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脈異動帶來的衝擊,如同投入青鸞宗這潭深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丙字院的小小雜役區,也未能倖免。好在雲昭提前佈下的、用以守護自己和春桃的簡易結界,將最狂暴的能量餘波隔絕在外,只是屋舍的牆壁上,還是留下了幾道深深的、被靈氣撕裂的痕跡。
混亂持續了小半個時辰才漸漸平息。高階修士們聯手穩住了宗門核心陣法,那些逸散的狂暴靈氣,也被他們以各種手段疏導、吸收,重新納入了宗門的靈脈迴圈。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只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意外。但對於某些人而言,這卻是命運轉折的契機。
魏老頭就是其中之一。
作為藥圃的執事,他對靈脈的感知遠比旁人敏銳。那股狂暴的靈氣洪流雖然短暫,卻像一場酣暢淋漓的甘霖,澆灌了整座藥圃。許多原本生長緩慢、甚至有些萎靡的靈植,此刻都煥發出了驚人的生機。尤其是那株“祥瑞月華”,更是綻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華,花瓣上彷彿有流光在滾動,將整個藥圃都映照得一片聖潔。
而最讓魏老頭驚喜的,還是他的小藥童,阿梨。
在靈脈異動最劇烈的時刻,魏老頭正在全力護住藥圃的核心區域。他親眼看到,阿梨那小小的身影,竟沒有被混亂的靈氣嚇倒。她只是靜靜地站在月華草的旁邊,伸出小手,閉上眼睛,彷彿在與那株靈草進行著某種無聲的交流。
當靈氣洪流退去後,魏老頭檢查藥圃時,發現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幾株原本因為靈氣衝擊而變得蔫黃的珍稀藥草,竟然被阿梨用幾片寬大的葉子巧妙地遮擋住,毫髮無損。而那幾株被靈氣衝得有些“暴躁”、靈氣紊亂的藥草,在阿梨的手輕輕撫過之後,竟然也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恢復了正常的生長狀態。
“這……這是木系親和,還是……靈覺?”魏老頭又驚又喜,連連搖頭,心中對阿梨的評價,又拔高了一個層次。
這個看似柔弱的小丫頭,身上藏著巨大的秘密。
祭祀大典的後續事宜,依舊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只是氣氛,比之前多了一絲凝重。宗門高層開始徹查靈脈異動的原因,同時,也加強了對外門弟子的丹藥基礎知識教學,希望能提升弟子們在面對突發靈力異常時的自救能力。
這天,魏老頭領著一個怯生生的小身影,走進了外門弟子平時上課的一間寬大石室。
“李夫子,”魏老頭對著講臺上正在整理藥材的中年男修恭敬地行了一禮,“這是阿梨,我藥圃的藥童。這孩子對靈植頗有天賦,性子也靜得下心來。我想著,讓她來旁聽一下你們的基礎丹藥課,或許……對她也是一種歷練。”
講臺上的李夫子,是外門一位負責教授煉丹術的執事,為人刻板,不苟言笑。他抬眼瞥了一眼阿梨,見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雜役服,身材瘦小,一臉怯懦,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魏老頭,這是外門的基礎課程,只收正式的外門弟子。一個藥圃的雜役,來這兒旁聽,怕是不太合適吧?”李夫子的語氣很不客氣。
魏老頭卻不為所動,依舊固執地說道:“夫子,阿梨雖是雜役,但她對草木的靈氣感應,遠超常人。您就讓她在後面聽聽,不打擾課堂秩序也就是了。這也是宗門提倡的……不拘一格降人才嘛。”
“哼,宗門規矩就是規矩。”李夫子還想反駁。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略顯疲憊但依舊威嚴的聲音。
“魏執事,你親自來為這小丫頭說情,想必她確實有些過人之處。不如……就允了她吧。”
眾人聞聲回頭,只見一位身穿執法堂服飾、面容冷峻的執事站在門口。正是負責宗門紀律的趙執事。
趙執事怎麼會在這裡?魏老頭心中一凜,但看到趙執事眼中那一閃而過的、不易察覺的讚許,他立刻明白了甚麼。
“趙執事……”
“無妨,”趙執事擺擺手,走進石室,目光落在阿梨身上,淡淡地說道,“讓她坐在最後排吧。若是不守規矩,立刻趕出去。”
“多謝執事!”魏老頭大喜過望,連忙拉著阿梨,讓她在後排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課程很快開始。李夫子開始講解最基礎的草藥辨識和藥性調和。阿梨坐在後排,身子坐得筆直,一雙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講臺,聽得無比認真。她手中的一個小本子上,飛快地記錄著要點。
