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邊的低語與陰冷笑聲彷彿還在耳邊迴盪,雲昭心臟狂跳,不顧渾身撕裂般的疼痛,拼命向著陡峭的山林深處攀爬。她不敢走明顯的路徑,專挑岩石嶙峋、荊棘密佈的地方,試圖用複雜的地形和自身微弱的氣息掩蓋行蹤。
汗水混著血水從額角滑落,模糊了視線。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拉扯著破碎的風箱,肺部火辣辣地疼。左肩的屍毒在劇烈運動下隱隱有再次擴散的趨勢,帶來陣陣陰冷的刺痛。
她知道自己狀態極差,留下的痕跡很難完全抹除。那個追蹤者絕非易與之輩,能精準地找到她歇息過的溪邊,其追蹤術恐怕極其高明。
必須更快!更隱蔽!
她咬緊牙關,將所剩無幾的靈力瘋狂灌注於雙腿,速度再次提升,如同一隻受傷卻倔強的幼獸,在密林中亡命穿梭。
然而,那股如影隨形的陰冷氣息,並未消失,反而如同附骨之疽,始終隱隱綴在後方,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與壓迫感,不斷壓縮著她的逃亡空間。
對方並不急於立刻擒獲她,更像是在享受這種追逐的過程,或者……在等待她力竭崩潰的那一刻!
這種感覺讓雲昭毛骨悚然,也激起了她骨子裡的狠戾。想玩?那就看誰先玩死誰!
她猛地改變方向,不再一味向深山逃竄,而是折嚮往一處地勢更為複雜、霧氣開始瀰漫的谷地衝去。前世模糊的記憶碎片中,似乎有關於這片區域瘴氣彌煙的零星記載。
霧氣漸濃,能見度迅速降低,四周怪石林立,枯木虯結,地形變得愈發崎嶇難行。這對逃亡者是障礙,對追蹤者同樣也是!
雲昭利用霧氣和地形的掩護,不斷變換方位,時而匍匐潛行,時而藉助藤蔓蕩過溝壑,儘可能減少痕跡。同時,她暗中運轉涅盤之火,不是療傷,而是極其艱難地逼出體內殘留的最後一絲屍毒,混合著自身的鮮血,極其隱晦地塗抹在經過的幾處關鍵岔道的岩石或樹根背面。
她在佈置一個簡陋卻惡毒的陷阱——誤導!屍毒的氣息混雜著她的血氣,在濃霧和複雜地形的干擾下,足以短暫迷惑追蹤者的嗅覺和感知,將其引向錯誤的方向!
做完這一切,她感覺眼前陣陣發黑,靈力幾乎徹底枯竭。她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選擇了一條最為陡峭、幾乎無法下腳的碎石坡,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最終耗盡所有氣力,滾入坡頂一個極其狹窄的岩石縫隙之中,徹底失去了動彈的能力。
她蜷縮在黑暗冰冷的石縫裡,大口喘息,耳朵卻豎得筆直,全力感知著下方的動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濃霧中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石縫的嗚咽聲。
就在雲昭幾乎要以為對方真的被誤導了的時候——
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融於風中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她方才佈置誤導痕跡的附近區域。
雲昭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
下方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一絲玩味和嘲諷的嗤笑。
“嘖……小把戲。”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響起,彷彿砂紙摩擦,“以為這點微末的毒血,就能瞞過我的‘幽冥嗅’?”
雲昭渾身一僵!對方識破了!而且聽這聲音,並非之前交過手的金丹魔修,是另一個追蹤者!
“不過……倒也聰明,知道往這‘迷魂澗’裡鑽。”那聲音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似乎在欣賞著她的掙扎,“可惜啊可惜,你逃得越狼狽,留下的痕跡就越清晰……這香甜的凰血氣息,真是令人沉醉啊……”
凰血!他果然是為了這個而來!
雲昭心底寒意更甚。幽冥殿對她血脈的覬覦,遠超她的想象!竟然派出了專門的追蹤高手!
“乖乖出來吧,小鳳凰。”腳步聲再次響起,開始不緊不慢地沿著陡坡向上走來,方向精準地指向她藏身的石縫!“免得受皮肉之苦。殿主有令,需帶你完好無損地回去,我可不想一不小心……弄壞了你這珍貴的爐鼎。”
爐鼎?!這兩個字如同冰錐,狠狠刺入雲昭的心臟!原來他們不僅要她的血,還要將她當成修煉的鼎爐!生不如死!
絕望和憤怒如同野火般瞬間席捲全身!與其被擒受盡折磨,不如……
就在她眼中閃過決絕的死志,準備拼盡最後一絲涅盤之火自爆金丹(雖無金丹,但可引爆血脈)之際——
“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驟然自遠處襲來!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那是一支通體漆黑、毫無反光、箭簇卻閃爍著幽藍毒芒的短矢!目標並非雲昭,而是直射那名正在攀爬的追蹤者後心!
追蹤者反應極快,冷哼一聲,身形詭異一扭,如同沒有骨頭般,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要害,短矢擦著他的肋下飛過,“篤”的一聲深深釘入對面的一塊岩石,箭尾兀自劇烈顫動!
“誰?!”追蹤者猛地轉身,看向短矢射來的方向,聲音中充滿了驚怒和警惕。他竟然絲毫沒有察覺附近還隱藏著其他人!
雲昭也愣住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
濃霧中,一個略顯瘦削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來人同樣穿著一身便於隱藏的深色勁裝,臉上蒙著面巾,只露出一雙沉靜銳利的眼睛。他手中握著一把造型奇特的黑色短弩,弩身線條流暢,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幽冥殿的‘獵犬’,甚麼時候也敢單獨跑到青鸞宗的地界撒野了?”蒙面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年輕,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冽和沉穩。
追蹤者瞳孔微微一縮,死死盯著對方:“閣下是誰?敢管我幽冥殿的閒事?”
