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紅色的聖焰在雲昭周身明滅不定,如同風中殘燭。她懸浮在半空中,左肩胛骨的傷口依舊猙獰,幽綠色的魔氣與淡金色的涅盤真火在傷口處激烈交鋒,每一次碰撞都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那感覺,像是有人拿著燒紅的烙鐵,在她經脈裡反覆攪動,又像是被浸入萬年冰窟,冷熱交替,痛不欲生。
她咬緊牙關,牙齦都滲出血來。赤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前方,九宮界核心祭壇的輪廓已近在咫尺。只要再堅持片刻,只要拿到那枚暗金色的菱形晶體,她就能徹底淨化體內的魔氣,修復經脈,甚至……或許能為蕭硯和小羽找到一線生機。
然而,就在她準備調動最後一絲聖焰之力,衝刺到祭壇前的剎那——
“嗡——!”
一股遠比魔氣侵蝕更猛烈、更詭異的劇痛,猛地從她眉心炸開!
那不是肉體的痛,而是神魂的撕裂!彷彿有無數根無形的針,狠狠扎進了她的記憶深處,要將那些被她刻意遺忘、深埋心底的畫面,全部翻攪出來!
“呃啊——!”
雲昭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模糊。九宮界核心的祭壇、翻湧的魔氣雲海、焦黑的土地……一切都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蕩起一圈圈漣漪,然後——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紅如血的天空,和一座孤懸於萬丈深淵之上的黑色懸崖!
隕鳳崖!
雲昭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這裡,是她前世隕落之地!是她鳳凰血脈斷絕、神魂破碎的起點!
“轟隆隆——!”
雷聲在血色的天空中炸響,一道道紫色的閃電撕裂蒼穹,照亮了懸崖邊那個白衣染血、身形單薄的少女身影。
是她自己。
或者說,是前世的她——鳳霓。
她手持一柄燃燒著金色火焰的長劍,劍尖拄地,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昔日威嚴神聖的鳳凰神女,此刻臉色蒼白如紙,眉心的鳳凰火焰紋黯淡無光,嘴角掛著一縷刺目的鮮血。她的白衣早已被鮮血和魔氣浸透,裙襬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不斷向外淌著金紅色的血液,那是被幽冥殿長老一記重擊留下的。
在她對面,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凌煜。
他依舊穿著那身她親手為他縫製的月白色長袍,面容俊美,氣質清冷如謫仙。只是此刻,他那雙總是含著溫柔笑意的眼眸,卻冰冷得如同兩塊萬年玄冰,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他靜靜地站在那裡,手中握著一柄通體漆黑、造型古樸的長劍,劍身沒有任何光芒,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死寂氣息。
另一個是璃。
她穿著一身華麗的紅色宮裝,臉上帶著勝利者特有的、扭曲而癲狂的笑容。她的修為,竟在短短數月間,暴漲到了金丹中期!周身魔氣繚繞,氣息比幽冥殿的長老還要強大、還要邪惡!
“師尊……”璃的聲音甜膩而殘忍,如同毒蛇吐信,“您終於落到我手上了。您引以為傲的鳳凰血脈,您守護的九宮界,都將由我繼承。您的一切,都將成為我的墊腳石!”
鳳霓(雲昭的意識)看著她,赤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嘲諷:“璃,你以為殺了我就贏了嗎?凌煜背叛了我,你也背叛了幽冥殿。你們一個為了所謂的‘大道’,一個為了貪婪的慾望,最終都會被自己的力量反噬。”
“閉嘴!”璃臉上的笑容瞬間扭曲,她尖聲叫道,“要不是你這個賤人,師尊怎麼會拋棄我?!要不是你,我怎麼會淪落到要靠吞噬魔氣才能提升修為?!這一切,都是你的錯!”
她越說越激動,雙眸赤紅,周身魔氣瘋狂暴漲:“今日,我便要用你的鳳凰血脈,祭奠我被你奪走的一切!”
