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的光芒散去,強烈的空間撕扯感讓雲昭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眼前發黑,踉蹌著跌出法陣,重重摔倒在地。
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透過單薄的衣衫侵入體內,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卷著細碎的雪沫,拍打在臉上,帶來針扎般的刺痛。
她掙扎著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荒涼而壯闊的景象。
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的雲層彷彿觸手可及。四周是連綿起伏的、覆蓋著皚皚白雪的荒原和光禿禿的石山,看不到絲毫綠意。狂風捲起地上的雪粉,形成一道道旋轉的白色煙柱,在曠野上肆意遊蕩。氣溫極低,呵氣成霜。
這裡……就是落鳳坡?
雲昭心中凜然,立刻運轉靈力驅散寒意,警惕地環顧四周。傳送陣坐落在一處背風的巨石凹槽內,極其隱蔽,若非有座標指引,絕難發現。遠處天地蒼茫,杳無人煙,只有無盡的風雪和死寂。
影十一給的座標,將她送到了這片荒原的邊緣。
她迅速檢查自身,傷勢在清瘴丹和短暫調息下又好轉了一些,但靈力消耗不小。此地靈氣異常稀薄且狂暴,吸收起來事半功倍。
必須儘快找到落腳點,並弄清楚這裡的具體情況。
她將傳送陣的痕跡小心掩埋,辨認了一下方向——根據那半張獸皮地圖的模糊指向和地勢判斷,落鳳坡的核心區域應該在西邊更深處。
她裹緊衣衫,頂著凜冽的寒風,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西行進。積雪沒過腳踝,每一步都異常艱難。狂風如同刀子般刮過,視線嚴重受阻。
在這片嚴酷的環境中,生存本身就成了最大的挑戰。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除了風雪,一無所獲。就在她考慮是否先找個地方避寒時,風中隱約傳來了一絲異樣的聲響。
不是風聲,更像是……金鐵交擊和隱約的呼喝聲?
有人!而且在打鬥!
雲昭立刻伏低身體,收斂所有氣息,小心翼翼地循聲摸去。
爬上一座覆雪的石丘,她向下望去。只見下方一處相對平坦的谷地中,兩方人馬正在激烈廝殺!
一方是五六個穿著雜亂皮襖、手持彎刀、面目兇悍的修士,修為多在煉氣中後期,為首一個獨眼壯漢更是有築基初期的修為,攻勢兇猛,顯然是常在此地活動的劫掠者。
而另一方,卻只有三人,且情況岌岌可危。這三人穿著相對統一的青灰色勁裝,但此刻已是衣衫破損,渾身浴血,背靠背勉力支撐。其中兩人是青年男子,修為在煉氣七八層左右,劍法凌厲卻已顯疲態。被他們護在中間的,是一個看起來年紀更小、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修為只有煉氣五層,臉色蒼白,握著一柄短劍的手微微顫抖,眼中卻透著一股倔強和狠厲。他們的腳下,還躺著兩具同樣服飾的屍體。
“媽的!墨家的小崽子們!把‘冰焰草’和身上的東西交出來,老子給你們留個全屍!”那獨眼劫匪頭子獰笑著,刀勢越發狂猛。
“休想!”那少女厲聲回斥,聲音雖帶著顫抖,卻異常堅決,“我就算毀了,也不會給你們這些敗類!”
“找死!”獨眼大漢怒喝一聲,刀光暴漲,猛地劈向其中一名青年!
那青年舉劍格擋,“鐺”的一聲巨響,長劍竟被硬生生劈斷,口噴鮮血倒飛出去!
“七哥!”少女驚呼,另一名青年目眥欲裂,拼命搶攻,卻被其他劫匪死死纏住。
缺口已開,獨眼大漢獰笑著撲向那少女:“小娘皮,老子先拿你開刀!”
少女眼中閃過絕望,卻咬牙舉起短劍,準備拼死一搏。
就在此時——
“咻!”
