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思居的靜室,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以及雲昭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聲。
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緊繃的神經尚未完全放鬆。執法堂的夜審雖暫時過關,但那份如履薄冰的危機感卻絲毫未減。玄石真人的銳利審視,清玄師太的複雜目光,還有那關於金丹神識探查的致命問題……每一幕都如同沉重的巨石壓在她心頭。
她下意識地抬手,指尖隔著衣料觸碰懷中那支暖玉簪。冰涼的玉質下,似乎還殘留著那捲薄絹散發的、奇異而悲愴的氣息。
母親的地圖……蘇明嫿……這背後到底隱藏著甚麼?
就在她心神激盪,試圖理清這紛亂如麻的線索之際——
“咻——!”
一道極其細微、幾乎與夜風融為一體的破空聲驟然炸響!
殺機來得毫無徵兆!
一道凝練無比的烏光,如同蟄伏在陰影中的毒蛇猛然彈射,瞬間洞穿了靜室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帶著刺骨的陰寒與決絕的殺意,直射雲昭的眉心!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鑽,狠辣到了極致!分明是要一擊斃命!
這根本不是試探,而是徹頭徹尾的滅口!
雲昭的瞳孔驟然收縮至針尖大小!全身的血液在瞬間湧向頭頂,又在下一刻冰冷凍結!
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將她徹底籠罩!
躲不開!根本躲不開!
對方的修為遠在她之上,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正是她心神鬆懈、最為疲憊脆弱的一刻!
電光火石之間,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的思考!她體內那絲微弱的涅盤鳳血之力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唯一能動的,只有那深植於靈魂深處、歷經無數次生死搏殺磨礪出的戰鬥意識!
她猛地將頭向右側拼命一偏!同時,一直緊握著懷中玉簪的右手下意識地向上疾抬,擋在了面門之前!
“叮——!”
一聲極其清脆、刺耳的金鐵交擊之聲爆響!
那道致命的烏光,精準無比地擊中了雲昭匆忙抬起格擋的右手……或者說,擊中了她手中那支恰好擋在眉心的暖玉簪子!
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大力量猛地從簪身傳來!雲昭整條右臂瞬間劇痛麻木,虎口崩裂,鮮血迸濺!整個人被那股衝擊力帶得向後狠狠撞在門板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那支暖玉簪子更是被震得脫手飛出,“啪嗒”一聲掉落在地,竟發出一聲輕微的、彷彿玉髓開裂的“咔嚓”聲!
然而,就是這看似脆弱不堪的玉簪,卻奇蹟般地擋住了那必殺的一擊!
烏光散去,一枚長約三寸、通體漆黑、尾部雕刻著猙獰鬼面的細針,“叮噹”一聲掉落在雲昭腳邊,針尖閃爍著幽藍的毒芒,兀自微微震顫不休!
鬼面噬魂針!幽冥殿金丹修士慣用的暗防毒器!中之頃刻斃命,魂魄都會被鬼面吞噬!
雲昭背靠著門板,劇烈地喘息著,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右臂軟軟垂落,鮮血順著手腕滴落,在地面上濺開點點猩紅。她死死盯著那枚毒針,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只差一點!只差一點她就……
是誰?!竟然敢在執法堂的重地、在玄石真人和清玄師太剛剛審訊過她的靜室裡,發動如此猖狂的暗殺?!
是那金丹魔修去而復返?還是……執法堂內部有幽冥殿的奸細?!
無盡的寒意順著脊椎瘋狂上竄!
然而,還不等她喘過氣,第二波攻擊接踵而至!
窗外黑影一閃,一道模糊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撲近,一隻覆蓋著黑色鱗甲、指尖鋒利如鉤的手掌,無聲無息地穿透窗欞,直抓向她的天靈蓋!速度快得肉眼根本無法捕捉!
與此同時,靜室角落的陰影一陣扭曲,另一道完全融入黑暗的身影悄然浮現,手中一柄薄如蟬翼的短刃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抹向她的咽喉!
兩名殺手!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無縫!根本不留任何活路!
雲昭瞳孔之中倒映著迅速放大的利爪和刀鋒,死亡的冰冷氣息再次扼住了她的喉嚨!她右臂重傷,體內力量枯竭,避無可避,擋無可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嗡——!”
