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叮鈴鈴……”
清脆詭異的骷髏鈴音,如同催命的符咒,在空曠死寂的暗河河道中迴盪,一圈圈擴散開去,穿透厚重的巖壁,傳向未知的遠方。伴隨著鈴聲,是那隊鬼面巡邏隊散開的腳步聲,以及更加仔細的搜查目光。昏黃的獸首燈光掃過水麵,掃過嶙峋的巖壁,掃過每一處可能藏匿陰影的角落,也幾次從蕭硯和雲昭藏身的那塊巨大黑石邊緣掠過,帶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水汽干擾?哼,雕蟲小技。”那被稱為隊長的高大鬼麵人冷笑一聲,並未完全相信手下的判斷。他親自走到河邊,蹲下身,伸出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插入冰冷刺骨的暗河水中。手套表面,那些隱約流轉的黑色符文驟然亮起,散發出微弱的、令人心悸的烏光。
“以吾之血,喚汝之魂……幽冥鬼眼,開!”
他低聲唸誦著晦澀的咒文,聲音雖低,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彷彿能溝通幽冥。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他插入水中的手套猛地向上一提!
“嘩啦!”
一片粘稠如墨、彷彿由無數細碎陰影和怨念凝結而成的黑色水幕,被他從河水中“提”了出來,懸浮在掌心之上尺許處,緩緩旋轉。水幕中心,一隻豎立的、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幽暗的“眼睛”,緩緩睜開!
這“眼睛”出現的剎那,一股陰冷、死寂、彷彿能窺破一切虛妄與隱匿的詭異波動,驟然擴散開來!蕭硯和雲昭藏身的黑石,在這股波動掃過的瞬間,彷彿失去了所有遮蔽效果,變得如同透明一般!雖然他們依舊緊貼岩石,收斂氣息,但一種被徹底“看穿”、無所遁形的恐怖感覺,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他們的心臟!
這就是“鬼眼”!鬼市用來追蹤、探查的詭異術法或法寶!竟然能直接從蘊含陰煞之氣的河水中召喚出這種鬼物般的眼睛!
“隊正威武!”其餘幾名鬼麵人紛紛低呼,語氣中帶著敬畏。
那隊正掌心託著幽暗的“鬼眼”,緩緩轉動身體,讓那隻混沌的豎眼,掃過周圍的每一寸空間。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顯然這“鬼眼”的施展對他也是不小的負擔,但效果無疑極其驚人。
豎眼掃過水麵,水面下一些模糊的、緩緩遊動的蒼白影子(可能是某種適應暗河的水生陰獸)立刻清晰顯現,甚至能看清其大致的輪廓和散發的怨念強度。掃過巖壁,巖壁上一些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可察的靈力殘留或氣息痕跡,也彷彿被放大、顯形。
眼看,那混沌的豎眼,就要掃到蕭硯和雲昭藏身的黑石正面!
一旦被這“鬼眼”直接“注視”,他們的隱匿,恐怕會瞬間被破!屆時,面對五名至少築基初期、其中更有築基中期甚至後期隊正的精銳鬼面巡邏隊,他們將陷入絕境!即便能僥倖突圍,也必然鬧出巨大動靜,引來更多追兵,徹底斷絕返回蝕骨潭、逃離鬼市的希望!
千鈞一髮!
就在那混沌豎眼即將定格在黑石上的剎那——
“唔……”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帶著一絲困惑與興趣的、拖長了尾音的鼻音,毫無徵兆地,如同直接在所有人靈魂深處響起,又彷彿是從極其遙遠、卻又無處不在的虛空傳來。
這聲音並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但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漠然,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聲音響起的瞬間,暗河河道中所有的聲音——流動的水聲、巡邏隊的腳步聲、甚至那骷髏鈴音的餘韻——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抹去,陷入一種絕對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那隻被隊正召喚出的、懸浮於掌心的混沌“鬼眼”,在這聲鼻音響起的瞬間,猛地一顫,隨即如同受到了極大的驚嚇或壓制,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充滿恐懼的嘶鳴,幽暗的豎瞳驟然收縮,隨即“噗”地一聲,自行潰散,重新化作一縷縷黑氣,沒入暗河水中,消失不見。
“尊……尊上?!”那高大鬼面隊正渾身劇震,託著“鬼眼”的手掌彷彿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臉上雖然戴著猙獰鬼面,但透過眼縫,依舊能看出他眼中瞬間湧起的、難以遏制的恐懼與敬畏!他猛地單膝跪地,朝著暗河上游、鬼市核心區域的方向,深深低下頭顱,聲音因為極度的敬畏而微微顫抖:“屬下辦事不力,驚擾尊上清修,罪該萬死!”
其餘四名鬼麵人也同樣瞬間跪伏在地,頭顱低垂,身體微微顫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手中的獸首燈盞光芒搖曳不定,將他們的影子投射在溼滑的地面上,扭曲如同匍匐的鬼怪。
尊上?鬼面羅剎?!
