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劍光如流星趕月,劃破沉沉的夜幕。
夜風在耳邊呼嘯,帶著山野間特有的、混合了露水、草木與泥土氣息的清冽。這氣息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就在不到一天之前,雲昭還覺得這山林間的夜風帶著寒意與孤寂,可經歷了鬼市那汙濁、血腥、充滿了硫磺與腐朽氣息的“空氣”之後,此刻這撲面而來的寒風,竟讓她覺得如此奢侈,如此珍貴。
她靠在那名青鸞衛隊員身後,雙手緊緊抱著胸前一個用柔軟棉布臨時裹成的小小“襁褓”。襁褓裡,靈雀小羽蜷縮成一團純白的毛球,絨毛黯淡無光,小小的身體隨著飛劍的輕微顛簸而微微起伏,呼吸微弱但均勻,顯然陷入了深沉的昏睡,以修復過度消耗的本源。涅盤簪被她小心地插回髮髻,雖然簪尖的金芒早已內斂,但握在掌心時,依舊能感到一絲微弱的、令人心安的溫熱。
她的目光,幾乎一瞬不瞬地落在前方。
那裡,凌霜親自操控著一件形似玉床、通體流轉著柔和青光的飛行法器。法器平穩地懸浮在半空,其上,蕭硯依舊靜靜躺著。他臉上的青黑色紋路,在赤陽返魂丹與涅盤之力結合形成的“光點”壓制下,蔓延的速度已經變得極其緩慢,顏色似乎也極其輕微地淡化了一絲,不再像之前那樣觸目驚心,但依舊盤踞在他半邊臉頰和脖頸,如同猙獰的烙印。他的眉頭依舊緊鎖,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顯然即使在昏迷中,也在承受著血影毒侵蝕與真火抵抗帶來的雙重痛楚。
王執事盤膝坐在玉床一側,一隻手虛按在蕭硯胸口上方,掌心散發著柔和的青色靈光,時刻監控著他體內的情況,並偶爾調整著“渡厄金針”的位置,確保封鎖效果。
看著蕭硯那蒼白而痛苦的側臉,雲昭的心一陣陣抽痛,喉嚨裡像是堵了棉花,呼吸都帶著澀意。鬼市中的一幕幕,如同走馬燈般在她眼前閃現:蕭硯擋在她身前的決絕背影,燃燒本命精血時眼中那不肯熄滅的火焰,被血影擦傷時瞬間蔓延的青黑,以及最後力竭昏迷前,看向她那複雜難言的一眼……
“蕭師兄……”她在心底無聲地呼喚,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她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實力低微,不僅沒能幫上忙,反而成了拖累,害他為了保護自己,落得如此地步。她也恨鬼面羅剎的陰毒,恨蘇明嫿的背叛,恨這世間為何有如此多的陰謀與不公。
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混雜著慶幸、後怕、迷茫與沉重的複雜情緒。他們活下來了,從那個十死無生的絕境中,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可付出的代價,太過慘重。蕭硯生死未卜,本源受損,小羽耗盡力量,自己同樣根基動搖。而他們帶回的情報,雖然至關重要,卻也意味著,他們將捲入一個更加龐大、更加危險的旋渦之中。
噬魂丹,幽冥殿,蘇明嫿的背叛,鬼面羅剎的陰謀,還有……師尊清玄師太似乎早已知曉部分內情,甚至提前派出了青鸞衛接應……這一切,都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們籠罩其中。未來,等待他們的會是甚麼?
就在她心緒翻騰,難以平靜之時,前方的凌霜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前方五十里,抵達‘青鸞渡’。宗門接應的‘穿雲梭’已在那裡等候,我們換乘飛梭,全速返回山門!”
青鸞渡?穿雲梭?