她懷中,那枚緊貼胸口的護心玉,彷彿被這極致的死亡威脅徹底激怒,猛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一股磅礴而神聖的金紅色光芒瞬間透衣而出,將她整個人籠罩在內!
光芒之中,隱約有一聲威嚴而憤怒的鳳鳴響起!
那抓向她天靈蓋的利爪和抹向她咽喉的短刃,在觸碰到這層金紅光芒的瞬間,竟如同撞上了無形的銅牆鐵壁,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呃!”
“哼!”
兩名殺手同時發出一聲悶哼,身形劇震,彷彿被一股灼熱而霸道的力量狠狠反噬,攻勢瞬間瓦解,踉蹌著向後退去!他們露出的眼睛中充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
聖光護體?!這怎麼可能?!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不僅震退了殺手,也讓雲昭猛地回過神來!
機會!
她強忍著右臂鑽心的劇痛,左手在地面猛地一撐,身體借力向側後方翻滾而去,同時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有刺客!!!”
淒厲的尖叫聲瞬間劃破了靜思居的寂靜,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遠遠傳了開去!
“找死!”窗外那名殺手眼中厲色一閃,顯然沒料到目標如此難纏還有護身異寶,更沒料到她還敢呼救!他猛地張口,吐出一團濃郁如墨、散發著惡臭的黑霧,直撲雲昭!而那名隱匿的殺手也再次融入陰影,伺機而動!
就在這危急關頭——
“大膽狂徒!竟敢在執法堂行兇!”
一聲如同雷霆般的怒喝猛然從遠處炸響!聲音未落,一道剛猛無儔的赤色掌印已然隔空轟至,精準地拍在那團黑霧之上!
“轟!”
黑霧瞬間被至陽至剛的掌力轟得四分五裂,發出一陣淒厲的鬼嘯聲,消散於無形!
緊接著,數道強橫的氣息如同狂風般席捲而至,瞬間將整個靜思居團團圍住!玄石真人面色鐵青,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現在靜室門外,目光如電,掃過室內的一片狼藉和那兩名驟然僵住的殺手,眼中殺機暴漲!
“拿下!”
他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機會,大手一揮,早已佈下的陣法瞬間啟用,無數金光鎖鏈從虛空中射出,如同天羅地網,罩向兩名殺手!
那兩名殺手眼見事不可為,眼中閃過極度不甘和怨毒之色,竟毫不猶豫地同時捏碎了懷中某物!
“噗!” “噗!”
兩團黑煙爆開,他們的身體如同蠟像般迅速融化、消散,竟是要施展某種代價極大的遁術逃離!
“想走?!”玄石真人冷哼一聲,屈指一彈,一道凝練無比的劍氣後發先至,瞬間穿透黑煙!
“啊——!”一聲短促的慘叫響起,其中一團黑煙劇烈扭曲了一下,消散的速度明顯一滯,隱約有血腥味瀰漫開來。但另一團黑煙卻成功遁入虛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金光鎖鏈落下,只捆住了一灘迅速凝固的黑色汙血和幾片破碎的黑色鱗甲,以及那個被劍氣重創、遁術未能完全施展、已然氣息奄奄的殺手。他癱倒在地,渾身抽搐,身上籠罩著一層死氣,眼看是活不成了。
一切發生在兔起鶻落之間。
從暗殺發動到殺手一逃一擒,不過短短數息。
靜室內,雲昭癱坐在牆角,臉色蒼白如紙,右手鮮血淋漓,身體因脫力和後怕而微微顫抖,看起來脆弱得不堪一擊。她望著突然出現的玄石真人和迅速控制住局面的執法執事,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恐和茫然。
玄石真人一步踏入靜室,目光先是掃過地上那枚鬼面噬魂針和那灘汙血,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他走到那名奄奄一息的殺手身前,蹲下身,指尖凝聚靈力,點向其眉心,試圖搜尋殘魂記憶。
然而,他的靈力剛探入,那殺手身體猛地一僵,七竅中猛地湧出大量黑血,腦袋一歪,徹底沒了聲息。其神魂竟早已被種下惡毒禁制,一旦被擒,即刻自毀!
“冥魂禁……”玄石真人緩緩站起身,語氣冰冷徹骨,“果然是幽冥殿的蝕心死士!”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狼狽不堪的雲昭身上,眼神複雜無比,有關切,有審視,更有深深的疑慮:“你怎麼樣?”