話音未落,璃猛地抬手,掌心之中,五枚閃爍著幽綠光芒、佈滿倒刺的骨釘憑空出現!骨釘之上,流淌著濃郁的怨氣和詛咒之力,正是幽冥殿最歹毒的法寶之一——誅神釘!
“師尊,請上路吧!”璃發出一聲尖利的嘶吼,五枚誅神釘化作五道黑色流光,帶著撕裂神魂的恐怖威勢,射向鳳霓的眉心、心臟、丹田、四肢!
鳳霓(雲昭的意識)瞳孔驟縮。她能感覺到,這五枚誅神釘一旦命中,她的神魂將瞬間被絞碎,鳳凰血脈也會被徹底汙染、剝奪!
她想躲,想擋,可重傷之下,她連抬起劍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她以為必死無疑的剎那——
一道清冷的劍光,如同九天銀河傾瀉而下,精準地斬在那五道黑色流光之上!
“鐺!鐺!鐺!鐺!鐺!”
五聲脆響,誅神釘被劍光斬飛,深深嵌入懸崖邊的岩石中。
是凌煜。
他不知何時已擋在她身前,那柄漆黑的長劍橫在胸前,劍身微微震顫,將璃的攻擊盡數擋下。他那張清俊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劍,只是隨手為之。
“凌煜……”璃看著他,臉上的癲狂變成了錯愕和不解,“你……你要護著她?”
凌煜沒有回答,只是緩緩轉過頭,那雙冰冷的眼眸,第一次落在了鳳霓的身上。那眼神,沒有愛,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審視物品般的漠然,彷彿在說:“你,是我的所有物。誰也不能動。”
鳳霓(雲昭的意識)心頭一寒。她忽然明白了,凌煜的背叛,並非一時的衝動,而是他早已計劃好的、一場冰冷的、以她為祭品的獻祭!他要的不是她這個人,而是她鳳凰血脈中,那份足以讓他突破瓶頸、證得大道的本源力量!
“你……”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極度的失望和心寒,比身上的傷口更讓她痛徹心扉。
凌煜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答。他緩緩抬起手中的漆黑長劍,劍尖直指鳳霓的眉心,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鳳霓,你的存在,阻礙了我的道。交出你的血脈本源,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一點。”
“哈哈哈哈……”鳳霓突然笑了,笑聲淒厲而悲愴,迴盪在空曠的隕鳳崖上,“凌煜,你枉我為師尊!枉我為你付出一切!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和那些被慾望吞噬的魔修有何區別?!”
“師尊”二字,像一根針,狠狠刺進了凌煜冰冷的心臟。他握劍的手,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
璃抓住了機會!她尖嘯一聲,身形如鬼魅般衝上,雙爪揮出,帶著凌厲的魔氣,直抓鳳霓的咽喉!她要在凌煜動搖的瞬間,完成最後的擊殺!
凌煜臉色微變,想要回防,卻被鳳霓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用劍柄狠狠撞在胸口!
“噗!”
他噴出一口鮮血,身形倒飛出去,撞在遠處的山壁上。那柄漆黑的長劍,也脫手飛出,插在不遠處的地上。
“師尊!”璃一擊得手,臉上露出勝利的狂笑,“你看到了嗎?他為了自保,毫不猶豫地拋棄了你!你們神仙眷侶的愛情,不過是一場笑話!”
鳳霓沒有理會她的嘲笑。她看著倒飛出去、氣息紊亂的凌煜,赤金色的眼眸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只剩下無盡的冰冷與決絕。
她緩緩站直身體,沾滿鮮血的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她撿起地上的金色火焰長劍,劍尖斜指地面,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凌煜,璃……你們想要的,我會給你們。”
“但你們記住,我鳳霓,就算是死,也絕不會讓你們如願!”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竟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她轉身,面向了身後那深不見底的萬丈懸崖!