“路見不平。”蒙面人言簡意賅,手中的短弩再次抬起,對準了追蹤者,“放下獵物,滾。”
追蹤者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對方能悄無聲息地接近並發動襲擊,實力絕對不弱,而且那短弩給他一種極其危險的感覺。但他顯然不願放棄快到手的功勞,陰惻惻道:“哼!藏頭露尾之輩!想從老子嘴裡搶食,憑你也配?!”
話音未落,他身形猛地一晃,化作數道模糊的黑影,同時撲向蒙面人!速度奇快,招式詭異狠辣!
蒙面人似乎早有預料,並不硬接,腳步一錯,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飄退,同時手中短弩連發!
“咻!咻!咻!”
三支毒矢呈品字形射出,精準地封死了黑影最可能的進攻路線!
追蹤者被迫顯出身形,揮舞著一對漆黑的短刃,格擋開毒矢,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火星四濺。兩人瞬間纏鬥在一起,身影在濃霧中快速閃爍,勁氣四溢,打得難分難解。
雲昭蜷縮在石縫中,緊張地關注著下方的戰鬥。這蒙面人是誰?為何要救她?是敵是友?
戰鬥異常激烈,但明顯能看出,那蒙面人似乎並不以正面強攻見長,更擅長利用那詭異的短弩和靈活的身法周旋,且戰且退,似乎在有意將那名追蹤者引離雲昭藏身的區域。
追蹤者久攻不下,越發焦躁,攻勢愈發狂暴。
機會!
雲昭眼中寒光一閃,強提起最後一絲氣力,悄無聲息地從石縫中摳下一塊尖銳的石片。
就在那追蹤者一次猛撲被蒙面人巧妙避開,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瞬間——
“著!”
雲昭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塊石片狠狠擲向追蹤者的後腦!這一擲毫無靈力波動,純粹是肉身力量和時機的把握!
追蹤者全部心神都在蒙面人身上,哪裡料到頭頂還有偷襲?聽到腦後風聲,駭然偏頭!
石片未能擊中要害,卻狠狠砸在他的肩胛骨上!力量不大,卻足以讓他動作瞬間變形!
高手相爭,剎那的破綻便是生死!
蒙面人眼中精光爆射,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短弩一聲低沉的機括響,一支比之前更加粗壯、通體閃爍著暗紅紋路的弩箭電射而出!
追蹤者瞳孔驟縮,再想閃避已然不及!
“噗嗤!”
弩箭精準地沒入他的胸膛!
“呃啊——!”追蹤者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胸口。那傷口處並無鮮血流出,反而迅速蔓延開一片詭異的暗紅色紋路,如同活物般向他全身蔓延!
“蝕……蝕靈血咒?!你……你是……”他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彷彿認出了這弩箭的來歷,話未說完,便渾身抽搐著倒地,氣息迅速萎靡下去,眼看是活不成了。
蒙面人快步上前,確認追蹤者已無危脅,這才鬆了口氣。他抬頭望向雲昭藏身的石縫,沉聲道:“下面的朋友,安全了,可以出來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微微急促的呼吸顯示剛才的戰鬥對他消耗也不小。
雲昭沒有立刻現身,依舊保持著警惕,啞聲問道:“你是誰?為何救我?”
蒙面人似乎愣了一下,隨即道:“我並非特意救你,只是奉命清理幽冥殿的暗哨,恰好撞見而已。”他頓了頓,補充道,“你可以叫我‘影十一’。”
影十一?代號?奉命清理?雲昭心中疑竇更深。是宗門的人?還是其他勢力?
她掙扎著,小心翼翼地爬出石縫,踉蹌落地,警惕地看向對方。
影十一看到她如此狼狽重傷的模樣,眼中似乎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他收起短弩,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拋給雲昭:“這是上好的金瘡藥和回靈散,對你的傷勢應該有用。”
雲接住玉瓶,沒有立刻使用,只是緊緊攥在手裡,盯著他:“你奉誰的命令?”
影十一搖了搖頭:“恕難奉告。你只需知道,我與幽冥殿並非一路即可。”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名追蹤者的屍體,快速在其身上搜尋了一番,取走了一塊黑色令牌和一些零碎物品,隨後彈出一縷幽火將屍體化為灰燼。
“此地不宜久留。”影十一處理完痕跡,看向雲昭,“幽冥殿的追蹤術非同小可,很快會有更多人找來。你最好儘快離開這片區域。”
雲昭抿緊嘴唇,心中飛快權衡。此人來歷不明,敵友難辨,但方才確實救了她,而且似乎對幽冥殿抱有敵意。目前看來,暫時沒有惡意。
“我該往哪個方向走?”她問道,聲音依舊帶著戒備。
影十一沉吟片刻,抬手指了一個方向:“往東,穿過這片迷魂澗,有一處‘黑風寨’,是附近唯一的散修聚集點,龍蛇混雜,或許能暫時藏身。但切記,不要相信任何人。”
黑風寨?散修聚集點?
雲昭記下這個資訊,點了點頭:“多謝。”
影十一不再多言,對她抱了抱拳:“保重。”說完,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霧氣般,迅速消失不見,身法詭異莫測。
原地只留下雲昭一人,以及地上那一小撮灰燼。
她握著那瓶冰涼的丹藥,看著影十一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滿了疑惑和不確定。
影十一……黑風寨……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至少,暫時擺脫了致命的追殺。
她不敢耽擱,服下影十一給的丹藥,調息片刻,待藥力化開,恢復了一絲力氣後,便毫不猶豫地朝著東方,邁入了更深沉的迷霧之中。
新的險地,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