“弟子……弟子無事……”雲昭聲音虛弱,掙扎著想站起來行禮,卻因“力竭”而踉蹌了一下,幸好被旁邊一名執法女執事扶住。
“方才那護體金光?”玄石真人盯著她,直接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那金光的氣息神聖磅礴,絕非尋常法寶所有。
雲昭心中一驚,臉上卻露出更加茫然和後怕的神情,下意識地摸向胸口,從衣領中拉出了那枚溫潤的玉佩,聲音帶著哭腔和不確定:“是、是這玉佩……是清玄師太所賜的護心玉……方才……方才它突然變得好燙……然後……然後就發光了……弟子、弟子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再次將一切推給了護心玉和“意外”,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玄石真人目光落在護心玉上,眼神微凝。這玉佩他認得,確是清玄師太之物,據說有寧心靜氣之效,但從未聽說有如此強的護主威能……是師太暗中加持了力量?還是……
他的目光又掃過地上那支摔落在一旁、簪身出現了一道明顯裂紋的暖玉簪,以及那枚被玉簪擋下的鬼面噬魂針。
以一枚質地並非絕頂的玉簪,硬撼金丹修士催動的幽冥殿秘製毒針,竟只是開裂而未粉碎?這絕非尋常!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用靈力包裹,拾起那枚毒針和那支裂開的玉簪,仔細探查。
當他的靈力掃過玉簪時,眉頭猛地一蹙!
這玉簪……內部結構似乎有些異常?竟能完全隔絕他的神識探查?而且,簪身似乎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卻位階極高的神聖氣息,與那護體金光同源,卻又有所不同……更像是某種……封印?
玄石真人眼中精光一閃,似乎想到了甚麼,猛地轉頭看向雲昭,目光如炬:“這玉簪,從何而來?”
雲昭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停止呼吸!他發現了?!他發現簪子的異常了?!
她強行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呼,臉上努力維持著驚魂未定的脆弱,聲音發顫:“是、是蘇明嫿師姐……昨日所贈……說是、說是給弟子的生辰賀禮……”她將蘇明嫿拋了出來,這是事實,也是最合理的解釋。
“蘇明嫿?”玄石真人瞳孔微微一縮,低頭看向手中的玉簪,又看了看那枚鬼面噬魂針,眼神瞬間變得幽深難測。
蘇明嫿送的簪子,擋住了幽冥殿殺手的毒針?這未免太過巧合!
是蘇明嫿與此事無關,贈簪只是巧合?還是……這簪子本身就有問題,甚至這次暗殺都與她有關?或者……這簪子另有玄機,連蘇明嫿自己都不知道?
無數的猜測在玄石真人腦中飛速閃過。
他沉默了片刻,將玉簪和毒針慎重收起,對雲昭道:“此事蹊蹺甚多,這兩件東西,執法堂需暫時封存查驗。你身受驚嚇,又添新傷,好生在此休養,門外會加派人手看守,絕不會再讓宵小有機可乘。”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顯然,在查清真相前,雲昭的軟禁升級了,從“暫住”變成了嚴加看管的“保護”。
“是,弟子明白。”雲昭低眉順眼地應下。
玄石真人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帶著一眾執法執事和那名殺手的屍體,匆匆離去。靜室的門再次關上,門外的禁制光芒明顯比之前濃郁了數倍。
雲昭獨自留在瀰漫著淡淡血腥味的靜室中,緩緩癱坐回地上,大口喘息著,冷汗這才徹底浸透了她的衣衫。
好險……好險……
若不是護心玉突然發威,若不是那玉簪恰巧擋住了第一擊,她此刻早已是一具屍體!
幽冥殿……為了殺她,竟如此不惜代價!甚至連執法堂內部都可能……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攤尚未乾涸的血跡上,又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寒意更甚。
這次失敗的暗殺,絕不會是結束。相反,它可能意味著,真正的風暴,即將來臨。
她掙扎著起身,走到那支掉落在地、已然開裂的暖玉簪前,小心翼翼地將其拾起。
簪身那道裂紋頗為明顯,幾乎貫穿了整個簪體。透過裂紋,她似乎能看到內部那捲薄絹的一角……
母親……您留下的,到底是甚麼?又為何,會引來如此瘋狂的追殺?
她握緊冰冷的玉簪,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必須儘快解開地圖的秘密!這是她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