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破的幽冥令靜靜躺在蕭硯攤開的掌心,在靜室微弱的光線下,那猙獰殘缺的鬼臉彷彿在無聲嘶吼,散發出的陰冷邪異氣息,與周圍清雅的靈氣環境格格不入,形成一種刺目的割裂感。
雲昭的目光落在那令牌上,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這令牌她認得,確切說,是認得上面的圖案——與那日黑風山脈深處,幽冥殿修士黑袍上繡著的鬼臉,同出一源,只是更加粗糙、死板,少了幾分靈動與威壓,卻多了幾分歲月侵蝕的破敗與陰森。
“這是……”她抬起眼,看向蕭硯。
“黑風山脈清掃戰場時,從一個被餘波震死的煉氣期幽冥殿外圍修士身上找到的。”蕭硯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令牌本身品階不高,只是最下等的‘鬼卒令’,且靈性已失,成了無主之物。但上面的氣息做不得假,是幽冥殿的制式令牌,專供外圍成員或附屬勢力使用,作為身份標識和某些低階禁制的通行憑證。”
他掂了掂令牌,發出沉悶的響聲:“我檢查過,令牌核心的認主禁制和內部可能存在的追蹤標記都已因原主死亡和令牌破損而消散。但令牌材質特殊,上面殘留的幽冥殿特有陰魂氣息,以及這個鬼臉圖案本身,依然具備一定的‘標識’作用。”
雲昭瞬間明白了蕭硯的意思。這枚破損的、無主的低階幽冥令,就是蕭硯所說的“替代方案”!一個“偏門”!
“師兄是想……以此物冒充幽冥殿外圍成員,或與幽冥殿有關聯的散修?”雲昭快速思考著這個方案的可行性,“但令牌破損,且無主,若是遇到真正的幽冥殿修士,或是鬼市中熟悉此令的守衛,極易被識破。而且,我們並不知曉此令在鬼市中的具體‘許可權’和使用方式。”
“不錯,風險極高。”蕭硯坦然承認,將令牌放在矮几上,與那枚記錄古魔文的玉簡併排,“但這是我們現在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繞過‘血’、‘魂’憑證的‘實物’。赤銅片上的古魔文,揭示了鬼市入口的條件苛刻,普通散修若無特殊憑證,恐怕連入口都找不到,更別說進入了。這枚令牌,至少提供了一個‘可能性’。”
他指向那行古魔文:“‘血為引,魂為憑’。這令牌本身,或許就蘊含了一絲煉製者的‘血’或‘魂’的氣息?又或者,持有此令,在某些情況下,可被入口禁制識別為‘憑證’的一部分?哪怕只是最低等的憑證,也比兩手空空強。”
“更重要的是,”蕭硯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鬼市這種地方,魚龍混雜,來歷不明者眾多。守衛和引路人,第一要務是防止正道修士混入和維持基本秩序,而非仔細盤查每一個持有‘信物’者的身份真偽——只要信物‘看起來’是真的,且持有者沒有明顯破綻。這枚令牌,或許不足以讓我們在鬼市內暢通無阻,但配合我們的偽裝,或許能讓我們在入口處矇混過關。”
雲昭沉吟。蕭硯的分析不無道理。鬼市作為見不得光的黑市,其守衛力量或許強大,但絕不可能像宗門那樣對每一個進入者都進行嚴格的身份核驗。效率和安全之間需要平衡。一枚看起來“像那麼回事”的幽冥令,一個修為不高、看起來像是底層散修的“兄妹”,或許真的能在入口處被歸為“可放行”的範疇,尤其是當“引路人”急著拉客賺取“引路費”的時候。
“但破損是最大的破綻。”雲昭指出關鍵,“而且,我們對鬼市入口的驗證機制一無所知。若是需要以特定手法激發令牌,或是令牌需要與持有者氣息繫結,我們立刻就會暴露。”
“所以,這是‘備用計劃’,而非首選。”蕭硯顯然早已考慮過,“我們的首選,依舊是嘗試以‘尋求熾陽草’的散修兄妹身份,接觸引路人,看是否能以靈石或貨物‘買路’。若此路不通,或對方要求出示我們無法提供的‘信物’,再考慮亮出此令。”
他拿起令牌,手指摩挲著邊緣的破損處:“至於破損……我們可以稍作處理。鬼市流通的物件,有幾件是完好的?廝殺爭奪,任物損耗,令牌破損實屬尋常。只要核心的鬼臉圖案和基本氣息尚在,或許能解釋為‘歷經苦戰倖存’或‘從別處得來’。我們可以編造一個故事:兄妹二人偶然救助(或撿到)一位重傷垂死的低階幽冥殿修士(或相關人士),對方臨死前以此令相贈,言及可憑此前往某處‘隱秘集市’換取所需。我們半信半疑,前來碰運氣。”