“你幹甚麼?!”璃驚怒交加。
鳳霓沒有回答。她只是回頭,深深地看了凌煜一眼。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愛,有恨,有不捨,有決絕,最終,都化為一片死寂的平靜。
然後,她笑了。
笑得燦爛,笑得悲壯。
“凌煜,若有來世……”她的聲音隨風飄散,“我定要你……親眼看著,我是如何……將你加諸於我身上的痛苦……百倍奉還!”
話音未落,她竟縱身一躍,跳下了那深不見底的隕鳳崖!
“不——!”凌煜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他猛地從地上爬起,想要衝過去,卻只來得及看到她墜落時,那在血色天空中一閃而逝的、決絕的白色身影。
“師尊——!!!”
璃也驚呆了,她沒想到鳳霓竟會選擇如此剛烈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她急忙衝到懸崖邊,向下望去,只見下方雲霧繚繞,深不見底,哪裡還有鳳霓的影子?
“死了?就這麼死了?”璃喃喃自語,臉上閃過一絲不甘和狂喜,“也好,省得我費力氣。她的血脈本源,會隨她的神魂一起,消散在崖底。我得不到,你也別想得到!”
她轉頭看向失魂落魄的凌煜,眼中閃過一絲怨毒:“凌煜,你不是要她的血脈嗎?現在,她死了,你甚麼也得不到了!你和我一樣,都是輸家!”
凌煜沒有理會她。他只是呆呆地站在懸崖邊,望著那片吞噬了鳳霓的雲霧,赤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名為“悔恨”的痛苦。
“鳳霓……”
……
“啊——!!!”
現實世界中,雲昭猛地從半空中墜落,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劇痛!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猛烈的劇痛,將她從幻境中硬生生拽了回來!她能感覺到,自己左肩胛骨的傷口處,魔氣與真火的交鋒達到了頂峰,一股陰寒至極的力量,竟然順著她的經脈,直衝心脈!
“噗!”
她再次噴出一大口鮮血,血霧中夾雜著金色的光點,那是她破碎的金丹本源。
意識,在劇痛中再次模糊。
然而,就在她即將徹底失去意識的瞬間,幻境中那最後的一幕,卻如同最深刻的烙印,刻在了她的靈魂深處——
鳳霓墜落時,在翻滾的雲霧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下望去。
在崖底那片被血色浸染的亂石堆中,一個約莫三四歲的、穿著破爛麻衣的幼童,正驚恐地睜大著眼睛,看著從天而降的白色身影。
那幼童的臉上,滿是泥土和淚水,眼中充滿了 最純粹的、對死亡的恐懼 。
而那張臉……
那張臉,雲昭見過!
在離火宗的祖師畫像上!在蕭硯偶爾露出的、與年齡不符的滄桑眼神中!
那是——
少年時的蕭硯!
“蕭……硯……”
雲昭的嘴唇翕動著,無意識地吐出這兩個字。
原來……原來是這樣……
前世,她是鳳霓,為護所愛之人,與叛徒凌煜、惡徒璃同歸於盡,墜下隕鳳崖。
今生,她是雲昭,是鳳霓的轉世,而那個在崖底驚恐地看著她墜落的幼童,竟是……蕭硯!
他是她前世用生命守護的宗門希望的火種,是她今生命運的羈絆,是她無論如何也要護在身後的……同伴!
“不……我不能死……”
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求生欲,如同火山般在她體內爆發!
她不能死在這裡!
她要活下去!
她要找到蕭硯,要告訴他,前世的一切,她都記起來了!
她要和他一起,去面對那些背叛與陰謀,去洗刷前世的恥辱,去……完成鳳霓未盡的守護之誓!
“嗡——!”
眉心的鳳凰火焰紋,在求生欲的刺激下,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金紅色的聖焰再次升騰,將她包裹。她強忍著經脈寸斷的劇痛,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控制著聖焰託著她的身體,搖搖晃晃地,再次飛向那近在咫尺的九宮界核心祭壇!
她的眼中,沒有了迷茫,沒有了絕望,只剩下冰冷的、帶著焚盡一切阻礙的決絕。
蕭硯,等我。
這一次,換我來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