雲昭精神微微一振。她知道“青鸞渡”是青鸞宗設立在外圍的一處重要中轉站和接應點,而“穿雲梭”則是宗門內用於長途快速飛行的制式大型飛行法寶,速度遠比個人御劍要快,也更加平穩安全。看來,宗門對他們的歸程確實極為重視。
果然,不過片刻功夫,前方夜空中出現了一片被柔和光芒照亮的區域。那是一座建立在孤峰之巔的簡易平臺,平臺上已有數名青衣修士等候。平臺一側,靜靜懸浮著一艘長約十餘丈、造型流暢、通體呈流線型、表面銘刻著繁複青色符文、散發著強大靈壓的梭形飛舟——正是“穿雲梭”。
看到凌霜等人御劍而來,平臺上的修士立刻迎上,協助眾人平穩降落。
“凌師姐!”為首一名中年修士上前拱手,目光快速掃過被抬下玉床的蕭硯和被攙扶著的雲昭,眼中閃過一絲凝重,“這位便是蕭硯師弟和雲昭師妹?玄丹長老已在梭內等候,丹藥和救治之物也已備齊。”
“有勞陳師弟。”凌霜點了點頭,沒有多言,揮手示意眾人迅速登船。
穿雲梭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寬敞,分為數個艙室。中央主艙佈置簡潔,設有固定的玉質坐榻和矮几,此刻,一名髮鬚皆白、面容清癯、身著樸素青袍的老者,正閉目盤坐在主位。聽到動靜,他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如電,先是在蕭硯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道精芒,隨即又看向雲昭,尤其是在她懷中的靈雀“襁褓”和她髮髻上的涅盤簪上略微停頓,最終,那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緊握的青鸞令上。
老者,正是青鸞宗藥堂首席長老之一,以丹道和醫術聞名南疆的玄丹長老。
“弟子凌霜(王銘),拜見玄丹長老!”凌霜和王執事立刻躬身行禮。其餘青鸞衛隊員和雲昭也連忙跟著行禮。
“不必多禮。”玄丹長老聲音平和,卻帶著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穩,“先將蕭硯安置在靜室玉榻上。雲昭,你隨我來。”
立刻有弟子上前,小心地將蕭硯抬入旁邊一間早已準備好、布有聚靈和淨化陣法的靜室。雲昭則抱著靈雀,忐忑地跟著玄丹長老來到主艙一側。
玄丹長老示意雲昭坐下,他自己也盤坐在對面。他沒有立刻詢問鬼市之事,而是伸出兩根手指,隔空輕輕搭在雲昭的手腕上。一股溫和醇厚、卻又蘊含著難以言喻生機的靈力,如同暖流般探入雲昭體內,迅速流轉了一圈。
片刻後,玄丹長老收回手,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本源燃燒近半,經脈多處受損,靈力枯竭,神魂亦有震盪。”他緩緩說道,語氣平靜,卻讓雲昭的心再次提了起來,“你能活下來,已是僥倖。更難得的是,你竟能在那等絕境下,引導一絲涅盤本源之力,與赤陽返魂丹相合,暫時壓制住蕭硯體內的血影毒。這份心性、膽識,以及對力量的微妙操控,非同一般。”
雲昭低著頭,不知該如何回答。
玄丹長老也不在意,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雲昭懷中的“襁褓”,眼中閃過一絲探究與驚歎:“這隻靈雀……還有你髮間那枚木簪……氣息同源,卻又各有玄妙。尤其是這靈雀,其涅盤本源之精純,老夫生平僅見。看來,鬼面羅剎窮追不捨,倒也並非全無道理。”
他頓了頓,看著雲昭蒼白的臉和眼中的憂慮,語氣稍緩:“你不必過於憂心。蕭硯所中血影毒雖麻煩,但既已被你以涅盤本源之力暫時封住心脈,又有赤陽返魂丹護持,一時無性命之憂。待回到宗門,集合幾位長老之力,再輔以宗門寶庫中的幾味靈藥,化解此毒,雖有波折,但希望不小。至於你的傷勢,以及這靈雀的損耗,也需徐徐圖之,急不得。”
聽到玄丹長老親口說蕭硯“一時無性命之憂”,雲昭心中那塊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巨石,終於鬆動了一絲,眼淚又忍不住湧了上來,她連忙用袖子擦了擦,低聲道:“多謝長老。”
玄丹長老擺了擺手,目光變得嚴肅起來:“你們在鬼市中的經歷,凌霜已透過傳音符簡略稟報。但有些細節,尤其是關於噬魂丹、蘇明嫿,以及那鬼面羅剎最後提及的‘幽冥殿’和‘涅盤火’,需你親自向清玄師姐詳細稟明。此事關係重大,牽扯甚廣,甚至可能動搖我青鸞宗根基,你務必想清楚,不可有絲毫隱瞞或遺漏。”
雲昭心中一凜,鄭重點頭:“弟子明白。”
“嗯。”玄丹長老點了點頭,不再多說,閉上眼睛,似乎開始養神。但云昭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溫和而強大的神識,正籠罩著整個穿雲梭,尤其是蕭硯所在的靜室,顯然是在時刻關注著他的狀況。
穿雲梭輕微一震,外面傳來陣法啟動的嗡鳴聲,隨即,一種極其平穩卻又迅捷無比的推動感傳來。梭體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悄無聲息地撕裂夜幕,向著青鸞宗山門的方向,以遠超個人御劍的速度,疾馳而去。
梭內恢復了安靜,只有陣法的低鳴和外面呼嘯的風聲。青鸞衛隊員們各自在位置上閉目調息,凌霜和王執事也在低聲交談著甚麼。雲昭抱著沉睡的小羽,靠在艙壁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了蕭硯所在的靜室方向。
隔著艙壁,她似乎能感受到那裡傳來的、屬於蕭硯的微弱而掙扎的氣息。他……現在怎麼樣了?在運功逼毒嗎?會不會很痛苦?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猜想,靜室的方向,隱隱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令人心悸的靈力波動,那波動中,帶著炎帝真火特有的灼熱與暴烈,卻又被一股陰寒汙穢的力量死死糾纏、壓制,兩者衝突,帶來一種極不穩定的危險感。
是蕭硯!他在嘗試運功,逼出或者壓制體內的血影毒!
