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羅剎那帶著無盡惡意的反問,如同冰錐,刺破了高臺上短暫的沉寂,也刺穿了蘇明嫿心中最後一絲僥倖。血霧翻滾,其內蘊含的怨念嘶嚎彷彿也隨之高漲,瘋狂衝擊著諦聽符的脆弱連線,讓遠在巖壁後艱難維持心神的雲昭與蕭硯,腦中陣陣刺痛,眼前幻象叢生。
蘇明嫿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詰問懾住了心神,呼吸聲有一瞬間的凝滯。但很快,那屬於她的、混合著恐懼、不甘與極度渴望的嘶啞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多了幾分刻意的卑微與試探:“尊上明鑑!晚輩豈敢!那名錄……那名錄乃是晚輩苦心蒐集,絕對真實詳盡!只是……只是不知尊上還需何物?靈石、材料、或是……晚輩力所能及之事,只要尊上吩咐,晚輩定當竭力辦到!”
她的姿態放得很低,甚至帶著一絲哀求,但話語深處那份急於達成交易的迫切,卻暴露無遺。
“嘎嘎嘎……”鬼面羅剎的怪笑聲再次響起,似乎對蘇明嫿的反應頗為滿意,那嘶啞的聲音放緩了些許,卻更添陰冷,“蘇丫頭,你倒還算識趣。本座要的,自然不只是那份名錄。靈石?材料?嘎嘎,那些俗物,本座要多少有多少。”
他頓了頓,彷彿在欣賞蘇明嫿的忐忑,也像是在斟酌措辭。高臺上,那三枚噬魂丹散發出的邪惡氣息,依舊如同實質的毒蛇,在血霧中緩緩遊弋,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本座要的,是你這個人。”鬼面羅剎的聲音陡然轉厲,一字一句,敲打在蘇明嫿的心頭,也敲打在遠處竊聽者的耳中,“要你蘇明嫿,徹底臣服於本座,臣服於幽冥殿!要你成為釘在青鸞宗心腹之地的一顆毒釘,一枚暗子!要你利用這‘噬魂丹’,不僅控制那些名錄上的‘丹胚’,更要以此為起始,在青鸞宗內,編織一張更大、更密的網!”
這話語中的圖謀,讓雲昭遍體生寒,如墜冰窟!鬼面羅剎,或者說幽冥殿,所圖絕非僅僅是蘇明嫿個人的仇恨與私慾,也絕非僅僅控制幾十個內門弟子那麼簡單!他們是要以蘇明嫿為突破口,以噬魂丹為工具,逐步侵蝕、控制整個青鸞宗!此等野心,何其歹毒!何其驚人!
蘇明嫿顯然也大受震撼,呼吸變得急促,半晌沒有出聲。這要求,遠比她預想的更加苛刻,更加……沒有退路。一旦答應,她就徹底綁死在了幽冥殿的戰車上,再無回頭之日,甚至可能成為整個修真界的公敵。
“怎麼?怕了?”鬼面羅剎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還是覺得,憑你如今喪家之犬般的處境,還有資格與本座談條件?沒有本座庇護,沒有這噬魂丹,你以為你能在青鸞宗苟延殘喘多久?你那點可憐的資質,那虛偽的‘涅盤體’傳言,能護你幾時?待得林昭那小賤人修為日深,或宗門察覺你之異樣,你當如何自處?嘎嘎……蘇明嫿,你已無路可走。本座這裡,是你唯一的生路,也是你復仇唯一的希望!”
誅心之言!字字如刀,剮在蘇明嫿最痛的傷口上。她的沉默中,充滿了劇烈的掙扎與絕望。
“本座不僅可賜你噬魂丹,助你掌控名錄之人,更可傳你更高深的功法,賜你更強的力量,甚至……未來助你徹底掌控青鸞宗,成為一宗之主,也非妄想!”鬼面羅剎丟擲了更誘人的餌食,聲音充滿了惡魔般的蠱惑,“到那時,區區林昭,區區青鸞宗,生死予奪,皆在你一念之間。你蘇家失去的,你遭受的屈辱,何止百倍討還?”
掌控一宗!生死予奪!百倍討還!
這幾個字眼,如同最猛烈的毒藥,瞬間點燃了蘇明嫿心中那早已扭曲變態的野心與恨火。她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彷彿在經歷著某種激烈的天人交戰。
巖壁之後,雲昭的心沉到了谷底。她能想象此刻蘇明嫿心中的掙扎,更能預料到那毒婦最終的選擇。對權力的渴望,對仇恨的執念,早已矇蔽了她的心智,吞噬了她的人性。
果然,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後,蘇明嫿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近乎崩潰邊緣的嘶啞,卻又透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與決絕:
“尊上……此言當真?當真可傳我功法,賜我力量,助我……掌控青鸞?!”
“本座之言,自有幽冥為證。”鬼面羅剎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漠然,“前提是,你需徹底歸心,立下幽冥血誓,永不背叛。且這噬魂丹之用,也需按本座吩咐行事。你可願意?”
