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虎廠和會展片區這邊,到了這會兒,算是先順下來了。
不是說後邊就一點事都沒有了,也不是說江城這幾條新拽起來的線以後就不會再出岔子。可最起碼,紅虎廠那邊有單子了,會展館這邊也不再空著給人看了,聯盟那張桌子擺起來以後,東西也開始真往外走了。
這種時候,楚天河腦子裡想的,已經不是怎麼再給紅虎廠添一口氣了。
而是得把視線往城裡頭那幾件更大的事上拉回來。
畢竟他現在是市長。
市長這個位置,最怕的就是被一兩件辦得順手的事拖住了眼睛。紅虎廠活了,當然是好事,會展片區轉路子了,也算開了個好頭。可江城這麼大,後頭還有的是大盤子,大工程,大爛攤子。
尤其是地鐵一號線。
這個專案,前面就一直在往前壓。
為甚麼壓?
因為它不光是工程,還是整座城後面幾年的骨架。軌道一鋪開,片區怎麼連,產業怎麼帶,人怎麼走,後邊很多東西都跟著變。所以這種專案,平時不出事,看著好像挺遠,可真一出事,動靜就比別的都大。
那天晚上,楚天河本來已經準備回去了。
桌上還擺著顧言下午送過來的那份會展片區後續對接清單,他剛看完一半,茶杯裡的水都涼了。小王站在邊上問他,要不要把明天去東江新區和軌道辦那場碰頭會再提前一點。
楚天河正想說話,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不是辦公室內線。
是秦峰。
這個時間,秦峰打電話過來,正常來說就不會是甚麼小事。
楚天河伸手把電話接起來,第一句就問:“怎麼了?”
秦峰那邊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緊。
“東城段出事了。”
楚天河眉頭當時就皺了一下。
“甚麼事?”
“地鐵一號線東城明挖區,夜裡施工的時候地面突然塌了一塊。一臺鑽機歪了,旁邊圍擋也壓倒了一截。兩個工人受傷,傷不重。最麻煩的是,邊上那棟老居民樓牆體裂了,住戶全衝下來了。”
這幾句話一出來,楚天河人已經站起來了。
為甚麼說麻煩呢?
因為這種事,工程上有驚無險是一回事,一旦扯上旁邊居民樓,那味就全變了。工地裡頭裝置歪了、圍擋倒了,專案自己還能解釋是區域性風險、施工擾動。可居民樓一裂,老百姓半夜往樓下跑,那就不是你專案怎麼說的問題了。
那是民怨。
而且還是現場就炸的那種。
楚天河一邊拿外套,一邊繼續問:“現在人呢?”
“我已經在路上了,分局的人先過去控場。居民情緒很大,軌道辦和總包的人也到了,嘴裡還在講甚麼‘區域性沉降、風險可控’。我估計再說兩句,現場就得吵起來。”
“別讓他們亂說。”楚天河直接說道,“我馬上過去。”
電話一掛,小王已經把車鑰匙和外套遞過來了。
車一出市政府大院,路上就很空了。
夜裡這個點,江城主幹道上車不多,可越往東城段那邊開,路邊就越亂。離著工地還有一截的時候,已經能看見紅藍燈閃著,周邊小區樓下站了不少人。有人裹著棉襖,有人穿著睡衣,明顯是半夜被嚇出來的。
楚天河坐在車裡,遠遠看了一眼,心裡就知道,這事比“工地出點小險情”要重。
因為圍的人太多了。
而且那些人不是純看熱鬧,是衝著工地去的。
車一停,秦峰先迎了上來。
“人沒大事,兩個工人都送醫院了。最麻煩的是那棟樓,三單元外牆裂了一道,住戶不敢回去,剛才有個老太太差點在圍擋邊上哭暈過去。”
楚天河沒先問技術,也沒先進工地,而是先往居民樓那邊看了一眼。
那樓不高,六層老樓,牆體側面果然裂了一條口子,不算特別寬,可夜裡燈一打,看著就很嚇人。樓下站著一群人,嘴裡全在嚷。
“你們修地鐵就修地鐵,憑甚麼把我們樓修裂了!”
“這還能住人嗎?”
“前面就說沒事,今天夜裡就塌給我們看!”
“是不是非得塌一棟樓才算大事!”
這種時候,最怕的就是有人繼續講專業術語。
因為老百姓已經不信了。
果然,軌道公司那邊一個副總和總包專案經理站在前面,臉都白了,可還在硬著頭皮解釋。
“大家冷靜一下,初步判斷是區域性地層擾動,沉降範圍可控,專業監測單位馬上會……”
“你放屁!”
一個穿棉襖的大爺直接把話頂了回去。
“可控個屁!我家牆裂了,你還跟我講可控!你來住!”
周圍人一下就跟著炸了。
秦峰前面已經讓人攔著,但他也知道,這會兒不能硬壓。你越壓,越像專案方理虧以後還要欺負人。
所以他只是先把最衝的人和工地口的人隔開,沒讓場面真狠狠幹起來。
楚天河走過去以後,現場那股聲音先是亂了一下,然後慢慢又都往他這邊聚。
“市長來了!”
