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青鸞宗的山門,向南而行,天地間的景象便驟然一變。
連綿的青山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蒸騰著溼熱霧氣的原始叢林。參天古木遮天蔽日,粗壯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纏繞垂落,各種奇形怪狀、色彩斑斕的菌類和花草,在腐殖質深厚的林間肆意生長。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草木腐爛氣息,混雜著某種甜膩而危險的花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腥臊味。
這裡,便是南疆。
一個在青鸞宗典籍記載中,充滿了瘴癘、毒蟲、巫蠱和未知兇險的化外之地。
雲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衣,用一塊粗布裹著頭臉,只露出一雙沉靜如水的眸子。她的腳步輕盈,如同林間的靈貓,悄無聲息地穿梭在密林之中。手中那枚來自趙三的青銅書籤,此刻正微微發燙,指引著一個明確的方向。
越往南疆深處走,叢林便越是幽深難行。腳下的土地變得泥濘,毒蟲蛇蟻隨處可見,偶爾還能聽到遠處傳來不知名兇獸的低沉咆哮。更為棘手的是,林間常年瀰漫著五顏六色的瘴氣,這些瘴氣不僅阻隔視線,更能侵蝕靈力,麻痺神魂。若非雲昭身負涅盤之火,對這類陰邪之氣有著天然的剋制,只怕早已寸步難行。
她不敢有絲毫大意,將神識收斂到極致,如同最謹慎的獵手,感知著周圍的一切風吹草動。她能感覺到,在這片看似死寂的叢林深處,隱藏著無數雙窺探的眼睛,充滿了野性和貪婪。
根據書籤上模糊的座標和零星的地名提示,她的目標,是位於南疆西北部、靠近“黑水沼”的一個名為“巫蠱宗”的勢力範圍。然而,南疆地勢複雜,部落林立,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想要找到確切位置,絕非易事。
這日黃昏,雲昭沿著一條渾濁的溪流前行,試圖尋找一個相對安全的過夜地點。突然,她腳步一頓,敏銳地察覺到前方傳來一陣微弱的靈力波動,以及……壓抑的哭泣聲。
她悄無聲息地靠近,撥開濃密的灌木,只見溪流邊的一片空地上,正上演著令人心悸的一幕。
幾名穿著簡陋皮甲、臉上塗抹著詭異油彩的漢子,正圍著一個倒在地上的老者。老者衣衫襤褸,氣息奄奄,懷中緊緊抱著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嚇得瑟瑟發抖的小女孩。旁邊還倒著幾具屍體,看穿著像是行商打扮。
“老東西,把‘血髓芝’交出來!饒你們不死!”為首的一個獨眼漢子,操著生硬的官話,惡狠狠地吼道,手中一柄淬著綠光的彎刀,抵在老者的咽喉。
“沒……沒有了……真的被……被黑水寨的人搶走了……”老者咳著血,斷斷續續地哀求道。
“放屁!”獨眼漢子一腳踹在老者胸口,“老子盯了你們三天了!敢耍花樣,老子先把這小丫頭片子剁了喂蠱!”
小女孩嚇得哇哇大哭。
雲昭隱藏在暗處,冷眼旁觀。她對這些部落間的廝殺劫掠並無興趣,也不想節外生枝。然而,就在她準備悄然退走時,目光卻無意中掃過那獨眼漢子腰間懸掛的一個小小的、用黑色骨頭雕刻的圖騰掛飾。
那圖騰的樣式……扭曲、詭異,帶著一股熟悉的陰邪氣息,竟與她在青鸞宗見過的、那些幽冥殿魔修身上的印記,有幾分相似!
雲昭的心猛地一沉。
幽冥殿的觸角,竟然已經伸到了南疆?還是說,南疆本土的勢力,與幽冥殿有所勾結?
就在這時,那獨眼漢子似乎失去了耐心,舉起彎刀,就要朝著小女孩劈下!
“咻!”
一道微不可聞的破空聲響起!
獨眼漢子手腕猛地一痛,彎刀“哐當”一聲掉落在地。他駭然轉頭,只見一枚普普通通的石子,深深嵌入了他的腕骨!
“誰?!給老子滾出來!”獨眼漢子又驚又怒,捂著流血的手腕,厲聲喝道。
其他幾名漢子也立刻警惕地圍攏過來,目光兇狠地掃視著周圍的叢林。
雲昭緩緩從陰影中走出。她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瘦小,但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卻讓幾名兇悍的漢子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悸。
“哪裡來的野丫頭?找死!”獨眼漢子見只有雲昭一人,且感知不到太強的靈力波動,頓時膽氣一壯,示意手下圍上去。
雲昭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彷彿在看幾隻螻蟻。
這種無視的態度,徹底激怒了這些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殺了她!”獨眼漢子怒吼道。
幾名漢子揮舞著兵器,怪叫著撲了上來!他們修煉的似乎是某種粗淺的煉體功法,力量遠超常人,動作也頗為敏捷。
然而,在雲昭眼中,他們的動作破綻百出,慢得如同龜爬。
她甚至沒有拔刀。
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切入幾人中間。指掌如刀,或點,或拍,或切!每一擊都精準地落在對手的關節、穴位或是兵器的薄弱之處!