“願意!晚輩願意!”蘇明嫿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病態的激動,“只要能得報大仇,能掌控青鸞,能拿回屬於我的一切!莫說幽冥血誓,便是將靈魂獻給尊上,晚輩也心甘情願!”
“嘎嘎嘎……好!很好!”鬼面羅剎怪笑起來,笑聲在血霧中迴盪,充滿了得逞的快意,“既如此,本座便予你一場造化。這三枚噬魂丹,你可先拿去,按本座所授法門,擇名錄上最緊要之人,先行種下。丹藥用法,你且聽仔細了……”
他的聲音壓低,變得詭秘而肅殺,開始詳細講述噬魂丹的具體施用之法、注意事項,以及那所謂的“魂引”如何設定、如何操控。每一個步驟,都陰毒無比,充滿了對受術者神魂的殘酷算計與褻瀆。
雲昭聽得心神俱顫,死死咬住嘴唇,強忍著衝出去打斷那邪惡交易的衝動。蕭硯的手,也在袖中悄然緊握成拳,手背青筋隱現。但他們都知道,此刻絕不能動。證據,還不足夠。而且,最關鍵的部分——蘇明嫿如何將名錄交出,鬼面羅剎又將如何賜丹,他們還沒有聽到。
“……此法,你可記清了?”鬼面羅剎講述完畢,冷冷問道。
“晚輩……記清了!”蘇明嫿的聲音帶著顫抖,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恐懼。
“那名錄,拿來吧。”鬼面羅剎命令道。
接著,便聽到一陣極其輕微的、彷彿玉簡滑過絲帛的窸窣聲。蘇明嫿顯然是將那枚記載了三十七名青鸞內門弟子詳細資訊的玉簡,呈遞了上去。
短暫的沉寂,只有血霧翻滾的聲音。顯然,鬼面羅剎正在以神識探查玉簡內容。
片刻之後,那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似乎帶上了一絲真正的滿意:“嗯……詳實,不錯。李寒、齊昊、趙炎……這幾個小傢伙,確實是不錯的苗子。嘎嘎,青鸞宗,真是越來越讓人‘期待’了。”
“那麼,尊上,丹藥……”蘇明嫿的聲音充滿了急切的渴望。
“丹藥,自然給你。”鬼面羅剎慢條斯理道,伴隨著他的話語,隱約有物體滑動的細微聲響,“不過,蘇丫頭,你需記住,這噬魂丹,煉製不易,材料更是難尋。這三枚,是本座予你的‘誠意’。你需在三月之內,至少成功種下兩枚,並以留影石記錄下受丹者被初步控制、唯你命是從的景象,送回此處,以為憑證。屆時,本座自會賜你後續丹藥,以及……你應得的獎賞。”
先用三枚,證明能力和“忠心”,才能得到更多!這鬼面羅剎,果然老奸巨猾,層層設套,將蘇明嫿牢牢掌控在手心。
“晚輩明白!定不負尊上所託!”蘇明嫿立刻應下,語氣斬釘截鐵。
“很好。此丹,你且收好。玉盒有封禁,可保藥力三月不失。離開此地後,速速按計行事。記住,謹慎為上,若行事不密,被人察覺,後果……嘎嘎,你知道的。”
“是!多謝尊上賜丹!晚輩告退!”
接著,是蘇明嫿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以及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響,似乎是在行禮,然後小心翼翼地接過某物。
交易,達成了。
巖壁之後,雲昭緩緩睜開了眼睛,與蕭硯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充滿了冰冷的怒火與凝重。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這場以同門魂魄為籌碼、以宗門未來為賭注的罪惡交易,依然讓他們的心如同被浸入了萬年寒潭。
蘇明嫿,這個毒婦!為了復仇和野心,竟真的要將三十七位同門,變成受人操控、永世不得超生的魂傀!而幕後黑手幽冥殿,所圖更是巨大,竟想以噬魂丹為工具,逐步侵蝕、掌控整個青鸞宗!
絕不能讓他們的陰謀得逞!
就在這時,高臺方向,血霧再次劇烈翻滾,那條幽暗的通道重新出現。一道灰色的身影,略顯匆忙地從通道中走出,正是蘇明嫿。她的手中,緊緊抱著一個通體漆黑、與之前那替身帶出的極為相似、但似乎略小一圈的狹長玉盒。她甚至沒有再看高臺下的守衛和排隊人群一眼,低著頭,沿著來時的石階快步而下,然後混入廣場稀疏的人流,徑直朝著東南側她來時的那條通道快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她拿到了噬魂丹!要離開了!
“跟上!”蕭硯的傳音斬釘截鐵。兩人不再猶豫,立刻如同兩道融入陰影的輕煙,藉助巖柱和人群的掩護,遠遠地、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炎火追蹤符的感應依舊清晰,如同黑暗中最明亮的燈塔,指引著前方那道罪惡的身影。
現在,最關鍵的是,絕不能讓她帶著這三枚足以禍亂宗門的噬魂丹,安然離開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