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信置業那套“產城融合、人才配套、商務公寓”的方案一被推回來,會展片區這邊的風向就更明顯了。
前邊平臺留下來的那幫人,原來心裡多少還存著點念想,覺得楚天河前面講“廠味”、講真產業,未必就是要把片區真往這個方向上拽,說不定講兩天還是要回到老路子去。畢竟這幾年,大家最熟的就是那套會展、招商、配套、樓宇聯動。說白了,空就空點,但好講、好看,也省事。
可卓信這事一壓,味就不一樣了。
因為這說明楚天河不是嘴上說一句空會展、不如真工廠,然後回頭還照著樓去做。他是真不想再讓這片地方繼續做“看著挺高階、其實全是空殼”的那套了。
所以會展片區工作組那邊,很快就又開了個會。
會場不大,人也不算多,主要就是片區現有幾個負責人、展館運營公司的人、招商口的,還有工業口、新區辦和國資那邊派過來的幾個人。
這種會,按以前那套路子,往往開起來就會很飄。
先講平臺定位。
再講會展經濟。
再講片區價值。
最後落到招商思路和服務升級。
說了半天,好像每一句都很像回事,可回頭你再問一句,下個月這裡具體幹甚麼,誰來,擺甚麼,籤甚麼,很多人又說不上來。
可這次不一樣。
楚天河一坐下來,先把話說死了。
“今天不講片區願景,不講國際化,不講總部匯入。”
“就講一件事。”
“第一場真展怎麼做。”
這句話一出來,臺下幾個人表情就變了。
尤其是會展館原來的運營總監,姓常,前面一直是做大型活動和招商推介口的。一聽“第一場真展”,心裡第一反應就不是興奮,而是犯嘀咕。
因為在他看來,會展館最重要的,一直是規模和聲勢。
你辦展,得有展商多、展位多、人多、媒體多,最好還有國際嘉賓、論壇、大會、簽約,這樣才像樣。現在楚天河一句“真展”,聽著好像不大,也不熱鬧,反而有點像不懂會展的人在瞎定方向。
所以常總監先開口了。
“楚市長,片區這邊辦展,當然是好事。可如果是第一場展,我個人還是覺得,規格和影響力得先做出來。會展館好不容易建立起一點城市形象,這時候如果只是做一個小而散的工業對接展,會不會顯得不夠高階?”
這話說得挺像回事。
而且也很符合前面平臺那幫人的腦子。
他們總覺得,會展館首先得“像會展館”。甚麼叫像?就是亮、滿、熱鬧,最好照片拍出來就能發新聞,別人一看就覺得江城會展經濟起來了。
至於展裡頭有沒有真東西、企業來了以後能不能談出活,反而是第二位。
顧言一聽這話,就知道老路子又出來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裡轉著筆,沒立刻說話。因為他知道,這種時候,越直接給人懟回去,對方越容易說你不懂會展規律。最好的辦法,是先讓他把話講完,後邊再一條一條給他拆。
果然,常總監繼續往下講。
“比如說,如果要體現會展片區後邊的產業匯入能力,我們其實可以從更大的方向上做。像智慧裝備、未來製造、數字工業這一類,先把概念拉起來,再透過論壇、峰會和專案集中籤約,把人氣和層級先帶起來。等這個牌子立住了,後邊不管是企業落地,還是服務配套,都更順。”
說到這裡,他自己都覺得講得挺完整了。
因為這就是前面會展片區最常用的打法。
先立名頭。
再做氣勢。
然後靠熱鬧吸人。
這套話,外人聽著也確實容易上頭。因為它聽起來大,也有面子,好像一下子就把會展館抬到了一個挺高的位置。
可楚天河沒接,而是看向顧言。
“你說。”
顧言聽見這話,才把筆一放。
“常總監,你這套說法前邊片區是不是已經試過很多次了?”
