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展片區這邊,第一場真展一辦出來,味就完全不一樣了。
前面很多人還只是覺得,這次楚天河和顧言是換了個路子,把紅虎廠、東江精工、華芯這些真幹活的企業擺進館裡,順手把卓信和那幫空殼公司擋在外頭。可等到紅虎廠第二批試配單落下來,聯盟第一張綜合單也簽了,會展館裡那幾張對接桌又一天天坐滿,大家才慢慢意識到,這不是一次臨時調整。
這是會展片區後邊的規矩,真換了。
這種變化,最先難受的是誰?
不是企業。
也不是來問需求的採購和技術。
是前面靠著“展會得熱鬧、片區得高大上”那套想法吃飯的人。因為這條路一旦走成了,後面會展片區再辦活動,很多他們原來最看重的東西,反而沒那麼值錢了。
人多不多,不一定。
媒體來不來,不一定。
背景板大不大,不一定。
可你後邊能不能有樣件留下,能不能有技術人員願意第二次、第三次再過來,能不能把意向變成試單、把試單變成回款,這才值錢。
常總監就是這種變化裡頭轉得最快的那個。
前面他心裡一直有點擰。總覺得會展館如果不弄得像個“會展館”,就少了點體面。現在連著這幾天館裡頭看下來,他自己也服了。
因為展館最值錢的,從來不是大廳裡燈打得多亮,而是裡頭有沒有人因為展臺上的東西,願意多坐下來半小時。
所以第二場展會要準備的時候,常總監整個人比前面主動多了。
可他主動歸主動,思路還是帶著前面那點老慣性。
為甚麼這麼說呢?
因為第二場展定調以後,他最先提出來的,還是宣傳。
“楚市長,這次既然第一場效果不錯,第二場要不要擴大一點?我們前面接觸的幾家媒體和活動公司都還在,只要把口子放出去,再加上一批行業企業邀請函,場面肯定能更滿一點。”
這話聽著沒甚麼毛病。
第一場有效果,第二場順勢擴大,很多人都會這麼想。
而且常總監也不是為了刷存在感,他是真的覺得,片區好不容易開始有點人氣了,第二場應該趁熱把勢頭做起來。
可問題就在於,會展片區這條新路,最怕的就是又走回“撐場面”那套老路上去。
所以顧言一聽,先沒直接否,而是問了一句。
“常總監,你說的這個‘更滿一點’,是指甚麼?”
常總監倒也不虛,直接說道:“首先,來的人可以更多一點。上次有些企業是臨時通知的,後面看見效果才開始後悔沒來。這次我們如果提前鋪開,名單能更大。另外,場子如果熱一點,對外也更容易看出會展片區在轉。”
顧言聽完,點了點頭。
“聽著沒錯。”
“可我再問一句,來的人多一點,是哪些人?”
常總監一愣。
“行業企業、服務商、裝備配套相關單位,當然還有部分感興趣的投資機構……”
他說到後面,自己聲音都低了一點。
因為他心裡也清楚,這話一旦順著往下問,就容易又問到老毛病上去。
上次第一場展為甚麼實?
因為人不算多,來的也都比較真。展位也沒讓空殼公司和中介混進去,館裡頭問事的比看熱鬧的多。
現在如果第二場又想著“更滿一點”,那前面那些被擋在外頭的人,就又會找機會擠進來。
你到時候館子一看,熱鬧是熱鬧了,可值錢的味就容易淡。
顧言想到這兒,笑了一下。
“常總監,我不是說第二場不能擴。”
“可擴和撐場,不是一回事。”
“這地方前面最吃虧的,就是太愛請人來裝滿館。到最後燈亮著,人也站滿了,單子沒幾個,後邊一散,館裡頭跟前幾天沒區別。”
這話一說,常總監臉上那點急著“做大點”的勁就收了一點。
因為顧言這話,他現在也聽得進去了。
前面會展片區空的時候,最會的就是請人。協會來、商會來、服務公司來、看熱鬧的來,反正先把場子撐出來再說。可前面第一場展一對比,常總監自己心裡都知道,這種滿,不值錢。
於是他點了點頭。
“那顧主任的意思是?”