一道極其細微的破空聲響起!一枚邊緣鋒利的冰稜,如同暗器般,以極其刁鑽的角度,精準地射向獨眼大漢持刀的手腕!
速度不快,力量也不強,但時機和角度卻妙到毫巔!正是大漢舊力已盡、新力未生,心神全部集中在少女身上的瞬間!
“嗯?”獨眼大漢手腕一痛,動作微微一滯,刀勢不免慢了半分。
就這剎那的耽擱,那少女反應極快,矮身一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致命一刀,只是肩頭被刀氣劃破,鮮血直流。
“誰?!哪個藏頭露尾的鼠輩敢暗算老子?!”獨眼大漢又驚又怒,捂著手腕厲聲喝道,目光兇狠地掃向冰稜射來的方向。
另外幾個劫匪也嚇了一跳,攻勢稍緩。
那兩名墨家青年趁機喘息,護著少女後退幾步,也驚疑不定地望向石丘。
雲昭緩緩從石丘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平靜得甚至有些冷淡:“路過。看不過眼。”
她此刻衣衫襤褸,臉色蒼白,氣息也只有煉氣五層左右,看起來比那少女還要虛弱不堪。
獨眼大漢看清來人,先是一愣,隨即暴怒:“一個煉氣五層的廢物也敢多管閒事?老子看你是活膩了!給我宰了她!”
立刻有兩個煉氣六層的劫匪獰笑著朝雲昭衝來。
雲昭眼神一冷,不退反進,腳下步伐看似踉蹌,卻巧妙地避開了第一人的劈砍,身體如同沒有重量般貼近第二人,指尖不知何時夾著一片薄而鋒利的石片,灌注微弱的涅盤之火,閃電般劃過對方的手筋!
“啊!”那劫匪慘叫一聲,彎刀脫手!
同時,雲昭腳下一絆,肩膀看似無力地撞在第一個劫匪的肋下——卻正好撞在其氣息運轉的節點上!
那劫匪悶哼一聲,氣息一亂,動作瞬間僵直!
雲昭毫不停留,如同游魚般從兩人中間穿過,石片反手一劃,割開了第一個劫匪的腳踝!
電光石火之間,兩個煉氣六層的劫匪竟被她以毫厘之差、精準打擊弱點的方式放倒在地,痛苦呻吟,暫時失去了戰鬥力!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過詭異!
獨眼大漢和剩下的劫匪都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這女人明明修為低微,身法也看不出高明,怎麼動起手來如此邪門?每一次出手都打在最關鍵的地方!
那墨家三人也看得目瞪口呆。
雲昭停下腳步,微微喘息,臉色更白了一分。剛才那幾下看似輕鬆,實則耗盡了她對時機的把握和僅存的氣力,經脈隱隱作痛。但她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漠然,看向獨眼大漢:“還要試試嗎?”
獨眼大漢臉色陰晴不定,死死盯著雲昭,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和忌憚。這女人太古怪了!明明弱不禁風,卻透著一股邪乎勁。他摸不清底細,又折了兩個手下,對方還有三個雖然受傷卻仍能拼命的硬茬子……
“媽的!算你們走運!”獨眼大漢權衡利弊,終究不敢再冒險,惡狠狠地啐了一口,“我們走!”
他扶起兩個受傷的手下,帶著剩餘的人,迅速退入風雪之中,消失不見。
谷地中,只剩下雲昭和對面的墨家三人。
風雪依舊呼嘯,氣氛卻有些凝滯。
那兩名墨家青年依舊緊握兵刃,警惕地看著雲昭,並未因她出手相助而放鬆。在這落鳳坡,任何人都不可輕信。
倒是那受傷的少女,捂著流血的肩膀,上前一步,眼中帶著感激和一絲好奇,開口道:“多謝姑娘出手相救!不知姑娘尊姓大名?為何會獨自在此險地?”
