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嫿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死死地鎖定在雲昭身上。那眼神中翻湧的驚濤駭浪,幾乎要將雲昭這具虛弱的身體徹底淹沒。
殺了她!
這個念頭,如同最原始的本能,在蘇明嫿心中瘋狂咆哮。眼前這個少女,知道的秘密實在太多了。她不僅洞悉了自己採購“蝕骨花”的秘密,甚至……連自己與幽冥殿的聯絡都隱約察覺了!腰間的玉佩,是幽冥殿的身份象徵,這件事,連師尊清玄師太都未必盡知!這個丙末三七,就像一個憑空出現的幽靈,知曉了太多不該知曉的事情。
殺,必須殺!
蘇明嫿的指尖,已經凝聚起一縷極寒的、足以瞬間凍結神魂的靈力。只要她心念一動,這道靈力便會如毒蛇般,無聲無息地鑽入雲昭體內,讓她神魂俱滅,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然而,雲昭那雙看似渙散的眸子裡,卻閃過一絲洞悉一切的瞭然。
她在等。
等蘇明嫿的殺意達到頂峰,等對方的理智被憤怒和恐懼徹底吞噬。那樣的話,對方就會毫不猶豫地出手,而她,也必死無疑。
但,蘇明嫿終究是蘇明嫿。她是清玄師太最得意的弟子,心機深沉,城府極深。在她即將動手的剎那,她看到了雲昭眼中那份瞭然,那份……彷彿早已預料到她會殺人的平靜。
這平靜,讓她心中的殺意,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凝滯。
為甚麼?為甚麼這個少女,在面對死亡時,會如此平靜?難道她還有甚麼後手?或者……她真的只是一個無知無畏、恰好撞破了秘密的倒黴蛋?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卻成功地,讓蘇明嫿的殺招,遲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
雲昭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她知道,自己賭對了。蘇明嫿不敢賭,不敢在她身上賭一個“萬一”。
“蕭硯……”雲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再次吐出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他……是蕭家的餘孽。蘇姑娘要抓他,恐怕不只是為了甚麼祭品那麼簡單吧?”
蕭家餘孽!
這五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蘇明嫿的心上!
蕭家,那個三百年前因窺探上古秘辛而被滿門抄斬的修真世家!這件事,是宗門高層的一個禁忌,一個早已被塵封的秘密。除了寥寥幾位閉關的老祖宗和清玄師太等核心高層,外人根本無從知曉!而蕭硯,這個被囚禁的少年,竟然是蕭家的餘孽?!
蘇明嫿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她終於明白,這個丙末三七,究竟是個甚麼樣的妖孽!她知道的,是連她自己都只觸控到冰山一角的、足以動搖宗門根基的恐怖秘密!
“你……到底是誰?!”蘇明嫿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顫抖。這不是憤怒,而是源自內心深處的、對未知的恐懼。
雲昭看著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彷彿剛才那番話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我……只是一個怕死的雜役。”她的聲音微弱而沙啞,“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也不知道……說了這些,能不能為我自己,換來一條活路。”
她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躺著,彷彿又陷入了昏迷。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蘇明嫿站在床邊,一動不動。她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內心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殺,還是不殺?
殺了她,蕭硯的下落,幽冥殿的計劃,蕭家餘孽的秘密,這些線索會就此中斷。不殺她,就等於在自己的身邊,埋下了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威力無窮的炸彈!
最終,蘇明嫿緩緩地收回了手指,那縷足以致命的靈力,悄然散去。
她深深地看了雲昭一眼,那一眼裡,包含了太多的情緒,最終都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你好自為之。”她丟下這句冰冷的話,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沒有驚動任何人。
門,被輕輕帶上。
雲昭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才終於鬆懈下來。她緩緩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疲憊的笑意。
她贏了。
不是贏得了戰鬥,而是贏得了喘息的機會。她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氣,將一個必死的局面,扭轉成了一個……脆弱的、相互制衡的平衡。
……
另一邊,蘇明嫿快步走出丙字院,臉色依舊陰沉得可怕。她沒有返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徑直朝著清玄師太閉關的禪院走去。
她需要稟報,也需要……尋求師尊的決斷。
然而,當她走到禪院門口時,卻又停下了腳步。她知道,有些事,還不宜讓師尊知道得太多。尤其是關於蕭家餘孽這件事,一旦驚動師尊,整個宗門都可能為之震動。
她站在院外,沉思良久,最終還是轉身離去。
回到自己的竹屋,蘇明嫿屏退了所有侍女,獨自枯坐了許久。她的腦海中,反覆回放著雲昭最後的話語。
“蝕骨花”、“黑市”、“蕭硯”、“幽冥殿”……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逐漸成形。宗門大典在即,後山靈脈異動,蘇明嫿本以為是自己在暗中推動計劃,卻沒想到,背後似乎還隱藏著另一股勢力,或者說,另一條線索。
這個丙末三七,就像是上天派來,擾亂她棋局的一顆變數。
“來人。”蘇明嫿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一名貼身侍女走了進來。
“師姐,有何吩咐?”
“去,加強後山的巡邏。”蘇明嫿淡淡地說道,“特別是噬魂淵附近,增派人手,提高警惕。另外,派影,去查一查最近黑市上,關於‘蝕骨花’的所有訊息。我要知道,是誰在賣,賣給了誰。”
“是。”侍女領命而去。
蘇明嫿看著侍女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複雜光芒。
她不知道,她這個決定,究竟是防範了敵人,還是……給了雲昭一個更大的舞臺。
而此刻的雲昭,正躺在丙字院的床上,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
她成功地,將“幽冥殿”和“蝕骨花”的威脅,透過蘇明嫿這條線,傳遞給了宗門高層。雖然對方可能不會全信,但至少,會引起足夠的重視。
接下來,就是等待。等待宗門加強戒備,等待蘇明嫿的行動,也等待著……她自己的機會。
一場圍繞著後山、圍繞著噬魂淵、圍繞著所有人的命運的風暴,因為她的這一步棋,而變得更加洶湧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