“第二場,還是按‘準’來。”顧言說道,“別想著一口吃大。誰是真有采購需求的,誰是上次來過還想再談的,誰是這一輪新冒出來但手裡真有單子的,先放進來。至於那些只會發名片、拿宣傳冊、順路來刷存在感的,還是別讓他們佔位置。”
這句話一落,方向就定了。
不是不擴。
是精準擴。
說白了,就是把前面第一場摸出來的那點“準人”繼續往深裡做,而不是把館又變回過去那種“只要看著熱鬧就行”的地方。
楚天河這時候也開口了。
“第二場展,不需要請一堆人來撐。”
“來的人少一點沒關係,前提是他真能坐下來談。”
“會展片區以後,不再靠請人撐場。”
這話其實不復雜。
可放在會展館和平臺這套系統裡,就很重了。因為它等於否了前面很多人最熟的那套邏輯。
以前他們最怕甚麼?
最怕館空。
所以哪怕來的是空殼、是蹭展位的、是拿著一張名片就想混關係的,也先放進來。人一多,館看著熱,照片拍著好看,後面就有了講法。
現在不行了。
楚天河要的是另一種“滿”。
不是館滿。
是對接桌滿。
是圖紙鋪開以後桌邊有人。
是樣件擺出來以後有人想第二次再來看。
這東西,才是會展片區最該留住的。
會定完以後,第二場展的準備就跟前面第一場完全不一樣了。
名單小了。
可細了。
採購需求提前問一遍。
技術方向提前對一遍。
連展位安排也不再按誰關係近、誰名頭大來,而是按需求走。誰手裡帶著圖紙來,誰先靠裡。誰後邊有對接可能,誰位置就給好一點。至於那種“想來看看”“想多認識幾個人”的,基本沒放進來。
館裡頭幾個原來做活動的員工,一開始還不太適應。
因為以前他們最擅長的,是迎來送往,是接待,是讓人來了以後覺得賓至如歸。現在常總監盯得很嚴,口子卡得很實,很多人打電話問“能不能加個名額”,都被擋了回去。
有個做運營的小姑娘還小聲問過一句。
“常總,真不多放點人啊?這要是館裡又沒多少人,外頭會不會覺得我們這展不行?”
常總監看了她一眼,難得沒說模稜兩可的話。
“前面就是太怕空,才弄得甚麼人都往裡裝。”
“現在別怕人少。”
“怕的是裡頭滿滿當當,結果沒一個辦正事的。”
這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為放在前幾個月,他自己都不一定會這麼講。可現在看著第一場展留下來的那股勁,他是真知道這路該怎麼走了。
第二場展開始那天,館裡頭果然沒有前面傳統展會那種熱鬧。
人不多。
很多展位前站著的,也不是看客,是拿著資料夾、圖紙和樣件來回走的人。
會展片區這邊前面最愛弄的大氣背景板沒有。
拱門沒有。
領導合影區也沒有。
可館裡頭那幾排桌子邊上,基本都坐著人。
有的人上來就看紅虎廠那邊新補進來的件。
有的人先找東江精工聊夾具和工裝能力。
還有人是奔著聯盟來的,想看江城這邊現在到底能不能接一整串配套。
顧言在館裡頭轉了一圈,心裡挺順。
因為這場展雖然一點都不吵,可你能明顯感覺到,它不是空的。前面館裡一有動靜,不是拿手機拍,就是拿名片塞。現在不一樣,很多人一進來先找對接桌,找完人坐下就開始鋪圖紙。
這種味兒,和前面那些撐出來的熱鬧完全不是一回事。
會展館原來最怕甚麼?
最怕一場活動過後,大家連展了甚麼都記不住。現在反過來了,哪怕你不看背景板,單看這些桌邊坐的人,也知道今天這是來談事的。
常總監走到顧言旁邊,小聲說道:“還真像你說的,人少點沒事。”
顧言笑了一下。
“你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常總監點頭,“以前老想著人越多越好。現在看,人一多,真想談事的人反而容易被淹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也不覺得彆扭了。
因為這兩場展辦下來,會展片區這地方總算有了點屬於它自己的聲音。不是主持人那種聲音,也不是招商口唸材料的聲音,而是技術人員壓低了聲對工藝、引數、交期和成本的那種聲音。
這種聲音,前面館裡太少了。
顧言站在二樓看了一圈,低聲說道:“人少點沒事,別再請一堆沒用的人來撐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