故事不算完美,但勝在簡單,且符合底層散修的心態和可能遭遇。至於令牌原主已死,正好解釋了為何令牌無主且破損。
“若對方要求我們展示令牌的‘功用’,或詢問具體細節……”雲昭追問。
“那便意味著此路很可能走不通,或者對方起了疑心。”蕭硯語氣轉冷,將令牌收起,“屆時,便是備用計劃的‘備用計劃’了。”
他沒有明說,但云昭懂。那便是最壞的情況——強攻,或速退。
“強攻速退的具體方案是?”雲昭需要知道最壞的打算。
蕭硯顯然早有預案,沉聲道:“若在入口處暴露,或進入後身份被識破,遭遇圍攻,首要目標是脫離。我會立刻激發一枚‘小破空符’,嘗試將我們隨機傳送出斷魂谷範圍。但此符激發需要一息時間,且傳送地點不確定,仍有風險。”
“若無法使用破空符,或敵人有空間封鎖類手段,”他眼中寒光一閃,殺氣隱現,“那便只有殺出一條血路。我主攻,你策應,動用真正實力,以最快速度、最強手段,擊殺或逼退最近的敵人,製造混亂,然後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事先準備的遁符,向預定方向突圍。絕不可戀戰,鬼市之內,敵友不明,援軍隨時可能到來。”
“突圍路線,我規劃了三條,分別對應不同入口位置和可能遭遇的攔截方向。等會與你詳說。另外,我會準備幾樣一次性的大威力符籙和毒煙彈,用於阻滯追兵。”
計劃簡單、粗暴,但有效。核心就一個字:快!在敵人反應過來、形成合圍之前,撕開缺口,遠遁千里。
雲昭默默點頭。這才是符合蕭硯風格的預案。不存僥倖,做最壞打算,行雷霆手段。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氣,將腦海中關於“林昭”的怯懦謹慎暫時壓下,屬於雲昭的冷靜與決斷重新浮現,“那麼,首要目標不變,嘗試以散修身份混入。幽冥令為備用,必要時丟擲,見機行事。若事不可為,便按強攻速退方案執行。”
“不錯。”蕭硯看著雲昭眼中迅速燃起的鬥志與銳利,心中微定。他最欣賞雲昭的,便是這份在危急關頭能迅速冷靜、決斷,並敢於搏命的特質。“現在,我們需要為這枚令牌,做一些‘修飾’。”
他重新拿出幽冥令,又從儲物袋中取出幾樣材料:一小塊暗紅色的、散發著淡淡血腥氣的“汙血墨”,一撮灰色的、如同骨粉的“陰磷粉”,以及一瓶氣味刺鼻的“腐屍液”。
“令牌破損,但我們可以讓它看起來是‘舊傷’,且經歷過戰鬥。”蕭硯開始動手,手法熟練地將汙血墨小心地塗抹在令牌邊緣的破損處,又用陰磷粉在鬼臉圖案的刻痕縫隙中填充,最後滴上幾滴腐屍液,讓那些“血汙”和“骨粉”看起來更加陳舊、自然,彷彿已經存在了很久。
很快,一枚本就殘破的令牌,看起來更加“飽經風霜”,甚至帶著一股淡淡的、難以消散的血腥與屍腐氣息,與鬼臉圖案本身的陰森相得益彰。若非知道這是剛剛加工,雲昭幾乎要以為這令牌是從哪個古戰場或亂葬崗裡挖出來的。
“現在,它更像一個‘倖存者’的遺物了。”蕭硯將處理好的令牌遞給雲昭,“你收好。記住,除非萬不得已,不要輕易示人。即便示人,也要做出‘偶然得來、不甚重視、只是碰碰運氣’的姿態。”
雲昭接過令牌,入手冰涼,那混合了汙血墨、陰磷粉、腐屍液的氣息鑽入鼻端,讓她微微蹙眉,但很快適應。她將令牌小心收入儲物袋中一個單獨的夾層,與那些偽裝用的低階物品放在一起。
“接下來,”蕭硯拍拍手,彷彿剛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們最後核對一下所有細節。身份背景、說辭、攜帶物品、應變暗號、撤離路線……”
兩人就在這瀰漫著淡淡腐臭與血腥氣的靜室中,開始了出發前最後一次,也是最詳盡、最殘酷的推演。從如何“偶然”發現引路人,到對話中可能出現的各種盤問與陷阱,再到丟擲幽冥令的時機與說辭,以及身份暴露後每一息時間內該如何行動、使用何種手段、向哪個方向突圍……事無鉅細,反覆斟酌。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將竹影拉得老長。棲霞小築內,兩個即將踏入龍潭虎穴的年輕人,正為他們未知的征途,做最後、也是最危險的準備。而那枚殘破的幽冥令,如同一個沉默的詛咒,也如同一線黑暗中的微光,靜靜地躺在儲物袋的角落,等待著決定命運的那一刻。
替代方案已定,前路更加詭譎莫測。而關於具體的潛入“路線規劃”,也將在這次詳盡的推演中,逐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