岩石之後,蕭硯和雲昭的心臟,也在那聲鼻音響起的瞬間,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膛!一股比之前被“鬼眼”掃視時更加冰冷、更加沉重、彷彿來自九幽之下、能凍結靈魂的恐怖威壓,如同無形的山嶽,驟然降臨,籠罩了整片暗河區域!
這威壓並非刻意針對他們,只是那存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一絲氣息,但依舊讓蕭硯感到如負山嶽,體內靈力運轉都變得滯澀艱難,讓雲昭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神魂劇震,耳邊彷彿響起了無數怨魂的哀嚎,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她體內的涅盤真火,似乎受到了極大的刺激,猛地一跳,想要自主護體爆發,卻被她以絕強的意志死死壓制住,只在丹田深處激起一圈微弱到極致的漣漪。
鬼面羅剎!他竟然親自將注意力投向了這片區域?是因為巡邏隊施展“鬼眼”驚動了他?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就在兩人心中驚駭欲絕,全力抵抗那無所不在的恐怖威壓時,那冰冷、漠然、彷彿不蘊含任何人類感情的聲音,再次緩緩響起,並非直接傳入耳中,而是如同天地法則的低語,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識層面迴盪:
“方才……此地……有一絲……頗為有趣的‘味道’……”
聲音斷斷續續,帶著一種彷彿剛從漫長沉睡中甦醒、或者正在仔細品味的意味。每一個字吐出,周圍的空氣就彷彿凝固一分,溫度就降低一度。
“純淨……灼熱……帶著一絲……令人厭惡的……新生與淨化的意味……與這幽冥死水……格格不入……”
新生與淨化的意味!涅盤真火!他感應到了!雖然雲昭已經極力壓制,但之前追蹤蘇明嫿時,因聽聞“涅盤火”而心神劇震導致的那一絲極其微弱的洩露,以及方才在鬼面羅剎威壓下,涅盤真火本能的悸動,終究還是留下了一絲難以徹底抹除的、與這鬼市陰煞環境截然相反的“痕跡”!而這絲痕跡,竟然被遠在“幽冥坊”高臺之上的鬼面羅剎,捕捉到了!
“是……是那混入的老鼠!”鬼面隊正立刻反應過來,聲音帶著激動與惶恐,“屬下正在搜查!他們定然就藏在這附近!請尊上放心,屬下必定……”
“不……”鬼面羅剎的聲音打斷了他,那冰冷的語調中,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淡薄、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興趣?“不是老鼠……是隻……有些特別的小蟲子……”
他的話語微微一頓,彷彿在更仔細地“品嚐”著那絲殘留的、微不可察的“味道”。暗河之上,那無處不在的沉重威壓,也隨之緩緩流動、凝聚,如同無形的觸手,開始更加仔細、更加深入地在整片區域“撫摸”、“探查”。
岩石之後,雲昭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那無形的威壓觸手掃過黑石,帶來刺骨的冰寒與一種被徹底剖析的恐怖感覺。她知道,不能再等了!一旦被鬼面羅剎的神識徹底鎖定,他們絕無生還可能!必須立刻離開!立刻!
蕭硯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眼中赤金色光芒瘋狂閃爍,顯然在瞬間做出了某個極其冒險的決定。他猛地轉頭,看向雲昭,傳音如同炸雷般在她腦中響起,只有一個字:“下河!”
下河?進入這冰冷刺骨、不知隱藏著多少危險的暗河?而且,鬼面羅剎的神識正在探查,下水豈不是自投羅網?
但蕭硯的眼神無比決絕,沒有絲毫猶豫。他一把抓住雲昭的手臂,不等她回應,腳下一蹬,兩人如同離弦之箭,從藏身的黑石後猛地竄出,卻不是衝向任何一條通道,也不是衝向骨船,而是徑直朝著旁邊那暗綠色、散發著陰寒氣息的河水,一頭紮了進去!
“噗通!噗通!”
兩聲並不算大的落水聲,在死寂的河道中顯得格外清晰。
“在那裡!”跪伏在地的鬼面隊正猛地抬頭,看向水花濺起的方向,眼中兇光爆射!他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果斷,敢直接潛入這兇險莫測的暗河!
然而,就在他準備下令手下立刻下水追擊,甚至準備親自出手的剎那——
高天之上,那冰冷漠然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上了一絲極其清晰的、令人靈魂顫慄的玩味與……殺意:
“有趣……竟敢入我‘冥河’……嘎嘎……”
笑聲未落,一股更加龐大、更加恐怖的神識,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轟然降臨,瞬間籠罩了整段暗河河道,並且如同有生命般,朝著蕭硯和雲昭入水的位置,狠狠地、蠻橫地“壓”了下去!彷彿要將這段河道,連同裡面的河水,以及河水中的一切生靈,都徹底碾碎、吞噬!
河水,在這一刻,彷彿都停止了流動,變得粘稠如膠。刺骨的冰寒,混合著那恐怖神識帶來的、直透靈魂的壓迫與惡意,如同萬千鋼針,刺向潛入水中的兩人!
真正的暴露危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而他們的生死,就係於這暗流洶湧、殺機四伏的冥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