“楚市長來了!”
這種時候,市長兩個字,不一定意味著大家就信了。
可最起碼意味著,事情不再只是專案經理和軌道辦那幾個人出來糊弄兩句了。
楚天河站在樓下,先看了一眼那道裂縫,然後才轉頭看向軌道公司的人。
“誰負責?”
軌道公司副總趕緊上前一步:“楚市長,我姓周,負責一號線東城段……”
“先別報職務。”楚天河打斷他,“今晚誰盯的現場?”
這句話一問,周副總明顯頓了一下。
他本來還想著先把情況往“技術可控”上帶,結果楚天河根本不接,先問人。
總包那邊專案經理趕緊站出來:“楚市長,是我在……”
“那你給我說。”楚天河盯著他,“今晚為甚麼夜裡還在搶進度?”
這話一出口,旁邊秦峰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因為楚天河這一句,問得很準。
前面專案方嘴裡一直在說“區域性沉降”“風險可控”,可如果只是正常施工風險,楚天河不會先問搶進度。現在他第一句就問這個,說明他已經看出來了,這事不像單純的技術波動。
為甚麼?
很簡單。
夜裡還在壓裝置,說明有人急。
地面一塌,周邊樓裂,說明這急得有點過頭了。
而很多大工程一旦出現這種問題,最常見的根上,不是沒人懂技術,是有人在催節點。
專案經理一聽這句,臉就更白了。
“楚市長,我們是按施工計劃在推進……”
“我問的是,誰讓你今晚壓進度的?”楚天河又問了一遍。
這回,專案經理嘴唇動了動,明顯不太敢接了。
旁邊那個監理想上來打圓場,剛說了一句“這個階段主要是為了配合後續盾構前場準備”,就被楚天河看了一眼。
“你也別急著說。”
“今晚你籤沒簽字,後面再跟我講。”
這一句把那監理也給定住了。
因為這就是關鍵。
夜裡不停,裝置上場,說明有人簽字。
簽字的人不可能一點都不知道這地方的風險。
周圍居民這時候還在吵,最前頭一個抱孩子的女人眼圈都紅了。
“楚市長,我們現在到底還能不能回去住?”
這話一出來,所有人都往楚天河這邊看。
楚天河沒立刻答,而是先看向住建口和分局的人。
“先把這棟樓的人全轉移出來,今晚上別讓人回去。賓館、招待所、周邊空置安置房,先安排住。錢市裡先墊。”
這句話一出,那個抱孩子的女人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
因為她前面最怕的,就是專案方讓她“先回去等通知”。
這時候,能不能回樓住是後話,起碼眼前這一晚,先有人給你兜住了。
楚天河安排完居民,才轉頭往工地裡走。
圍擋裡頭的燈打得很亮,塌陷的位置不算特別大,可看著就讓人心裡發緊。一臺鑽機歪在那兒,旁邊地面已經做了臨時圍擋,泥土翻出來一大片。更遠一點的位置,還有一堆沒來得及清乾淨的渣土。
楚天河看了一眼那些土,又回頭看了下專案經理。
“這一塊土,今天本來該清走多少?”
專案經理愣了一下。
這話又問得很刁。
因為他以為楚天河會問裝置、問地質、問監測。結果楚天河先看土。
為甚麼?
因為他一進來就看見了,這邊土方壓得太多了。
正常這種口子,土走不掉,後邊裝置和工序就容易亂。
專案經理嘴裡有點發幹:“這個……今天計劃是先清一部分,後邊再……”
“清了多少?”
“……”
“沒清?”楚天河盯著他。
專案經理額頭上汗一下就冒出來了。
旁邊一個帶班工頭這時候突然開口了。
“清不走!”
這話一出來,周圍幾個人都回頭看他。
那工頭穿著反光馬甲,頭上安全帽邊上還沾著泥,一看就是一線盯車盯土的人。他原本一直站在後邊,前面估計也憋著,這會兒看楚天河問到這上頭,終於忍不住了。
“白天清不動,晚上車也不夠。土都堆這兒好幾天了。”
專案經理臉色一下就變了。
“你別亂說!”
“我亂說甚麼!”那工頭也火了,“前面天天催,說必須把這個口子先打出來,土又拉不走,車隊磨磨蹭蹭的。你們上面只管壓進度,下面出了事還不是我們扛!”
這幾句話一出口,秦峰和顧言心裡都一動。
因為這就有味了。
前面要是純技術問題,那工頭不會開口就說車不夠、土清不走。現在他一急,先講的是土方,這說明這條線本來就有問題。
楚天河看著他,直接問:“哪家車隊?”
那工頭喘著氣,罵了一句:“還能哪家!順通唄!這地方的土,不找他們你根本拉不乾淨!”
這話一出來,顧言和秦峰對視了一眼。
味道,算是出來了。
楚天河站在那道裂縫邊上,低頭看了兩秒,再抬頭時,聲音已經壓得很實了。
“今晚是誰催著搶進度的,後邊給我一個個找出來。”
“還有這批土,為甚麼沒清走,誰卡的,誰放的,誰籤的,也都給我翻。”
“這事我不聽術語了。”
“我只聽人和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