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換主修功法,並非一蹴而就。即便《太虛蘊靈篇》包容性強,雲昭也耗費了整整五日,在乙等密室濃郁的靈氣環境下,才堪堪將體內大半木屬性靈力成功轉化為淡若雲霧、中正平和的“太虛靈氣”。新生的太虛靈氣總量略有減少,但更加精純凝練,運轉間圓融無礙,對肉身的滋養、經脈的溫潤效果顯著提升,連帶著對涅盤真火的“包容”與“引導”也順暢了一絲。修為穩固在煉氣六層,距離後期瓶頸似乎更近了一步。
但云昭並未急於衝擊。她知道,更換功法初期,重在適應與穩固,貪功冒進反而可能留下隱患。且“天驕戰”在即,她需要更全面的準備,尤其是關於築基丹和可能輔助築基的天材地寶的資訊。
宗門明面上的渠道,貢獻點不足,競爭激烈,且有暴露風險。她需要一個更隱秘、更“自由”的途徑,去獲取資訊和資源。
青鸞宗山門坐落於南疆,綿延數萬裡,麾下依附的修真家族、散修坊市不計其數。而在山門西南約三百里,有一處名為“鬼哭峽”的險峻裂谷,因終年陰風怒號、如同萬鬼哭泣而得名。此地靈氣稀薄,環境惡劣,本無人問津。但不知從何時起,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來歷不明的貨物、以及某些不願暴露身份的修士,開始在此地聚集,逐漸形成了一個不成文的、每月朔望之夜開放的——“暗市”。
暗市不受任何宗門或勢力明文管轄,魚龍混雜,危機四伏,但偶爾也能淘到一些正規渠道難得一見的“好東西”,因此吸引了不少膽大、或是有特殊需求的修士前來。青鸞宗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觸及宗門核心利益,不鬧出太大亂子,便也默許其存在,甚至偶爾也有宗門弟子喬裝前往。
雲昭在兌換《太虛蘊靈篇》時,曾“無意”間從藏經閣一本記載南疆風物的雜書中,看到過關於“鬼哭峽暗市”的隻言片語。書中語焉不詳,只道此處“非善地,然偶有奇物”,並附有一個簡單的定位和“朔望之夜,陰氣最盛時開”的提示。
今夜,正是月晦之日,朔夜。
棲霞小築內,雲昭對鏡梳妝。鏡中人影模糊,在她的巧手與《斂火訣》的微調下,五官輪廓悄然發生著細微變化,膚色暗沉,眉骨略高,眼角微垂,原本清秀的容貌變得平平無奇,甚至帶著幾分市井婦人的精明與疲態。她換上了一身半新不舊、質地普通的灰色粗布衣裙,將一頭青絲隨意綰了個婦人髻,插上一根毫無靈光的銅簪。收斂氣息,將修為壓制在煉氣四層左右,混入人群毫不起眼。
涅盤簪與流雲錦衣等明顯之物,皆被收入儲物袋最深處。身上只帶著少量中品靈石、部分貢獻點兌換來的通用丹藥,以及那枚蕭硯所贈、可證明與炎谷有關的赤金令牌(以備不時之需,但非萬不得已不會動用)。
她正要出門,院外禁制卻微微一動。一枚熟悉的、帶著灼熱氣息的赤金傳訊符,穿過禁制,懸停在她面前。
是蕭硯。
雲昭神識探入,蕭硯簡短的聲音傳來:“戌時三刻,山門西側‘落楓亭’。暗市之行,同往。”
他也去?雲昭微訝,隨即瞭然。蕭硯同樣面臨後續的修行與可能的築基,或許也有需要暗中籌措之物。而且,有他同行,安全性和對暗市的瞭解,都將大大提升。只是……他也要易容吧?以他如今在內門的名聲和炎谷身份,光明正大去暗市,確實不合適。
戌時三刻,月黑風高。落楓亭位於主峰西側一處偏僻山坳,楓葉早已落盡,枝丫嶙峋,在夜風中如同鬼爪搖曳。
雲昭到時,亭中已有一人背身而立。那人身材中等,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衣,頭戴斗笠,看不清面容,氣息內斂,約莫煉氣五六層的樣子,腰間掛著一個不起眼的灰色布袋。