雲昭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雲昭。迷路至此。”
她言簡意賅,不願多透露資訊。
少女似乎也看出她的戒備,並不在意,繼續道:“原來是雲昭姑娘。我叫墨心,這兩位是我族兄墨林、墨森。我們來自百里外的‘寒石寨’,此次是來落鳳坡尋找‘冰焰草’為家祖療傷,不料遭遇這些匪徒……”她語氣低落下去,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眼圈微紅。
寒石寨?落鳳坡附近的聚居點?
雲昭心中一動,這或許是個獲取資訊和暫時落腳的機會。她目光掃過墨心還在流血的肩膀,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點之前剩下的金瘡藥拋了過去:“先處理傷口。”
墨心接過藥粉,愣了一下,隨即感激道:“多謝雲昭姑娘!”她迅速撒藥止血。
旁邊的墨林、墨森對視一眼,警惕稍減。墨林收起斷劍,對雲昭抱拳道:“多謝姑娘援手。此地不宜久留,那些匪徒可能去而復返,姑娘若無去處,可隨我們暫回寒石寨休整,也好讓我們報答救命之恩。”
雲昭沉吟片刻。她確實需要了解落鳳坡的情況和一個安全的落腳點。這墨家幾人看起來不像奸惡之徒,但防人之心不可無。
“好。”她點了點頭,“有勞帶路。”
墨心聞言欣喜,連忙上前帶路。墨林、墨森則默默地收斂了同伴的遺體,神情悲慼。
一行人頂著風雪,向西南方向行去。
路上,透過墨心略帶天真和感激的絮叨,雲昭大致瞭解到,寒石寨是落鳳坡外圍一個以墨姓家族為主的小型聚居點,民風相對淳樸,以狩獵和採集此地特有的冰屬性藥材、礦石為生。落鳳坡深處則異常危險,不僅有強悍的冰系妖獸,還有詭異的空間裂縫和極寒風暴,即便是築基修士也不敢輕易深入。墨家老祖宗前些時日為採集一味主藥,深入落鳳坡受了重傷,急需冰焰草救治。
“雲昭姐姐,你修為不高,怎麼會一個人來到這落鳳坡?這裡很危險的。”墨心好奇地問。
雲昭目光微閃,淡淡道:“遭了仇家,被迫逃至此地。”
墨心“啊”了一聲,眼中露出同情,還想再問,卻被旁邊的墨林用眼神制止了。
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風雪漸小,前方出現了一片依靠著黑色山崖修建的寨落。寨牆由巨大的冰塊和黑色岩石壘成,顯得堅固而粗獷。寨門有守衛,看到墨林等人回來,連忙開啟寨門。
“心小姐,你們回來了!這……”守衛看到幾人狼狽的樣子和抬著的遺體,臉色一變。
“遇到雪狼幫的雜碎了!”墨林沉聲道,語氣悲痛,“快通知族長!”
