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虎廠試製件一過,廠裡那股勁一下就不一樣了。
前面是憋著,像一個人長年蹲在地上,腿麻了、心也麻了,突然有人說你可以站起來試試。可“試試”和真站起來,又是兩回事。現在這套試製件過去,等於那邊的人說了一句,你不光能站起來,你還可以往前走兩步。
這一步,不算大。
可對紅虎廠來說,已經夠了。
因為前面它最怕的,不是沒人誇,而是沒人真往下給東西。大家說“再聯絡”“再看看”“你們底子還有點意思”,這些話都不值錢。真正值錢的,是一張試單,是後邊那條線從“也許能行”變成“現在就得準備著幹”。
所以這兩天,紅虎廠車間裡頭那幫老師傅,別說看高衛東那幫人了,連走路都帶著風。
可楚天河這邊,反而沒跟著一起松。
因為他太清楚了。
試製件過了,只是門開了一條縫。後邊能不能真走進來,還得看訂單。
而且這訂單,也不是說你試製件一過,對方立刻就會把一張大合同拍你臉上。
人家也得算賬。
也得看風險。
也得看你這廠子是不是真的能穩得住,不是今天市長一來熱鬧一把,明天又散了。
這就是很多老廠、老國企最容易踩的坑。前面一有一點起色,全廠上下一激動,覺得好日子回來了,結果後邊一接單,要麼供不上,要麼質量又飄,要麼管理一亂,自己把那點好不容易搶來的信任再丟回去。
所以楚天河這邊反而更壓得住。
傳真回來那天,他在車間裡也沒說甚麼熱血話,只跟張世海他們講了一句,後邊要穩。
穩住工藝。
穩住人。
穩住心氣。
這話說得不算大,可意思都在裡頭了。
而外頭呢,動靜也開始出來了。
前邊一直盯著紅虎廠那塊地的人,這兩天安靜了不少。
為甚麼?
因為他們最怕的就是這個。
不是紅虎廠保住一兩臺裝置,不是楚天河一時不讓賣地,而是這廠真開始有活。只要廠子一旦真有單子,有人、有活、有工藝,後邊那套“低效資產退出”“整體盤活”的話就不那麼好說了。
說白了,活廠和死廠是兩個價格,甚至是兩種玩法。
死廠最好拆。
活廠最難動。
所以顧言這兩天最明顯的感受就是,原來那幫在外頭探風、遞話、找人摸地的人,忽然都低調了。連前段時間最活躍的幾個掮客,也開始不怎麼露面了。
這就是一張試單的作用。
它還不是真錢。
可它足夠讓別人覺得,這廠說不定真能活。
而這些人最怕的,就是這個“說不定”。
這天上午,顧言剛到市政府,小王就拿著一份傳真又進來了。
“顧主任,紅虎廠那邊的後續來了。”
顧言一看見這幾個字,人立刻坐直了。
他把傳真拿過來,先掃了一眼,然後眉頭就舒展開了。
“成了。”
“甚麼成了?”旁邊秦峰正好進門,順口問道。
“第一筆單子,落下來了。”顧言把傳真往桌上一遞,“不是正式大合同,是一筆小批次試單。但有這個東西,紅虎廠那邊就不一樣了。”
秦峰把傳真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金額不算大。”
“廢話。”顧言白了他一眼,“真要一上來就給你一張大單,那才不正常。像紅虎這種廠,前面死氣沉沉那麼多年,現在能拿到小批次試單,已經說明對方是真願意往下給機會了。”
這話一點沒錯。
很多事情,外行最容易看總數。
一看金額不大,就覺得沒甚麼意思。可對紅虎廠這種廠來說,小單不是小,是口氣。你先把這口氣接上了,後邊才能慢慢養線、養人、養口碑。
更關鍵的是,有了第一筆,後邊廠裡就不是空說“我們還能幹”,而是能拿著合同跟外頭講,我們現在就在幹。
這區別很大。
楚天河過來以後,也先看了傳真。
這單子確實不算誇張。
量不大,錢也沒有那種“起死回生”的架勢。可它的意義不在錢上,而在於對方的態度已經變了。不是“我再看看你們”,而是“我給你們一批,你們先做”。
說白了,就是肯給門了。
楚天河看完以後,直接說道:“去廠裡。”
顧言點頭:“對,得去。”
“這會兒不去,後邊廠裡那口氣又容易飄。”
這句話說得很對。
紅虎廠現在最怕兩頭。
一頭是高衛東那種人,老想著死。
一頭是老師傅們這幫人,一旦一高興,又容易把事情想太滿。
這兩頭都不好。
所以市裡這時候過去,一方面是把這單子的事壓實,讓廠裡真知道這是個甚麼東西,不是來慶功的,是來接活的。另一方面,也是得當著一廠子人的面把後邊的路說清楚。
車到紅虎廠的時候,門口保安的神情都和前幾天不一樣了。
前幾天他們看見市裡車來,心裡更多是慌,不知道是不是又要出甚麼事。今天一看楚天河的車,臉上先有了點笑模樣。
車一停,廠裡邊的人也都出來了。
不光是老師傅和工人,連工作組、車間管理、幾個年輕技術員都在等。
不是說他們提前知道市長一定來,而是傳真一到,大家心裡那口氣就都吊著了。誰也幹不進去別的活,就等著看後邊怎麼說。
老張是第一個迎上來的。
他今天臉色比前兩天都紅潤些,眼睛裡那股亮勁壓都壓不住。
“楚市長,單子真來了?”
