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狹小,僅容一人側身透過。踏入其中,光線瞬間黯淡,唯餘洞口藤蔓縫隙漏下的幾縷天光,勉強勾勒出洞內粗糙的輪廓。空氣微涼,帶著沉積多年的塵土氣息,與外界山谷的溫暖靈秀截然不同。那股淡淡的檀香似乎更清晰了些,來源就在洞穴深處。
蕭硯在前,掌心跳躍著一小團赤金色的炎帝真火,既是照明,也是防備。火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拉得忽長忽短,如同潛伏的鬼魅。雲昭緊隨其後,涅盤真火的光暈籠罩身周,驅散著黑暗與寒意,也讓她對這洞內殘留的任何能量波動更加敏感。
洞穴初時筆直向下,傾斜角度不大,但走了約十丈後,便開始出現分岔。岔路毫無規律,有的寬闊,有的僅容爬行,洞壁上的岩石紋路也更加複雜,隱隱有水流侵蝕的痕跡,但此時早已乾涸。
蕭硯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幾條岔道,眉頭微蹙。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點地面的浮塵,輕輕一吹,灰塵飄向不同的岔道口,觀察其飄散軌跡。又側耳傾聽片刻,最終指向其中一條相對狹窄、但空氣流動似乎略微明顯、檀香味也更清晰的岔道。
“這邊,氣流稍通,氣味可循。跟緊,莫要走散。”他傳音道,率先步入。
這條岔道比主道更加曲折,時寬時窄,有時需彎腰前行,有時又豁然開朗,出現一個小小的、佈滿鐘乳石的溶洞空間。沿途除了岩石,未見任何人工痕跡,彷彿真的只是一條天然形成的普通洞穴。但兩人都不敢大意,在這等天然聚靈陣守護之地,又曾有前輩留字,其內絕不可能毫無佈置。
果然,在轉過一個急彎,前方出現一段相對平直的通道時,異變突生。
通道兩側看似普通的巖壁上,毫無徵兆地亮起了數十點幽幽的、暗紅色的光芒!光芒出現的瞬間,一股無形的、令人心神煩躁、氣血翻騰的灼熱波動,猛地充斥了整個通道!這波動並非純粹的炎熱,更像是某種沉澱了負面情緒與燥火的“煞氣”,能引動修士體內靈力和心魔,令人不知不覺間陷入狂躁,靈力失控。
“是‘地心燥火煞’!封閉五感,緊守心神!”蕭硯低喝一聲,周身赤金光芒大放,炎帝真火化作一層薄薄的火膜覆蓋全身,將侵襲而來的燥火煞氣隔絕、焚化。他修煉的炎帝真火至陽至正,對這種陰晦燥煞有剋制之效,但此地煞氣似乎積累多年,頗為濃重,連他的真火都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雲昭的反應同樣不慢。在煞氣襲體的剎那,她立刻運轉《太虛蘊靈篇》,中正平和的太虛靈氣流轉全身,護住經脈,同時催動涅盤真火。乳白色的純淨光暈瞬間明亮了幾分,所過之處,那暗紅色的燥火煞氣如同遇到剋星,發出“嗤嗤”的輕響,紛紛消融退散,比蕭硯的炎帝真火效果更加顯著!涅盤真火那淨化一切陰邪燥惡的特性,在此地展現得淋漓盡致。
然而,這煞氣似乎有靈,見正面侵蝕效果不佳,竟開始變幻形態,化作無數道細若髮絲、無孔不入的暗紅火線,從四面八方纏繞而來,試圖鑽入兩人護體靈光的縫隙。更有甚者,這些火線竟然能發出極其細微、卻直透識海的、充滿燥怒與誘惑的嘶鳴,不斷挑動著兩人內心深處潛藏的負面情緒。
蕭硯眉頭緊鎖,手中炎帝真火一分為二,化作兩道旋轉的火輪,環繞身周,將襲來的火線絞碎。但煞氣彷彿無窮無盡,不斷從巖壁的暗紅光點中湧出。
雲昭眼神一凝,她知道不能被動防禦。“淨蝕之藤!”她清叱一聲,雙手結印,數條翠綠色、表面流淌著淡白光澤的靈力藤蔓自她身前地面竄出,並非攻擊,而是如同靈蛇般,主動迎向那些暗紅火線。藤蔓上的涅盤真火氣息,對煞氣火線有著強大的“淨化”與“同化”效果,一旦被藤蔓纏上,火線便會迅速黯淡、斷裂、消散。同時,雲昭施展“柳絮隨風”身法,在通道中留下道道殘影,躲避著最密集的火線攻擊,並不時彈出“星芒指”,精準點滅那些不斷湧出煞氣的暗紅光點。
“配合我!”蕭硯見狀,立刻明白雲昭意圖。他不再分散力量防禦,而是將炎帝真火凝聚於掌心,化作一道凝練無比、溫度高得讓空氣扭曲的赤金火刃,看準雲昭以“淨蝕之藤”清理出的一片區域,猛地斬向巖壁上一處密集的暗紅光點群!