似是感應到雲昭到來,那人轉過身。斗笠下,是一張蠟黃平凡、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中年男子面孔,唯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帶著蕭硯獨有的沉靜銳利,此刻正上下打量著她。
“易容術不錯。”蕭硯的聲音也變了,帶著一絲沙啞和市井氣,若非那熟悉的眼神,雲昭幾乎認不出。
“蕭師兄過獎。”雲昭以假聲回應,同樣平淡無奇。
無需多言,兩人默契地一前一後,離開落楓亭,藉著夜色掩護,施展身法,向著西南方向的鬼哭峽潛行而去。蕭硯對路徑似乎頗為熟悉,避開了幾處可能有宗門巡邏或妖獸出沒的區域,兩人腳程又快,不過一個多時辰,便已接近鬼哭峽。
尚未抵達,便覺陰風陣陣,嗚咽之聲不絕於耳,彷彿真有無數怨魂在峽谷中哭嚎,令人毛骨悚然。空氣中瀰漫著稀薄而混亂的靈氣,混雜著淡淡的陰煞、血腥,以及各種難以名狀的古怪氣息。
峽谷入口處怪石嶙峋,不見人影,只有幾盞慘綠色的磷火燈籠,掛在歪斜的木杆上,隨著陰風搖曳,投下忽明忽暗、扭曲跳躍的光影,更添詭異。隱約可見一條狹窄崎嶇、向下延伸的小徑,隱沒在黑暗深處。
蕭硯腳步不停,徑直踏入峽谷。雲昭緊隨其後。
下行約百丈,眼前景象豁然一變。
狹窄的谷底,被人為地清理出一片相對平坦的區域,約莫數百丈方圓。此刻,這裡竟如同一個畸形的集市,熙熙攘攘,燈火(多是慘綠、幽藍的磷火或某種發光礦石)昏暗。地上鋪著破布、獸皮,擺著各種千奇百怪的“貨物”:散發著不祥血光的礦石、被封在玉盒中仍不斷蠕動的古怪蟲豸、殘缺不全的古舊法器、字跡模糊的皮卷、甚至還有被鐵鏈鎖住、氣息奄奄的低階妖獸……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攤主大多如同雲昭二人一般,或戴面具,或以法術遮掩容貌,氣息晦澀不明,沉默地守著攤位,只用警惕而冷漠的目光打量著過往的“客人”。來往的修士同樣藏頭露尾,行色匆匆,低聲交談,或蹲在攤位前以神識傳音討價還價,交易達成便迅速分開,絕不拖泥帶水。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猜疑與貪婪交織的詭異氛圍。
這裡沒有規則,只有實力和眼力。殺人奪寶,黑吃黑,恐怕是家常便飯。
蕭硯似乎對這裡的環境習以為常,他放慢腳步,目光銳利地掃過一個個攤位,同時以微不可察的傳音對雲昭道:“跟緊我,莫要輕易觸碰貨物,更不要顯露財物。這裡的人,眼睛毒得很。目標明確,先看有無築基丹或相關主藥、替代物的訊息,其次是高品質的五行靈物、穩固心神的奇珍,最後留意是否有關於‘墜龍荒原’或安全築基地點的情報。若有看中之物,我來交涉。”
“明白。”雲昭低聲應道,同樣打起十二分精神,神識內斂,只用眼睛餘光觀察。她發現,這裡出售的貨物,很多都帶著淡淡的陰氣、煞氣,或明顯是贓物,甚至有些散發著令人不安的詛咒氣息。真正的“好東西”,恐怕不會輕易擺出來。
兩人如同兩滴水,融入這陰暗嘈雜的“集市”,緩緩穿行。
第一個攤位,擺著幾瓶顏色詭異的丹藥,攤主是個渾身包裹在黑霧中的矮小身影。蕭硯略一停頓,傳音詢問了幾句,隨即搖頭離開。那丹藥腥氣撲鼻,雜質極多,絕非正途。
第二個攤位,出售一些殘缺的玉簡和獸皮地圖。蕭硯上前,拿起一枚標註著“南疆險地秘聞”的玉簡,探查片刻,又放下。攤主是個獨眼老者,嘿嘿低笑:“道友,好東西在裡面,要不要看看?”說著,鬼鬼祟祟地從懷裡摸出另一枚血色玉簡。蕭硯神識一掃,眼中寒光一閃,拉著雲昭迅速退開。那血色玉簡中,竟記載著幾種以生魂、精血修煉的邪術!
