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那番半真半假的回答,並未完全打消阿梨的疑惑,反而像是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清澈的世界裡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好奇漣漪。雲昭姐姐身上的秘密,似乎比她想象的還要多。但阿梨終究是個心思單純的孩子,她沒有深究,只是將這份好奇悄悄藏好,轉而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觀察雲昭的日常上。
她發現,雲昭姐姐似乎對火有種天生的親和力。無論是在膳堂燒火,還是在雜役區點燃爐灶,她總能用最少的柴火,達到最均勻、最適宜的火候。飯菜總是香噴噴的,爐火也總是暖融融的,讓人說不出的舒服。
而云昭姐姐自己,卻依舊那麼沉默,那麼不起眼,彷彿這些與眾不同的“技巧”,不過是她作為一個合格雜役的基本功。
這日午後,阿梨被派去藥圃幫忙。藥圃在雜役區後方的一片緩坡上,由一位姓魏的老執事看管。魏老頭子脾氣溫和,但對待這些低階靈植卻一絲不苟,不允許有任何懈怠。
阿梨的任務很簡單,就是將一壟壟因為缺水而有些萎靡的“醒神花”澆透。她提著小水壺,小心翼翼地穿梭在花叢間,動作輕柔,生怕碰傷了這些脆弱的植物。
澆水的間隙,她的目光被角落一株植物吸引了。
那是一株月華草。月華草是最低階的靈植之一,葉片呈淡銀色,如同揉碎的月光,通常在月光下會散發出極其微弱的熒光,有凝神靜氣的輔助功效。但這株月華草,卻長得十分悽慘。它的葉片大半都已枯黃卷曲,花莖細弱得彷彿一碰就斷,頂端那朵本該潔白如玉的花苞,也乾癟得如同被抽乾了所有生命力。
“好可憐的草草……”阿梨小聲嘀咕著,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地觸碰了一下那乾癟的花苞。沒有反應。
她知道,這株月華草恐怕是沒救了。也許是前幾日暴雨沖壞了根系,也許是蟲害,又或者只是單純的衰老。在偌大的藥圃裡,這樣一株不起眼的廢草,魏老頭子恐怕都懶得費心處理。
但阿梨看著它那垂死掙扎的模樣,心中莫名地有些不忍。她想起了雲昭姐姐,想起了那縷能讓人身體變好的溫暖火焰。如果……如果雲昭姐姐在這裡,她會怎麼救這株草呢?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阿梨便自嘲地笑了笑。雲昭姐姐那麼忙,怎麼會有空管一株小草。
她站起身,正準備離開,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紅色光絲,如同夏夜裡的流螢,一閃而逝!
那光絲源自不遠處的一塊岩石後,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阿梨猛地回頭,岩石後空無一人。
是眼花了嗎?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那株瀕死的月華草。
就在這時,奇蹟發生了!
那原本已經完全枯黃的葉片,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泛起了一絲淡淡的銀色光澤!那乾癟的花苞,也微微鼓脹起來,彷彿有生命在其中重新流淌!
雖然依舊孱弱,但它停止了枯萎,甚至散發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清甜的草木香氣!
“啊!”阿梨驚得捂住了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滿是不可思議!
她又驚又喜,連滾帶爬地跑回藥圃管理的小屋,找到了正在閉目養神的魏老頭。
“魏……魏爺爺!魏爺爺!”
魏老頭被她急促的叫聲驚醒,睜開一雙惺忪的老眼:“怎麼了,小阿梨?慢慢說。”
“那株……那株快死的月華草!它……它活過來了!”阿梨指著角落,激動得語無倫次。
魏老頭聞言,慢悠悠地踱步到角落,當他看清那株月華草的狀態時,那張古井無波的老臉,瞬間凝固了!
他看得分明,這株月華草剛才分明已經油盡燈枯,生機斷絕。可現在,它不僅止住了頹勢,葉片和花苞更是隱隱有了復甦的跡象!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種從死寂中重新煥發的生命力,絕不會看錯!