“來了。”楚天河點頭。
就這兩個字,老張一下咧開嘴笑了。
旁邊幾個老師傅和年輕工人也都跟著鬆了一口氣,那種高興不算特別炸,可你一眼就能看出來,是那種壓了很久以後終於等到點真東西的高興。
張世海倒是沒像老張那麼直白。
他還是那樣,站得筆直,手背在後頭,等楚天河走近了,才問了一句:“甚麼單子?”
“精密減速箱配套裡頭一批小試單。”楚天河說道,“量不大,但人家是正式往下走了。”
張世海聽到這裡,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可還是忍住了。
“好。”
就一個字。
但旁邊人都聽得出來,這個“好”不是隨便說說的。
顧言在後頭看著都想笑。
老傢伙就是老傢伙,心裡已經炸了,嘴上還非要穩著。可這也正常。前邊太多年沒見過這種東西了,現在突然掉下一筆單子來,不先穩一穩,反而不踏實。
工人那邊情緒就更直一點。
有個年輕的在後邊小聲說道:“真有活了……”
旁邊另一個立刻接話:“有活就能養線,養線就能養人,這不比天天聽賣地強多了!”
這話說得糙,可就是實情。
紅虎廠前邊最折磨人的地方,不是工資多低,不是裝置多舊,是你不知道這廠到底算個活廠還是個等死的廠。現在這一筆單子一來,等於給了所有人一個答案。
至少眼下,它不是死廠。
這時候,顧言也走上前,把那份傳真往空中揚了揚。
“都別高興太早。”
這話一出來,現場先靜了下。
老張看著他:“顧主任,這都來單子了,還不能高興高興?”
“能高興。”顧言點點頭,“但先把話講明白。”
“這不是翻身單,也不是救命丹。它就是一筆試單,意思是人家願意再給你們往前試一步。”
他說到這兒,語氣也慢慢壓實了。
“這一步走穩了,後邊你們自己就能接著往前拱。要是這一步走飄了,覺得自己又了不得了,回頭把單子做砸了,那前面這幾天的勁就白提了。”
這話,老張他們聽得進去。
因為前頭試製件那一步,他們已經知道了,外頭人最怕的不是你底子老,是你穩不住。
所以現場那股高興勁一下就收了點。
不是冷下來,是從“鬆一口氣”變成了“這事得接住”。
楚天河看著他們,繼續說道:“這單子不大,可後邊的規矩和前面的不一樣了。紅虎廠從今天開始,就不是靠嘴說自己還行,是靠東西說。”
“後邊錢怎麼算、工藝線怎麼排、誰上誰下、裝置怎麼保、材料怎麼走,工作組和廠裡一起重新理。別再跟前面一樣,一有點動靜就想著往死裡算,一有點活又想著一口吃成胖子。”
張世海這時候終於點了點頭。
“明白。”
顧言也順勢接了一句:“前邊那幫想賣地的,現在估計是最難受的。”
這話一出來,旁邊好幾個人都笑了。
因為大家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高衛東雖然後來被停了,可前面那路子誰都看得出來。還有外邊那幫掮客,前段時間圍著廠區轉來轉去,算盤打得響得很。現在這一筆單子一下來,這幫人起碼短期裡是得先閉嘴了。
顧言又補了一句:“以前他們最愛說的,就是紅虎廠只剩一堆廢鐵。現在誰再敢這麼講,就把這傳真和單子甩他臉上去。”
老張一聽,忍不住直點頭。
“對!我回頭就貼車間裡!”
這句話一出來,旁邊幾個工人都笑出了聲。
氣氛一下就鬆了不少。
不過楚天河沒讓這種松一直往上飄。
他知道,紅虎廠現在最要緊的,不是痛快,是穩。所以等這陣笑聲過去,他又看了眼張世海和幾個老師傅,慢慢說道:“單子來了,說明你們這條線是真能往前拱。”
“可也就因為這樣,後邊才更不能亂。”
“廠裡原來的賬、原來的毛病、原來那些拖著不幹的習慣,後邊都得一點點改。不改,前面這一單接住了,後頭也還會掉。”
張世海這回沒再只回一個“好”字。
他看著楚天河,沉了兩秒,才開口說道:“楚市長,前邊那口氣,廠裡算是又續上了一點。後邊你放心,車間這邊我盯著,能丟的臉我們前些年已經丟夠了,後邊這點活,不能再丟了。”
這話說得很實。
顧言聽著,也點了點頭。
“這樣就對了。”
然後他轉過身,看了眼後頭那些工人,又看了眼車間,心裡那股前面一直懸著的勁總算往下落了一點。
有些事呢,不是說你今天抓了誰、停了誰、查了誰,就一定比一筆訂單更有勁。對紅虎廠這種地方來說,這張試單才是真正把後邊那條路照亮了一下。
雖然只照亮了一小塊。
可有這一小塊,也夠了。
因為這廠子,前些年最缺的,不就是一點能往前走的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