一路行來,所見大多如此。要麼是次品、假貨,要麼是來路不明、隱患極大的邪物,要麼價格高得離譜。關於築基丹,連影子都沒見到。偶爾有人低聲交談中提到“丹”字,立刻便引起一片隱秘的窺探。
就在兩人略感失望,準備轉向另一條更狹窄的岔道時,雲昭的目光,被角落一個極其冷清、幾乎無人問津的攤位吸引。
攤主是個蜷縮在破舊黑袍裡、彷彿睡著了的乾瘦老者,身前只隨意鋪著一塊髒兮兮的黑布,上面散亂地放著幾塊顏色暗沉、形狀不規則的石塊,幾截枯死的、看不出品種的藤蔓根莖,以及……小半張顏色焦黃、邊緣參差不齊、似乎被火燒過的獸皮殘片。
吸引雲昭的,正是那小半張獸皮殘片。並非其本身有甚麼靈氣波動,而是在她目光觸及的剎那,體內那縷涅盤真火,竟毫無徵兆地、極其微弱地悸動了一下!那感覺,與她在黑風山脈聖火祭壇附近時的共鳴有些相似,卻又更加模糊、隱晦,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嗯?”雲昭腳步微頓。
蕭硯立刻察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那攤位上的東西,無論怎麼看,都像是毫無價值的垃圾。但他相信雲昭的感知。
“過去看看。”蕭硯傳音,兩人裝作隨意瀏覽的樣子,踱步到那攤位前。
乾瘦老者似乎被驚動,緩緩抬起頭。兜帽下,是一張佈滿皺紋、如同風乾橘子皮的老臉,雙眼渾濁,彷彿蒙著一層白翳,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像個行將就木的凡人。
“隨便看,看中了……便宜。”老者的聲音嘶啞乾澀,有氣無力。
蕭硯蹲下身,先拿起一塊暗沉石塊,入手冰涼沉重,似鐵非鐵,似石非石,毫無靈氣。他又看了看那幾截枯藤,同樣死氣沉沉。最後,才貌似隨意地拈起那小半張獸皮殘片。
殘片入手輕薄,質地堅韌,似乎經過特殊鞣製,但邊緣焦黑,表面佈滿煙熏火燎的痕跡,只有靠近中心處,依稀能看到幾個模糊到幾乎無法辨認的、扭曲的暗紅色符文痕跡,與黑風山脈祭壇上的符文風格有幾分相似,卻又似是而非。更重要的是,蕭硯以炎帝真火極其細微地感應,竟也從這殘片上,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散盡的、灼熱而古老的氣息殘留,與聖火源晶碎片有些類似,但更加稀薄混亂。
“這破皮子,是甚麼來歷?”蕭硯以沙啞的聲音問道,語氣隨意,彷彿只是好奇。
“撿的……墜龍荒原,外圍,火焚之地。”老者眼皮耷拉著,慢吞吞道,“一起的,還有幾塊碎骨頭,都燒沒了,就剩這個……硬,沒燒透。看著……像個地圖邊角,但沒用了。你要?一塊中品靈石,這些都給你。”他指了指攤上所有“垃圾”。
墜龍荒原?火焚之地?地圖殘片?
雲昭與蕭硯心中同時一震!這殘片竟然來自“墜龍荒原”,正是那處上古遺蹟所在!而且提及“火焚之地”和“地圖”?
蕭硯不動聲色,將殘片放下,又撥弄了一下那些石塊枯藤,搖搖頭:“一堆破爛,不值。半個中品靈石,我拿回去研究研究這皮子,說不定能引火。”
老者渾濁的眼珠似乎轉動了一下,盯著蕭硯看了兩息,又看看雲昭,最終嘶啞道:“成交。”
蕭硯摸出半塊中品靈石(暗市交易多用切割靈石,避免標記),丟在攤位上,將那小半張獸皮殘片,連同那幾塊石頭和枯藤,一股腦用黑布一卷,拿起就走。
老者收起靈石,重新蜷縮回去,彷彿一切未曾發生。
離開攤位一段距離,轉入一條更僻靜的岩石縫隙,蕭硯才停下,將黑布包遞給雲昭。兩人都未立刻檢視,只是迅速離開了這片區域。
“這殘片……”雲昭以傳音急切道。
“回去再說。”蕭硯打斷,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離開,目標已有意外收穫。築基丹的訊息,看來今夜難有收穫,日後再想辦法。”
兩人不再停留,按照原路,迅速離開了這詭異而危險的鬼哭峽暗市。直到遠離峽谷,重新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才稍稍放緩腳步。
一次看似尋常的暗市之行,目標中的築基資源毫無頭緒,卻意外獲得了一張疑似與“墜龍荒原”上古遺蹟相關的殘破獸皮。其上模糊的符文與微弱的氣息,似乎與雲昭的涅盤真火隱隱相關。
這偶然得來的殘圖,究竟隱藏著甚麼秘密?是否真的指向那處上古遺蹟的某個關鍵?又會將他們的計劃,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