“轟!”
赤金火刃斬在巖壁上,發出一聲悶響。那一片暗紅光點驟然熄滅大半,湧出的煞氣也為之一滯。蕭硯得勢不饒人,火刃連斬,配合著雲昭的藤蔓清理與精準點殺,兩人如同默契的搭檔,一個淨化削弱,一個暴力破除,短短十幾息間,便將通道兩側數十個暗紅光點盡數摧毀!
煞氣源頭被破,充斥通道的燥熱波動迅速消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灼熱與檀香混合的古怪氣味。
兩人微微喘息,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一絲放鬆與肯定。剛才的配合雖短暫,卻極為順暢有效。
“這‘地心燥火煞’應是此地天然形成,被洞府主人稍加引導,成了第一道考驗。心志不堅、靈力不純、或對火煞無剋制之法者,貿然闖入,必受其害。”蕭硯分析道,看向雲昭的目光帶著讚許,“你的真火,對此類陰邪燥煞剋制之效,猶在我的炎帝真火之上。”
“僥倖屬性相剋。”雲昭謙虛一句,心中卻也對自己的涅盤真火特性有了更深認識。這“淨化”之能,在應對某些特定環境與敵人時,或許能發揮奇效。
過了這段“燥火煞”通道,前方再無岔路,只有一條略微向上的斜坡,盡頭隱約有微弱的光芒透出。檀香之氣也越發濃郁。
兩人更加警惕,放緩腳步,悄無聲息地靠近。斜坡盡頭,是一個比外面山谷小上許多,但更加規整的天然石室。石室約三丈見方,高約兩丈,穹頂垂落著幾根晶瑩的鐘乳石,尖端凝聚著乳白色的靈液,滴答滴答落入下方一個小巧的石臼中,那濃郁的檀香,正是從這靈液中散發出來。石室中央,有一張天然形成的、表面平整的石臺,石臺旁,散落著幾個蒲團,早已腐朽。
而石室最內側,靠著巖壁,赫然盤坐著一具人形的骸骨!
骸骨呈玉白色,晶瑩溫潤,隱隱有寶光流轉,顯然主人生前修為高深,至少是金丹以上,坐化後屍骨不腐,歷經歲月仍保有靈性。骸骨身上穿著一件早已黯淡、但材質非凡的赤紅色道袍,道袍胸口處,繡著一個與洞外刻字風格一致的火焰雲紋。骸骨雙手交疊於膝上,右手食指指骨,正點在地面一塊略微凸起的岩石上。
在骸骨身前,石臺之上,整齊地擺放著三樣物品:一枚通體赤紅、隱有火焰紋路的玉簡;一個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褐色丹瓶;以及一塊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顏色暗沉的赤銅色金屬片,金屬片上似乎也刻著些模糊的紋路。
除此之外,石室內再無他物,簡潔得有些過分,但也正因如此,那三樣物品顯得格外醒目。
“看來,這位就是留字洞外的‘赤松子’前輩了。”蕭硯看著那具骸骨,神情肅穆,遙遙一禮。無論其生前是正是邪,是敵是友,作為後來者,面對坐化的前輩修士,必要的尊重不可少。
雲昭也斂衽一禮。她的目光,則更多地被那三樣物品吸引,尤其是那褐色丹瓶。隔著瓶身,她似乎都能隱隱感覺到其中蘊含的磅礴而溫和的靈氣,以及一絲讓她心跳加速的悸動。
兩人沒有貿然上前。蕭硯以神識仔細掃過石室每一寸,確認再無隱藏的禁制或陷阱。雲昭也以涅盤真火感應,除了那骸骨本身散發著一種中正平和的淡淡威壓(並無惡意),以及三樣物品上微弱的靈力波動外,並無危險氣息。
“應該安全了。”蕭硯道,當先走向石臺。他先是對著骸骨再次一禮,口中道:“晚輩二人,誤入前輩洞府,若有冒犯,還請見諒。”說罷,才小心翼翼地先拿起了那枚赤紅玉簡。
玉簡入手溫潤,蕭硯將神識沉入。片刻後,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將玉簡遞給雲昭:“是這位‘赤松子’前輩的修煉心得與坐化留言。你且看看。”
雲昭接過玉簡,神識探入。
玉簡內資訊量不小,但條理清晰。開篇是“赤松子”簡單的自述,他自稱是千餘年前一介散修,主修火系功法,性喜遊歷,探索上古遺蹟。偶經此地,發現這處天然聚靈幽谷,欣喜異常,便停留潛修,並藉助谷口天然瘴氣與地脈,佈下簡單屏障,將此處作為自己的一處隱秘洞府。他於此地閉關近百年,修為大進,但終究因早年與人爭鬥留下的道基之傷無法痊癒,加之壽元將盡,自知大道無望,便在此地坐化,等待有緣。