這一切,都落在了雲昭的眼中。
她沒有來上課。她只是像往常一樣,在丙字院處理著雜務。但她的神識,卻跨越了空間的阻隔,將課堂上發生的一切,都清晰地“看”在眼裡。
昨夜,當她感應到靈脈異動,修為突破到煉氣大圓滿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一縷精純的、帶著涅盤之火氣息的本源靈力,悄悄地注入了阿梨體內。
這縷力量極其微弱,不會對阿梨造成任何負擔,卻能像一把鑰匙,開啟她與生俱來的、對草木靈氣的深層感知。昨夜藥圃中阿梨那不可思議的表現,便是這縷力量引導下的結果。
而現在,雲昭要做的,是幫她鞏固這份天賦。
她假裝在院子裡修剪花草,實際上,她的意念正以一種奇特的方式,與阿梨建立起聯絡。
“……這株‘凝碧草’,性喜陰涼,若與其他陽性靈草種植過近,便會爭奪靈氣,導致雙方都生長不良。若是在其根部埋下一小塊‘玄陰石’,引動一絲地脈陰氣,便能調和。”
課堂上,李夫子正在講解藥草的共生與剋制。雲昭的意念,也隨之傳遞給了阿梨。
阿梨聽得心頭一震!她昨晚就發現,藥圃裡幾株凝碧草長得不好,原來是這個原因!可夫子講得這麼快,她根本記不全。
就在這時,她的腦海中,彷彿多了一個溫柔的聲音,在一字一句地,將夫子講過的所有重點,都清晰地複述、解析了一遍。那個聲音,帶著一種讓她無比安心的力量。
阿梨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她看向講臺上滔滔不絕的李夫子,那些原本晦澀難懂的知識,此刻在她腦中卻變得異常清晰。夫子講到哪,她腦中的聲音就跟到哪,不僅複述,還會給出各種實際應用的例子和注意事項。
這……這是天啟嗎?
阿梨的心臟怦怦直跳。她強壓下心中的震撼,開始嘗試著跟上夫子的節奏,甚至開始在心中默默推演。
當李夫子提問,讓弟子們分辨桌上幾株相似靈草的區別時,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只有阿梨,幾乎是脫口而出,準確地說出了每一種靈草的特性、生長環境和潛在藥性。
整個石室,一片寂靜。
李夫子也愣住了,他走到阿梨面前,拿起那幾株靈草,仔細核對了一番,發現阿梨說得竟無一字錯誤!
“你……你叫甚麼名字?”李夫子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幾分驚訝。
“回……回夫子,弟子叫阿梨。”阿梨小臉通紅,緊張得手心冒汗。
“好,好一個阿梨!”李夫子一改之前的刻板,臉上竟露出了笑容,“你很有天賦!很有天賦!”
課後,李夫子特意留下了阿梨,又考校了她許多關於藥性調和的問題。阿梨在雲昭的“幫助”下,對答如流,甚至還能舉一反三,提出一些自己基於本能的、稚嫩卻有效的見解。
這讓李夫子大為讚賞。
“魏老頭,你這藥童,可是個寶啊!”李夫子對前來接阿梨的魏老頭感嘆道,“我外門,現在正好缺一個精通藥理的助手。我看阿梨就非常合適!你可願意讓她來我這邊?”
魏老頭笑得合不攏嘴,連連點頭:“願意,願意!全憑夫子做主!”
訊息傳回丙字院,所有人都震驚了。
一個雜役藥童,竟然被外門丹藥課的李夫子看中,要去當助手了?這簡直是麻雀變鳳凰!
胖嬸等人看阿梨的眼神,從之前的同情,變成了現在的羨慕和敬畏。
只有雲昭,依舊平靜。
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阿梨從外面跑回來,小臉上洋溢著興奮和激動的光芒。
“雲昭姐姐!雲昭姐姐!”阿梨衝到她面前,激動地說道,“李夫子誇我!他讓我去外門幫他管理藥圃!”
“恭喜你,阿梨。”雲昭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我……我以後可能就不能常來看你了。”阿梨的眼眶有些紅,“謝謝你,雲昭姐姐。如果不是你,我……我肯定聽不懂夫子講的那些東西。”
雲昭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微笑道:“這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去吧,外門是更廣闊的天地。以後,你要照顧好自己,也要照顧好那些靈草。”
她嘴上說得輕鬆,心中卻在冷笑。
趙執事的出現,李夫子的破格提拔……這一切,恐怕都不是巧合。清玄師太和趙執事,恐怕已經透過某種方式,注意到了阿梨這個“變數”。將她安置在自己身邊,既能培養出一個可用之才,也能將這個“變數”置於自己的監控之下。
這,或許就是她那位“好師姐”清玄師太,為她這個“丙末三七”安排的又一條路。
雲昭抬頭,望向天空。靈脈的異動雖然平息,但那場席捲整個宗門的浩劫,才剛剛開始。而她和阿梨,已經踏上了兩條截然不同,卻又同樣通往風暴中心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