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石真人與清玄師太聯袂而至,兩人身上都帶著一種沉凝肅穆的氣息,讓本就壓抑的秘殿空氣幾乎凝固。他們的目光同時落在雲昭身上,銳利與複雜交織,彷彿要將她從裡到外徹底剖開。
雲昭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血液奔湧衝上頭頂,又在下一刻冰冷地沉回四肢。她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垂下眼瞼,恭謹地站在那裡,身體微微緊繃,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不安與忐忑。
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了。
玄石真人率先開口,聲音低沉而威嚴,打破了死寂:“雲昭,關於蘇明嫿勾結幽冥殿、謀害同門一事,執法堂已初步查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雲昭蒼白的臉,繼續道:“從其居所搜出的密信、邪香,以及多名與其過往甚密弟子的證詞,均已證實,她確與幽冥殿有所勾結,此次暗殺計劃蓄謀已久。其自毀神魂,乃畏罪之舉,罪證確鑿,無可辯駁。”
雲昭心中暗暗鬆了口氣,最壞的情況沒有發生。蘇明嫿的罪名坐實,她身上的嫌疑便能洗清大半。她適時地抬起頭,眼中泛起水光,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悲傷,低聲道:“多謝長老明察……蘇師姐她……為何要如此……”
玄石真人沒有回答她的疑問,話鋒陡然一轉,目光變得更加銳利,甚至帶上了一絲審視的壓迫:“至於你——”
雲昭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
“你所言身世之事,以及那對玉簪關聯,”玄石真人的語氣加重,“經查,蘇明嫿早年確曾數次暗中查閱宗門秘檔,內容涉及……一些已被封存的舊事。其動機為何,已難考證。但那檀木簪上玉扣,與你所述母親遺物玉珏,材質紋路確有七分相似之處。”
舊事?秘檔?雲昭心中劇震!宗門果然有關乎她身世的記錄!而且是被封存的!蘇明嫿竟然能查到?!
清玄師太在一旁輕輕嘆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看向雲昭,介面道:“昭兒,你母親之事……牽扯甚廣,其中緣由錯綜複雜,並非三言兩語能說清。你只需知道,她……並非尋常之人,亦曾於我青鸞宗有舊。這或許,也是明嫿盯上你的緣由之一。”她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晦澀與迴避。
母親與青鸞宗有舊?牽扯甚廣?雲昭的心臟狠狠一縮。這模糊的解釋,反而印證了她最壞的猜測!母親的死,絕非意外!甚至可能與宗門內部某些勢力有關!
玄石真人接過話頭,語氣不容置疑:“鑑於幽冥殿此番動作針對你之意明顯,加之你身世特殊,為保你周全,亦為徹查幽冥殿陰謀,宗門決議如下——”
雲屏住呼吸,指尖悄然掐入掌心。
“一、蘇明嫿罪責已清,你受其陷害,嫌疑解除。”玄石真人沉聲道,“二、即日起,你遷出執法堂秘殿,由清玄師妹接手,暫安置於其‘靜心苑’偏殿居住,未經允許,不得隨意離開,亦不得與外人接觸。”
軟禁地點變更,從執法堂秘殿轉移到清玄師太的靜心苑。這看似寬鬆了一些,實則依舊是被嚴格控制。但比起這冰冷的玄鐵囚籠,靜心苑至少環境更熟悉,或許……能有一絲活動的餘地?而且由清玄師太看管,其中意味,耐人尋味。
“三、”玄石真人的目光陡然變得無比銳利,緊緊盯住雲昭,“關於你昨日所述‘潛能爆發’之力,以及你身可能蘊藏之血脈傳承,宗門需進一步探查。在此期間,你需全力配合,不得有任何隱瞞或牴觸!”
探查血脈!果然!宗門高層絕不會放過這一點!他們或許暫時不會像幽冥殿那樣強行掠奪,但控制、研究、乃至利用,幾乎是必然!