留言中,赤松子語氣平和豁達,並無對死亡的恐懼與不甘,反而有種“得此佳地,潛修百載,已無憾事”的灑脫。他希望後來者若是心性純良、道心堅定之輩,可取走他遺留之物,也算物盡其用,結個善緣。但若來者是奸邪之徒,或心術不正,谷口屏障與洞內“燥火煞”考驗也足以令其知難而退,甚至葬身於此。
之後,便是他畢生修煉火系功法的心得體會,其中不乏許多精妙的控火技巧、對地火靈脈的運用法門、以及對“火”之大道的一些獨特見解。雖然與雲昭所修的《太虛蘊靈篇》和涅盤真火併非完全一路,但大道相通,其中許多關於靈力精煉、心境淬鍊、以及應對心魔火劫的經驗,對任何修士都價值不菲,尤其是對即將面臨築基的雲昭而言,更是如同雪中送炭。
最後,赤松子提及了他留下的兩件物品。褐色丹瓶中,是他坐化前,傾盡最後心力與收藏,煉製而成的一爐“三轉培元築基丹”,共得三粒。此丹並非普通築基丹,而是他根據自身對火系與木系相生的理解改良而成,藥力更加溫和醇厚,在幫助突破築基瓶頸的同時,更有固本培元、強化經脈、微弱滋養神魂之效,副作用極小,品質堪稱上乘,即便是金丹修士用來賜予後輩,也屬難得。他留此丹,是希望有緣人能不借助丹藥之力築基最好,但若需藉助外丹,此丹可最大程度護持道基。
而那塊赤銅色金屬片,則讓雲昭心頭大震!赤松子留言說,此物是他早年探索一處名為“焱谷”的上古遺蹟外圍時,偶然所得。金屬片本身材質特殊,堅硬無比,似乎能記錄資訊,但他用盡方法也無法解讀其上模糊紋路,只隱約感覺與“焱谷”核心的某種禁制或地圖有關。他自覺與此物無緣,便一併留下,或許有緣人能用得上。
焱谷!又是焱谷!而且這金屬片,很可能與那獸皮殘圖類似,是另一塊指向“焱谷”的碎片或鑰匙!
雲昭壓下心中的激動,收回神識,看向蕭硯,兩人眼中都閃爍著驚喜的光芒。沒想到此次探秘,收穫竟如此豐厚!不僅有前輩修煉心得這等無價經驗,更有三粒品質上乘的築基丹,解決了雲昭目前最大的難題,還意外得到了另一件可能與“焱谷”相關的物品!
“赤松子前輩,實乃厚德之人。”蕭硯感嘆,對著骸骨再次鄭重一禮。“此等遺澤,我等受之有愧,卻之不恭。前輩放心,此丹與心得,必用於正道,不負前輩所期。”
雲昭也深深一禮,心中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前輩充滿感激。其心胸之豁達,饋贈之厚重,令人動容。
兩人小心地收起三樣物品。蕭硯取了那記載心得的赤紅玉簡和赤銅金屬片,雲昭則接過了那褐色丹瓶。丹瓶入手沉甸甸,拔開以靈符封口的瓶塞,一股難以形容的清新藥香混合著精純靈氣撲面而來,只是聞上一口,都覺精神一振,體內靈力活潑了幾分。瓶內三粒龍眼大小的丹藥,呈溫潤的玉白色,表面有三道清晰的金色丹紋緩緩流轉,散發著磅礴而內斂的靈機,正是“三轉培元築基丹”!
有此丹在手,雲昭對築基成功的把握,至少提升了三成!而且其培元固本之效,更能讓她築基後的根基更加紮實。
“此地靈氣充裕,又有前輩坐化遺澤庇佑,實乃閉關築基的絕佳之地。”蕭硯環顧石室,又看了看那滴落靈乳的石臼,“這‘地心玉髓’滴落的靈乳,亦是溫養經脈、澄澈神魂的妙品。你若有意,或許可考慮在此地築基。”
雲昭聞言,怦然心動。這山谷隱蔽安全,有天然聚靈陣匯聚靈氣,有地心玉乳滋養身心,更有赤松子前輩坐化的祥和氣息,確實是比宗門內任何地方都更理想的築基地點!唯一的顧慮,是距離宗門較遠,且需蕭硯護法。但以蕭硯目前的實力和兩人的交情,只要計劃周詳,問題不大。
洞府遺澤,不僅饋贈了丹藥與知識,更可能提供了一個完美的築基契機!
“我需要時間消化前輩心得,調整狀態。築基之事,需從長計議,但此地……確是最佳之選。”雲昭握緊了手中的丹瓶,眼神明亮而堅定。
一次根據殘圖的探索,竟引向了這處遺澤豐厚的洞府,解決了丹藥難題,更指明瞭理想的築基地。命運之奇,莫過於此。接下來,便是為那至關重要的築基,做最後的、也是最充分的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