“咔嚓!”“噗通!”“啊!”
伴隨著一連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和慘叫,幾名兇悍的漢子如同被砍倒的稻草人般,東倒西歪地癱倒在地,瞬間失去了戰鬥力。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
獨眼漢子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彷彿見了鬼一般。他甚至沒看清雲昭是怎麼出手的!
“你……你到底是甚麼人?”獨眼漢子聲音顫抖,一步步向後退去。
雲昭沒有理他,目光落在那驚魂未定的老者和小女孩身上。她走到老者面前,蹲下身,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勢。傷勢很重,但暫時沒有性命之憂。
她取出隨身攜帶的、用普通草藥配置的傷藥,遞給小女孩:“給他敷上。”
小女孩怯生生地接過藥,看著雲昭,眼中充滿了感激和恐懼。
“多……多謝仙子救命之恩!”老者掙扎著想要行禮。
“不必。”雲昭站起身,看向那試圖逃跑的獨眼漢子。
獨眼漢子被她目光一掃,頓時如墜冰窟,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黑水寨在哪?”雲昭的聲音清冷,不帶絲毫感情。
“在……在東邊,三十里外的黑水沼邊上……”獨眼漢子連忙答道,生怕答慢了小命不保。
“你們是哪個部落的?為何搶奪‘血髓芝’?”雲昭繼續問道。
“我……我們是‘石爪部落’的……那血髓芝……是……是‘巫蠱宗’的大人們點名要的貢品……”獨眼漢子不敢隱瞞。
巫蠱宗!
雲昭眼中精光一閃。果然與巫蠱宗有關!
“巫蠱宗要血髓芝做甚麼?”
“小的……小的不知啊!只聽寨主說,巫蠱宗的大人們在煉製一種很厲害的蠱,需要很多珍稀藥材……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雲昭沉吟片刻,沒有再問。她揮了揮手:“滾吧。別再讓我看見你們。”
獨眼漢子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帶著受傷的手下,狼狽不堪地逃入了叢林深處。
雲昭轉身,看向那對劫後餘生的爺孫。老者服下傷藥,氣息平穩了許多。
“老人家,你們是哪裡人?怎麼會惹上石爪部落的人?”雲昭問道。
老者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悲慼之色:“我們是山外‘清水鎮’的行商,本來是想進山收點藥材,沒想到……唉,多謝仙子搭救,不然我們爺孫倆今天就……”
“從此地往東,可是黑水沼?”雲昭打斷了他的話。
“是……是的。仙子要去黑水沼?”老者臉上露出驚恐之色,“那裡可去不得啊!黑水寨的人兇殘無比,而且黑水沼裡瘴氣毒蟲遍地,更有吃人的水怪!就連我們本地人,都不敢輕易靠近!”
“我自有分寸。”雲昭淡淡說道,隨即從懷中取出幾塊乾糧和一些散碎銀兩,遞給老者,“拿著,儘快離開這裡吧。”
老者千恩萬謝地接過,帶著小女孩,一步一回頭地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雲昭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目光深邃。
黑水寨,巫蠱宗的外圍勢力,搶奪血髓芝……這些零碎的資訊,似乎正隱隱指向某個方向。
她抬頭望向東方,那裡霧氣更濃,隱隱傳來沼澤特有的腐臭氣息。
黑水沼,巫蠱宗……看來,想要找到答案,必須去那裡走一遭了。
她沒有立刻動身,而是找了一處隱蔽的樹洞,盤膝坐下,開始調息。方才看似輕鬆的出手,實則也消耗了她不少心神和靈力。在這危機四伏的南疆,必須時刻保持最佳狀態。
夜幕降臨,叢林變得更加危險。各種夜行生物開始活動,怪異的嚎叫和嘶鳴聲此起彼伏。
雲昭閉目凝神,神識如同蛛網般悄然散開,警惕著周圍的動靜。同時,她也在心中默默推演著接下來的行動。
直接闖入黑水寨無疑是最蠢的辦法。她需要更多的資訊,需要一個合適的身份,混入其中。
或許……那對行商爺孫,能提供一個切入點?
又或者……可以從那些石爪部落的俘虜身上,找到突破口?
一個個計劃在她腦中形成,又被否定。南疆的局勢遠比她想象的複雜,巫蠱宗更是神秘莫測,必須步步為營。
就在這時,她懷中那枚青銅書籤,再次微微發熱,並且,似乎指向了一個更加具體的方位——正是黑水沼的方向!
雲昭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然。
無論如何,黑水沼,她必須去。
那裡,或許就藏著揭開所有謎團的第一把鑰匙。
她深吸一口帶著腐殖質和危險氣息的空氣,將短刀握在手中,身影再次融入濃密的夜色與迷霧之中,向著那片傳說中的凶地,悄然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