雲昭心中冰冷,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與一絲惶恐,連忙低頭應道:“弟子明白!弟子定當全力配合長老和師太!只是……弟子對自己身世和那力量實在知之甚少,只怕……有負長老期望。”
她再次強調自己的“無知”,將主動權推出去。
玄石真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任何一絲偽裝的痕跡,最終緩緩道:“但願如此。”他轉向清玄師太,“清玄師妹,她便交予你了。務必確保其安全,亦要……仔細看顧。”
“師兄放心。”清玄師太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雲昭身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昭兒,隨我來吧。”
雲昭恭順地應了一聲,低眉順眼地跟在清玄師太身後,走出了這座囚禁她數日的玄鐵秘殿。
重返外界,呼吸到山間清冷的空氣,看到遠處起伏的山巒和流轉的雲氣,雲昭竟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但她不敢有絲毫放鬆,深知自己只不過是從一個牢籠,進入了另一個或許更精緻的牢籠。
靜心苑位於內門一片清幽的竹林深處,環境雅緻,靈氣也比外門濃郁許多。清玄師太將她安置在一處小巧幹淨的偏殿,殿外設有禁制,並有兩位氣息沉靜的女修負責看守。
“你便在此安心住下,需要甚麼,可與她們說。”清玄師太站在殿內,看著雲昭,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疏離,“關於你血脈之事,不必過於憂心,宗門自有考量。在你擁有足夠自保之力前,留在此處,於你而言並非壞事。”
雲昭恭敬行禮:“弟子明白,多謝師太迴護之恩。”她抬起頭,眼神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依賴和困惑,輕聲問道:“師太……關於我母親……您能否告知弟子一二?她……她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又為何……”
清玄師太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追憶和痛楚,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往事已矣,知曉太多,於你無益。你當下首要之事,是靜心修煉,穩固自身。或許有朝一日,等你足夠強大,一切自會明瞭。”
又是這番說辭!雲昭心中暗恨,卻不敢逼迫,只得低下頭,掩去眼底的不甘:“是,弟子謹遵師太教誨。”
清玄師太似乎還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殿門輕輕合上,禁制光芒微閃。
雲昭獨自站在殿中,看著窗外搖曳的竹影,感受著比秘殿稍好的環境和相對“溫和”的看守,心中卻沒有半分輕鬆。
宗門的決議,看似保護,實則是更嚴密的控制和更深層次的圖謀。清玄師太的態度,依舊曖昧難測,似有迴護,卻又諱莫如深。
她就像一枚突然出現在棋盤上的特殊棋子,引起了執棋者們的興趣,被暫時安置在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但最終的命運,是成為助力,還是被吞噬,全然未知。
必須儘快強大起來!必須儘快找到母親地圖指引的地方!那裡,或許才有真正的生機和答案!
她盤膝坐下,屏息凝神,再次將心神沉入體內。涅盤之火分化後,雖細微,卻更加靈動精純。她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這兩縷火焰,一遍遍淬鍊經脈,滋養神魂,同時不斷回憶、模擬著腦海中那幅地圖上的三個古老符文,尤其是那個受損的“星辰鎖鏈”符文。
時間在修煉中悄然流逝。夜幕降臨,殿內明珠亮起柔和的光暈。
不知過了多久,當她再次將心神集中於那“星辰鎖鏈”符文,試圖用意念修補那殘缺的部分時,貼身的護心玉再次傳來熟悉的溫熱。
與此同時,她袖中那支裂開的暖玉簪,竟也微微震動了一下!
雲昭猛地睜開眼,取出玉簪。只見簪身那道裂紋處,竟隱隱有極其微弱的、與護心玉同源的光芒流轉!而那光芒閃爍的節奏,竟與她識海中模擬的“星辰鎖鏈”符文產生著微弱的共鳴!
這玉簪……這護心玉……果然與那地圖符文有關!
母親留下的線索,正在一點點串聯起來!
就在她心中激動,試圖加深這種感應時——
“咚…咚咚…”
殿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雲昭迅速收斂氣息,將玉簪收起,臉上恢復平靜:“請進。”
殿門推開,進來的卻不是看守女修,而是去而復返的清玄師太。她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散發著清香的藥膳。
“昭兒,”她走進殿內,將藥膳放在桌上,目光溫和地看著她,“見你殿內靈力波動平穩,是在修煉?很好。你傷勢初愈,又歷經波折,心神耗損不小,這碗‘寧神蘊脈湯’於你有益,趁熱喝了吧。”
她的語氣帶著關切,彷彿只是一位關心晚輩的長者。
雲昭心中卻瞬間警鈴大作!清玄師太去而復返,親自送來湯藥?這絕非尋常!
她面上露出感激的笑容:“有老師太費心。”她走上前,端起藥碗。湯色清亮,藥香撲鼻,似乎並無異狀。
但就在她指尖觸及碗壁的瞬間,貼身的護心玉猛地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卻急促的灼熱!涅盤之火也在經脈中微微一跳,傳來一絲極淡的排斥之意!
這湯……有問題!
雲昭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清玄師太?!她竟然親自來下毒?!這怎麼可能?!還是說……這湯裡的問題,並非毒藥,而是其他……比如,某種探查血脈的秘藥?或者……讓人心神放鬆、易於套話的迷藥?
電光火石之間,雲昭心念急轉。不能喝!但也不能直接拒絕!
她端起碗,湊到唇邊,動作卻微微一頓,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羞赧和猶豫,低聲道:“師太……弟子……弟子方才修煉時,似乎略有感悟,體內靈力有些躁動,此時進補,恐虛不受反……可否容弟子調息片刻,再行服用?”
清玄師太目光微微一閃,落在她臉上,似乎在審視她這話的真偽,隨即溫和一笑:“自是修煉要緊。那便待你調息完畢再喝吧。藥效不會散失。”她竟沒有堅持,反而在一旁的蒲團上坐了下來,“你且調息,師太在此為你護法一二。”
她竟然不走了!還要看著她調息?!
雲昭的心徹底沉了下去。這碗湯,絕對有問題!清玄師太此舉,名為關心護法,實為監視逼迫!她必須儘快喝下這湯,否則必然引起更大的懷疑!
怎麼辦?!
雲昭腦中飛速運轉,目光掃過桌上那碗冒著熱氣的湯藥,又看向靜坐一旁、眼神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意味的清玄師太。
絕境,再次逼至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