雲昭的心一下子揪緊了。她知道,以蕭硯的性格,絕不會甘心就這樣昏迷著等待救治,只要有一絲意識,他定會嘗試自救。可這種情況下強行運功,無異於刀尖上跳舞,一個不慎,就可能引發毒性反噬,或者真火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她猛地站起身,想要過去看看,卻被身旁一名閉目調息的青鸞衛隊員抬手虛攔了一下。
“雲昭師妹,稍安勿躁。”那名隊員睜開眼,低聲道,“玄丹長老和王師兄都在裡面,他們自有分寸。蕭師兄根基深厚,意志堅定,此刻運功逼毒,雖有風險,卻也是化解毒性必須的一步。我們貿然打擾,反而不美。”
雲昭腳步一頓,咬了咬嘴唇,緩緩坐了回去。她知道這名隊員說得對,可心中的擔憂卻絲毫未減。她只能緊緊抱著懷中的小羽,彷彿從它那微弱的溫暖中汲取力量,目光死死盯著靜室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禱。
時間,在擔憂與期盼中,緩慢流逝。
穿雲梭的速度極快,窗外的景物早已模糊成一片流動的黑暗。不知過了多久,雲昭忽然感到梭體微微一震,速度開始明顯減緩。
“到了。”凌霜清冷的聲音響起。
雲昭精神一振,連忙看向窗外。只見前方無盡的夜色中,一片巍峨連綿、在星月微光下呈現出淡淡青黑色的巨大山影,如同匍匐的太古巨獸,橫亙在天際。山影之中,無數亭臺樓閣的輪廓隱約可見,更有道道禁制的光華如同星辰般閃爍明滅,散發出浩瀚、古老、威嚴的氣息。
青鸞宗山門,到了。
歷經九死一生,他們終於……回來了。
穿雲梭平穩地穿過一層無形的、水波般的護山大陣光幕,最終緩緩降落在山門內一處寬闊的廣場之上。艙門無聲滑開,清冽的、帶著濃郁靈氣的山風撲面而來,其中還夾雜著熟悉的藥草芬芳和遠處隱約的鐘磬之聲。
數道強大的氣息,早已等候在廣場之上。
雲昭抱著小羽,在凌霜的示意下,走出穿雲梭。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靜室方向——王執事和另一名藥堂弟子,正小心翼翼地用玉床法器將蕭硯抬出。蕭硯依舊昏迷著,但臉上的青黑色似乎又淡化了一絲,緊鎖的眉頭也舒展了少許,只是氣息依舊微弱而不穩。
隨即,她的目光,對上了廣場前方,那數道氣息中最深沉、也最熟悉的一道目光。
那是一位身著月白色道袍、髮髻高挽、面容清麗絕倫、氣質卻清冷如月、高渺如仙的女子。她站在月光下,彷彿不染塵埃,正是青鸞宗戒律堂首座,她的師尊——清玄師太。
而在清玄師太身後,還站著數位氣息或威嚴、或深沉、或平和的長老,其中赫然有離火長老(蕭硯的師尊),此刻正面色凝重、眼含關切地看著被抬出的蕭硯。
清玄師太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歸來的眾人,在雲昭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她懷中的靈雀和髮間的涅盤簪上掠過,眼底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波瀾閃過。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蕭硯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先將蕭硯送入‘碧波潭’靜室,以‘玄冰玉髓’和‘地心火蓮’穩住傷勢,逼出餘毒。玄丹師弟,離火師弟,有勞二位。”清玄師太的聲音,如同冰玉相擊,清越而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師姐(掌門)。”玄丹長老和離火長老同時應聲,立刻帶著人,簇擁著蕭硯,朝著宗門深處疾行而去。
安排好蕭硯,清玄師太的目光,再次落回雲昭身上。
“雲昭。”她喚道,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弟子在。”雲昭連忙上前幾步,躬身行禮,心中卻如同擂鼓。她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你隨我來。”清玄師太轉過身,朝著廣場一側,一座巍峨大殿的方向走去,“將你在鬼市所見所聞,尤其是關於噬魂丹、蘇明嫿,以及鬼面羅剎所言的一切,事無鉅細,一一稟來。”
“是。”雲昭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青鸞令,抱著沉睡的小羽,跟上了師尊的腳步。
她的目光,最後看了一眼蕭硯被抬走的方向,心中默默道:蕭師兄,你一定要好起來。
然後,她抬起頭,望向眼前那座象徵著宗門權威與核心的巍峨大殿,以及殿前師尊那清冷而堅定的背影。
面見清玄,陳情始末。真相,即將揭開一角。而她的命運,也將在這次稟報之後,走向新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