色的火焰流星,以超越極限的速度,狠狠撞向了血魂鼎的鼎身——靠近底部的、一個極其微小、不起眼的 裂紋處!
那是之前蕭硯以焚心魔焰斬擊時,留下的細微損傷!
“鐺——!!!”
清脆悠揚、彷彿金鐵交擊的巨響,震徹四野!
淡金色的火焰流星與血魂鼎猛烈碰撞,爆開漫天金紅色的火花!那尊看似堅不可摧的血魂鼎,竟被撞得劇烈搖晃,鼎身上的血色光芒驟然黯淡了一大截!底部那道細微的裂紋,更是擴大了幾分,一絲絲暗紅色的、充滿怨氣的液體從中滲了出來!
“噗!”蘇明嫿如遭重擊,臉色一白,噴出一小口鮮血,顯然是血魂鼎受損牽連到了她。她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驚怒:“你竟敢傷我血魂鼎?!”
而那道淡金色的鳳凰虛影,在完成這決絕一撞後,終於耗盡了所有力量,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哀鳴,徹底潰散,化為點點淡金色的光雨,灑落在雲昭身上,融入她的體內,化為最後一絲溫養之力。
“該死!”蘇明嫿又驚又怒,顧不上檢視血魂鼎的損傷,急忙再次催動,想要繼續抽取雲昭的血脈之力。然而,經過剛才的撞擊和虛影潰散時的光雨滋養,雲昭身上淡金色火焰雖然依舊微弱,卻暫時穩固了下來,血魂鼎的吸力似乎也受到了影響,抽取速度大減。
“我看你能撐多久!”蘇明嫿咬牙切齒,一邊警惕地看向遠處依舊單膝跪地、生死不知的蕭硯,一邊全力催動血魂鼎,與雲昭體內殘存的鳳凰真炎形成了僵持。
焦灼。
生與死,淨化與侵蝕,守護與掠奪,在這片焦黑的土地上,進行著無聲卻慘烈的拉鋸。
而云昭,在承受著鳳凰真炎淨化魔氣、修復傷勢的劇痛的同時,還要分心抵禦血魂鼎的抽取,意識在清醒與模糊的邊緣反覆掙扎。
她能感覺到,體內的魔氣正在被一點點逼出、淨化。傷勢在極其緩慢地恢復。金丹的裂痕沒有再擴大。
但她也清楚,自己的血脈之力正在被血魂鼎緩慢抽取,如同溫水煮青蛙。時間拖得越久,對她越不利。一旦血脈之力被抽乾,或者魔氣被淨化前她先支撐不住,依舊是死路一條。
必須……儘快打破僵局!
可是,如何打破?
蕭硯昏迷,小羽生死不知,她自己動彈不得……
難道,真的只能坐以待斃?
不!一定還有辦法!鳳霓的記憶,九宮界的傳承,離火宗的希望……一定還有她沒注意到的東西!
雲昭強忍著劇痛,將殘存的意識沉入識海深處,在那些破碎的記憶畫面和剛剛覺醒的鳳凰傳承中,瘋狂搜尋著可能的破局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