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虎廠這一夜,基本沒人睡踏實。
老師傅那邊是忙的。
前邊挑出來那幾個件,不是拿出來擦一擦就能直接見人的。真要說服外頭那家做高階裝備的企業,最起碼得先把自己這邊能拿出來的東西理順了。哪怕不是正式產品,也得是現做的、看得見今天這條線還能動的東西。
顧言這邊也沒怎麼睡。
前一陣他忙的是平臺的賬、專案的坑,現在又被拖進紅虎廠這條線,天天不是看老圖紙,就是看工藝卡和樣件說明,腦子裡一會兒是諮詢費,一會兒是減速箱支撐件,連他自己都說,這幾天過得像是會計和鉗工捆一塊兒了。
楚天河也差不多。
他不是在車間裡守著,可紅虎廠這步走得成不成,他心裡很清楚。
這不是單純救一個廠。
這是在試一件事。
江城這些老底子,到底是還能不能重新撿起來一點。
要是紅虎廠這條線真能咬住單子,那說明前邊很多被當成“老包袱”的東西,其實未必就一定只能賣地、賣殼、賣牌子。可要是這一步一試就散,那後邊再往別的老廠上動腦子,底氣就要差很多。
所以第二天一早,楚天河沒去市政府,先去了一趟紅虎廠。
車還沒進門,廠門口那幾個老工人一看市長車又來了,臉上的神情跟前幾天都不一樣。
前幾天更多是盯著看,怕這怕那,生怕市裡前腳說得熱鬧,後腳還是賣地。今天則不一樣了。今天他們看見車來,第一反應是往車間那邊瞅。因為他們心裡也知道,今天紅虎廠的命,不在門口,不在會議室,在樣件上。
楚天河下車以後,直奔車間。
車間裡頭燈開得很足。
昨晚那股油氣和鐵灰味比平時都重一些,地上還有剛拖過的痕跡。張世海他們幾個明顯是一夜都沒怎麼離開,工裝上沾著新油,眼睛裡都是紅血絲,可精神頭卻比平時足。
這就是老工匠身上很有意思的一個地方。
有時候你看他平時走路慢、說話慢,像是隨時都要往椅子上一靠。可真到了活兒上,尤其是這種關係到手藝和臉面的活兒上,整個人一下就緊起來了。
張世海一看楚天河來了,先把手在工裝褲上擦了一下,走過來說道:“楚市長,第一批試樣出來了。”
“成色呢?”楚天河問。
張世海沒馬上接,而是轉頭看了眼老周。
這也正常。
因為他們自己做出來的東西,再怎麼看,畢竟還是自己人看。後邊人家認不認,最後還得看像老周這樣現在就在高階製造線上的人怎麼說。
老周手裡拿著個卡尺,正盯著其中一件試樣看,眉頭一直沒鬆開。聽見楚天河問了,才抬起頭說道:“第一件不行。”
這句話一出來,車間裡頭一下就靜了一下。
老張站在旁邊,臉上那股子勁也跟著繃緊了。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種時候最怕的就不是人家挑刺,是自己人先說“不行”。
張世海倒還算穩,點了點頭,直接問:“哪兒不行?”
老周把試樣往臺子上一放,用手指點了點邊緣那一圈。
“孔位沒大問題,尺寸也基本在。可這兒,過渡面稍微有點毛,熱處理後的應力釋放也還差點意思。你們自己看,表面上看不出來,真裝上去跑起來,時間一長,誤差就會往外帶。”
這話一說,老張和旁邊那個磨工都湊了過去。
老外行看這個,肯定覺得老周有點太苛刻了。件都已經做出來了,尺寸也在,哪兒有那麼多毛病。可內行不是這麼看的。
這種件,越到後邊,越不是看個大概。
就看你這一絲順不順,那一點穩不穩。
顧言前邊雖然嘴上老愛罵,可在這種時候,他倒不亂插嘴。
因為他也知道,真正把關的不是他。
是這些懂行的。
他只是站在邊上看著,順手把那份技術要求和樣件參數列又翻了一遍。看不懂太細的加工問題沒關係,他至少看得明白一件事。
老周不是在抬槓。
他是在認真看這東西能不能拿出去。
這就夠了。
張世海盯著那過渡面看了幾秒,又伸手摸了摸,沉了口氣說道:“再來一件。”
老周點了點頭:“這就對了。”
“這個時候不怕返工,最怕拿著差一點的東西去碰運氣。外頭人不是不知道你們廠老,是看你們自己對這一點誤差在不在乎。”
這句話說得很實。
也一下把車間裡頭那股子急勁給壓住了。
前邊大家都想快。
因為機會不等人。
可現在一看,快不是第一位的,準才是第一位。
張世海這邊也不多說,轉頭就往機床那邊去了。
“老劉,工裝再校。”
“老錢,熱處理引數重來一遍。”
“小王,你別在那兒愣著,把上個批次的資料拿過來,我再對一眼。”
幾個人一下又散開了。