寨子裡的人聞訊趕來,看到遺體,頓時一片悲聲。一個面容憔悴、眼神卻銳利的老者快步走出,正是墨家族長,墨心的爺爺。他先檢視了遺體,老淚縱橫,隨後目光落在雲昭這個生面孔上,帶著審視。
墨心連忙上前,將遭遇劫匪和被雲昭所救的經過說了一遍。
墨族長聽完,眼中的審視稍減,對雲昭拱手道:“多謝雲姑娘仗義出手,救下我這不成器的孫女和族人。墨家感激不盡!姑娘若不嫌棄,請在寨中安心住下,讓我等略盡地主之誼。”
雲昭還禮:“族長客氣了,舉手之勞。”
她被安排在一處乾淨的石屋中休息,並送來了食物和乾淨的衣物。
夜幕降臨,寒石寨籠罩在寒冷與悲傷之中。雲昭坐在屋內,能聽到外面隱約傳來的哭泣和商議聲。
她攤開那半張獸皮地圖和母親的地圖,仔細比對。落鳳坡的地形隱約能與母親地圖上某條路徑旁的一個冰霜狀標記對應上。影十一給她這半張圖,絕非無的放矢。這裡,很可能隱藏著與母親、與鳳凰血脈相關的線索。
但落鳳坡深處危機四伏,以她現在的實力,貿然深入無異於自殺。
必須儘快恢復實力,並瞭解更多關於落鳳坡的資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雲昭姐姐,你睡了嗎?”是墨心的聲音。
雲昭收起地圖:“請進。”
墨心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肉湯走了進來,臉上還帶著淚痕,強笑道:“雲昭姐姐,喝點熱湯暖暖身子吧。今天……多謝你了。”
“節哀。”雲昭接過湯碗。
墨心在她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低聲道:“雲昭姐姐,你……你是不是很厲害?今天你打退那些壞人的樣子,好厲害!明明修為看起來不高……”
雲昭喝了一口湯,暖流湧入四肢百骸:“只是些取巧的法子,不值一提。”
墨心卻搖搖頭,眼神亮晶晶地看著她:“不是的!我覺得你很特別!爺爺說,你看人的眼神,不像你這個年紀該有的……”她忽然壓低聲音,“雲昭姐姐,你……你是不是想進落鳳坡深處?”
雲昭動作一頓,看向她。
墨心咬了咬嘴唇,道:“我知道,外面來的人,很多都想進去尋找寶物或遺蹟,但那裡真的很危險!我們墨家世代住在這裡,都不敢輕易深入。爺爺說,深處有古老的禁制,還有非常可怕的冰妖,甚至……還有不乾淨的東西……”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和掙扎,忽然湊近一些,聲音更低:“但是……雲昭姐姐,如果你真的想進去,或許……或許有一個辦法。”
雲昭目光微凝:“甚麼辦法?”
墨心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塊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通體冰藍、散發著微弱寒氣的玉符殘片,遞給雲昭:“這是我家老祖宗上次深入落鳳坡重傷回來後,手裡緊緊攥著的東西。他昏迷前只斷斷續續說了幾個字……‘冰宮’、‘鑰匙’、‘禁地’……我們不知道這是甚麼,但感覺很重要。老祖宗就是因為這個才……”
她眼圈又紅了:“我看姐姐你不是普通人,這東西或許對你有用。你救了我們,我……我不知道怎麼報答你,這個送給你。但是,請你一定一定要小心!”
雲昭接過那冰涼的玉符殘片,入手瞬間,她體內的涅盤之火竟微微跳動了一下!這殘片,絕非凡物!而且,似乎與她懷中的地圖隱隱呼應!
冰宮?鑰匙?禁地?
難道,這就是母親地圖指引中,在落鳳坡的關鍵?
她握緊殘片,看向眼前這個善良又帶著一絲聰慧的少女,心中五味雜陳。
“這太珍貴了。我不能白拿。”雲昭道。
墨心搖搖頭:“放在我們這裡也沒用,反而可能招來災禍。姐姐你救了我們的命,這個給你,或許能幫到你。只希望……如果姐姐真的找到了甚麼,將來……將來若能幫我們寒石寨一把……”她聲音漸低,似乎自己也覺得這個要求有些過分。
雲昭看著手中的玉符殘片,又看了看眼前少女殷切又不安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好。我答應你。若有所獲,必不忘寒石寨今日之情。”
墨心聞言,臉上終於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又聊了幾句,墨心便告辭離去。
雲昭獨自坐在屋中,摩挲著那冰冷的玉符殘片,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奇異力量和與自身血脈的微弱共鳴。
前路依舊兇險未卜,但至少,她找到了一絲明確的線索。
寒石寨,或許是她在這落鳳坡孤旅中,短暫而珍貴的避風港。而這份人情,她記下了。
窗外,寒風呼嘯,捲起千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