常總監一愣。
“會展片區前面幾年的方向,基本都是這麼走的。”
“那結果呢?”顧言問。
“結果……會展本身需要時間培育。”
“又是培育。”顧言笑了一下,“我現在一聽這兩個字就頭大。你們這些人最會幹的,就是把沒東西,說成在培育;把空著,說成在蓄勢;把沒有人來,說成是在等風口。”
這幾句話一出來,常總監臉色就有點發熱。
因為顧言說得很直,也確實踩在點上了。
會展片區這些年,很多空和虛,最後都被“培育”這兩個字給糊過去了。今天沒企業,後天可以有;今天館空著,明年就能熱;現在人不多,是因為還在養。可問題是,養來養去,到最後很多東西還是空的。
顧言看著他,繼續說道:“你講高階、講層級、講國際範兒,這些都沒錯。可你前提得有貨。”
“江城現在會展片區最大的問題,不是展不高階,是館裡擺不出真東西。”
這話一說,楚天河點了點頭。
“對。”
“第一場真展,不是拼排場。”
“是先把能落地的東西擺進去。”
臺下招商口一個副主任這時候也開口了。
“楚市長,如果是這樣的話,會不會影響片區整體外部觀感?畢竟會展館前期招商和對外宣傳,一直走的是高階服務業和國際會展中心路線,現在突然轉成偏工業配套和樣件展示,外頭會不會覺得我們層級下去了?”
這個問題問得也挺現實。
因為很多地方最怕的就是這個,怕自己一旦不講高階服務、不講總部經濟,轉頭去擺工廠樣件、講試製對接,外頭人會覺得這地方“土”了。
顧言聽到這裡,反而笑了。
“你知道甚麼最土嗎?”
那副主任愣了一下:“甚麼?”
“空。”顧言說道,“展館空著最土,樓裡沒人最土,招商冊子印得比電話本還厚,結果一問簽了甚麼,全是殼,那才叫土。”
“你前面講了幾年高階,講出甚麼來了?館空著,片區空著,卓信那種賣樓的倒是聞著味先來了。”
“現在好不容易江城手裡有紅虎、東江精工、華芯這些真東西,反而不敢擺進來?怕掉檔次?那你們這會展館後邊是給誰用的,給照片用的?”
這幾句話,說得很重。
可沒人真能反駁。
因為前面會展片區就這個毛病。越怕顯得“低端”,越容易空。最後假裝自己在等高階,實際上把真正能轉起來的東西都擋在了門外。
楚天河這時候把話接過來,定得也很實。
“第一場展,不求大,不求熱鬧,不求嘉賓名單好看。”
“就求三樣。”
“有真企業。”
“有真裝置。”
“有真單子能談。”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空殼不進,擺拍不進,只來混展位、混關係的,也不進。”
這句話一出口,屋裡就更安靜了。
因為這個規則一出來,前面很多預設的玩法就被堵死了。
以前會展館最愛乾的事情,就是把攤子鋪滿。哪怕來的是空殼公司、假招商機構、甚麼都沒帶的服務商,先填滿再說。只要館裡看著熱鬧,照片拍出來像回事,後邊就都好講。
可現在楚天河定的,是反過來的。
寧可少,也得真。
這就不是會展公司和招商口最熟的路子了。
常總監沉了幾秒,又試著問了一句:“那這第一場展,具體往哪邊收?”
楚天河直接說道:“高階裝備配套展。”
“不是大而全的工業博覽會,也不是甚麼國際論壇。”
“就是把紅虎廠、東江精工、華芯,還有周邊幾家真有配套能力的企業擺進來,再請有采購需求和技術需求的人來對接。”
“說白了,這不是給媒體看的,是給能下單的人看的。”
這話說得很直。
也一下把會展和產業之間那層最實在的關係講明白了。
展館不是面子。
是介面。
你要是能讓做的人和買的人坐下來,展館就有用。要是隻讓記者、主持人和一堆拿著冊子拍照的人站一屋子,那館再大也空。
顧言這時候也順著往下補。
“紅虎廠那邊前面試單不是過了嗎?東江精工和華芯手裡也都有貨。再加上週邊幾家能做輔件、工裝和檢測的廠,這第一場展,不愁擺不出來。”
“可要注意一點,位置不能亂給。”
“前邊那幫靠關係佔展位、混資源的公司,一律往外清。空殼公司、只會發名片的服務中介,還有那些拿著PPT到處講未來的,別進來。”
這話一落,臺下幾個人都不太說話了。
因為他們都知道,會展片區前面最喜歡的就是這一類。掛個牌,擺個展位,拍幾張照片,後邊說自己“深度參與產業對接”。可真問他參與了甚麼,半天又說不清楚。
楚天河看著幾個人,又把話說得更明白了一點。
“第一場真展,不給空殼留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