前面那件“不行”,沒有讓他們洩氣,反而讓這幫老傢伙更較真了。因為他們自己心裡最清楚,這種時候不是爭一口嘴上的氣,是爭一口手藝上的氣。
楚天河站在一邊看著,沒說話。
這種場面,說白了他插嘴也沒甚麼用。老張、張世海、老周這些人現在腦子裡想的,都是那一絲誤差、那一刀走位、那個應力釋放夠不夠均。你這個時候站出來講甚麼機會難得、紅虎廠要爭氣,反而是多餘的。
顧言也是一樣。
他前邊罵得狠,那是因為一幫人把好東西守成了破爛。可真到技術這關,他比誰都知道,得讓懂的人說話。
車間裡接下來就沒甚麼閒話了。
機器重新響。
工裝重新調。
第二件試樣又開始做。
這時候,外頭來的人也到了。
那家做高階裝備企業的技術負責人姓韓,四十歲出頭,瘦,戴眼鏡,說話不急,進車間以後先沒怎麼看人,第一眼先去看裝置和試樣。
這類人,和那種跑業務的不一樣。
他來,不是聽你講故事的。
所以他一進來,楚天河也沒先跟他寒暄太多,就是點頭打了個招呼,然後讓老周和張得志先去接。
這其實也是有講究的。
像這種技術看廠的場子,領導話說太多反而不一定好。因為你越講大、講熱鬧,越容易讓對方覺得你在包裝。倒不如讓懂行的人自己看,自己問,最後自己得結論。
韓工先看樣件,沒說話。
然後又去看那幾臺老裝置。
站在磨床邊上看了一會兒,還蹲下去摸了摸導軌。
再往後就是看資料。
老圖紙、工藝卡、舊檢驗單和顧言整理出來的能力說明。
這一套看下來,差不多半小時,車間裡除了機器響和腳步聲,幾乎沒人說廢話。
這就是內行對話的味。
外頭看著挺安靜,其實心裡都在繃。
顧言站在旁邊,眼睛一直盯著韓工的臉看。
因為他太知道了,這種人你別指望從表情裡看出太多來。可人總歸有細小反應,比如看到某個工藝卡時停沒停,看到某臺裝置時多看了幾秒,或者看到樣件瑕疵的時候眉頭有沒有動一下。這些東西,比他嘴裡最後說的那幾句場面話還值錢。
第二件試樣做出來的時候,韓工已經把資料看得差不多了。
張世海把件遞過去的時候,手都沒抖,可週圍那幾個老師傅比他還緊張。
因為這回不一樣了。
前頭第一件,還是自己人先挑的。現在第二件,是外頭真可能給單子的技術負責人親手看。
韓工接過去,先看表面,再拿卡尺量,然後又拿著樣件走到燈底下,盯著那個過渡面看了很久。
車間裡安靜得很。
外頭有工人經過,也下意識把腳步放輕了。
顧言覺得自己都很少有這麼盯著一個人的時候。
因為這個人現在要說的,不是“你們講得不錯”,也不是“後續再聯絡”,而是真正決定紅虎廠這條線能不能往前邁一步的話。
過了好一會兒,韓工才抬起頭。
“第二件比第一件順多了。”
張世海他們幾個一下就緩了一口氣。
這至少不是一棒子打死。
韓工接著說道:“你們這個廠,東西是有的。老裝置、老工藝,底子也不是完全斷了。可問題也很明顯,太久沒真跟外頭接這種活了,手感和工藝鏈都得再捋一遍。”
這話說得很客觀。
不是誇。
也不是判死。
就是把問題和希望都擺出來。
老周聽著,也點了點頭。
“這和我們前面看得差不多。能做,但不能想當然。”
韓工又低頭看了一眼樣件,才慢慢說道:“回去以後,我會跟公司建議,給你們一個小批次試製機會。不是整單,也不是正式供貨,就是先做一套試製件。如果做出來、穩定性也夠,再往後看。”
這句話一出來,車間裡頭那股氣一下就變了。
老張猛地抬了下頭,眼裡都亮了。
旁邊那兩個年輕工人更是一下站直了。
因為這就不是“回頭再聯絡”了。
是給機會。
雖然還只是試製,不是正式訂單,可對紅虎廠來說,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
前面它最缺的,不就是有人肯給一次試的機會嗎?
顧言聽到這裡,心裡也踏實了不少。
不是因為這事成了,而是因為最難的那道門,算是推開了一條縫。
楚天河這時候才開口,說得也不多。
“行。”
“機會你們給了,我們這邊就把東西做好。”
韓工點了點頭,沒再多說甚麼。
這種技術人就這樣。
給你機會,不代表他已經信了你,只代表他覺得你還值得試一下。後邊能不能真拿到單子,還是得靠試製件自己說話。
等人走了以後,車間裡頭那股子憋了很久的勁,才算真正鬆開一點。
老張站在那兒,長長吐了一口氣,聲音都發幹了。
“總算沒白折騰。”
張世海沒接這句,只是低頭看了眼那件第二次做出來的試樣,手在上頭輕輕摸了一下。
老周站在一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