“這……這怎麼可能?”魏老頭喃喃自語,他蹲下身,捻起一點泥土,又仔細檢查了一下根系,排除了被誤認為是自然復甦的可能。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掃過整個藥圃。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了不遠處那塊尋常的岩石上。
這塊石頭,他看過無數遍了,普普通通,毫無靈力波動。
可剛才,就在阿梨喊叫之前,他似乎……似乎隱約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溫暖的氣息,如同冬日裡曬過太陽的棉被,從那石頭方向一閃而過。
這股氣息……很陌生,很微弱,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能滌盪萬物的純淨感。
“小阿梨,”魏老頭站起身,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你剛才,有沒有看到甚麼人,或者甚麼東西,靠近過這裡?”
阿梨努力地回想了一下,除了那道一閃而過的光絲,她實在想不起別的了。她老實搖頭:“沒……沒有,魏爺爺。我就看到它自己……自己好了。”
魏老頭深深地看了阿梨一眼,又看了看那株神奇的月華草,最終甚麼也沒說。他只是揮了揮手,讓阿梨去通知其他人。
但阿梨不知道的是,魏老頭看向她的眼神,已經多了幾分探究和驚奇。
很快,藥圃裡就傳開了訊息:魏老頭那株被判了“死刑”的月華草,竟然奇蹟般地復甦了!
這件怪事,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一個煉氣期都不到的小雜役,能讓一株靈植起死回生?這比說她能口吐人言還讓人難以置信。
魏老頭親自檢查了好幾遍,最終得出一個結論:這株月華草,是被人以一種極其高明、極其隱晦的手法,渡入了一絲精純至極的生命靈氣,才得以續命。
這種手法,他只在最古老的典籍上看到過描述,那是傳說中,神禽鳳凰的涅盤之火才能做到的事情!以火焰的本源之力,淨化死氣,重塑生機!
可這怎麼可能?一個雜役,怎麼可能會……?
魏老頭越想越覺得匪夷所思,最終也只能將其歸結為一場無法解釋的“異象”。但他看向阿梨的眼神,卻徹底變了。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有些怯懦的小丫頭,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了。不一樣在哪裡,他也說不上來。
為了表彰這株“奇蹟月華草”的出現,也為了鼓勵藥圃上下,魏老頭做了一個決定。
他將所有人召集起來,當眾宣佈:“今日,我藥圃有一株瀕死靈植自行復蘇,此乃我青鸞宗祥瑞之兆!雖不知是何人所為,但此等與天地靈氣共鳴的契機,當賞!”
眾人面面相覷,都有些不明所以。
魏老頭目光一掃,最終落在了阿梨身上,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小阿梨,你近日做事勤勉,心性純良。這株月華草既是在你當值時復甦,那便由你負責照料!從今日起,你便是這株‘祥瑞月華’的專屬藥童!待它開花結果,宗門必有重賞!”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專屬藥童!這可是多少外門弟子都求之不得的美差!負責照料一株有潛力的靈植,不僅能學到藥理知識,更能時常接觸到精純的靈氣,對修為大有裨益!
阿梨更是愣在原地,小臉漲得通紅,又是激動又是惶恐:“魏……魏爺爺,我……我不行的……”
“怎麼不行?”魏老頭慈愛地摸了摸她的頭,“我看你與這株草有緣。去吧,好好照料它,莫要辜負了這份機緣。”
阿梨激動得連連點頭,心中充滿了對雲昭姐姐的感激。是她的好運,讓她得了這份天大的好處!
而遠在丙字院,聽聞這個訊息的雲昭,心中卻是一片複雜。
她沒想到,自己隨手為之的善舉,竟會引來這樣的風波。那縷涅盤之火的氣息,雖然微弱到連她自己都幾乎無法察覺,卻終究還是被魏老頭這樣的老傢伙捕捉到了一絲端倪。
阿梨成了“祥瑞月華”的藥童,這意味著她將會接觸到更多關於靈植和靈氣的知識。這或許是件好事,能讓她更快地成長起來。
但同時,這也像是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顆石子。一個能讓靈植起死回生的“異象”,終究會引來更多的關注和猜測。
雲昭站在丙字院的角落,望著藥圃的方向,眼神深邃。
她知道,自己留下的痕跡,已經越來越多了。而這些痕跡,終將串聯成線,將她,和那些她想要保護的人,一同拖入這場越來越清晰的、名為命運的旋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