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衛東一停,紅虎廠這邊的局面立刻就不一樣了。
最直接的變化,不是在辦公樓,也不是在會上,而是在車間裡。
前面那股子“反正廠子快不行了”的味兒,一下就淡了不少。裝置還在,工裝沒讓拉走,市裡工作組也進來了,老師傅們心裡那口氣就先穩住了。
可穩住歸穩住,誰都知道,這還不叫活。
因為廠子這東西,和別的不一樣。
你今天把地保住了、把裝置保住了、把廠長換了,這最多叫先止血。真要說活,那得有單子,有活幹,有錢進來,車間裡的機器重新轉起來才算。
不然的話,再多的老圖紙、老裝置、老工藝,也就是擺在櫃子裡給人看個念想。
這個道理,老張他們懂。
楚天河懂。
顧言更懂。
所以前邊幾天折騰下來,紅虎廠這邊一口氣是吊住了,可接下來最要緊的,就不是繼續罵高衛東,不是繼續追誰前面賣過甚麼,而是一個字。
單。
沒有訂單,廠子講甚麼活路都是白搭。
可這訂單也不是你坐在廠裡頭等,就能從天上掉下來的。
尤其是紅虎廠這種情況,半死不活拖了這麼多年,外邊很多人對它的印象,早就不是“老軍工配套廠”,而是“快死的老廠”。你越是這時候,越沒人主動找你。人家怕你接不住,怕你交不出來,也怕你後邊一轉頭又賣地、又停工,把活拖死。
所以要找訂單,就不能等人上門。
得自己撲出去。
可撲也不能亂撲。
紅虎前邊那點家底,精密機械、減速箱支撐件、特種殼體、導軌元件,看著門類不少,可真要說現在外頭誰最可能用得上,還得找對口的。
這件事上,楚天河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外邊那幫喜歡講高階製造的投資商,也不是那些看起來很熱鬧的招商會。
他想到的是蘇清瑤。
前邊很多時候,蘇清瑤不直接在市裡這邊攪局,可她跑新聞、跑產業、跑外地的時候,帶回來的訊息往往都挺值錢。因為她接觸的人雜,也更容易碰到一些體制和企業之間的邊緣資訊。很多事情,檔案裡看不見,新聞線和行業裡反而先有動靜。
這天中午,楚天河剛從紅虎廠回辦公室,顧言正抱著一摞裝置和工藝梳理表在那兒看,嘴裡還嘀咕著:“減速箱這塊要是真能接回一點,那廠裡後邊就有喘氣的地方了。可問題是,誰來下第一單呢?”
話剛說完,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小王接起來“喂”了一聲,聽了兩句,立刻把聽筒捂住,轉頭看向楚天河:“市長,蘇記者從外地打來的,說有個東西得立刻跟你說。”
楚天河抬手示意把電話遞過來。
“怎麼了?”
電話那頭,蘇清瑤聲音壓得不算低,明顯是在外頭跑著說的。
“我在滬市這邊,剛跟一家做高階裝備的企業聊完。他們原來一條精密減速箱配套線,長期合作的供應商上個月出了質量事故,最近正在全國找備選!”
這話一出口,顧言那邊立刻就抬頭了。
楚天河沒打斷,繼續聽。
“這家企業不是小廠,是軍工轉民用那條線下來做高階傳動系統的。現在除了減速箱總成,後面幾個支撐部件、導軌類輔件、特種殼體,也都在找能接的小批次高精度供應商。”
“他們現在最缺的,不是大批次便宜貨,是有底子的精密機械廠,哪怕廠子老一點,只要手藝在,願意給機會試樣。”
蘇清瑤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我一聽這個,就想起紅虎廠了!”
辦公室裡一下就靜了。
顧言直接從椅子上坐直了。
因為這訊息來得太是時候了。
也太對路了。
紅虎廠前面剛把那點老底子翻出來,方向也定了,就差一個真正能試的單子。而蘇清瑤這通電話,說白了,就是把一個視窗給送到眼前來了。
楚天河握著電話,問得很快。
“哪家企業?”
蘇清瑤報了個名字。
楚天河沒立刻接,因為他對這個名字不算特別熟。可顧言在旁邊一聽,已經低聲罵了一句:“這不是餡餅,這是機會!”
電話那頭蘇清瑤繼續說道:“他們今天下午還有一輪內部技術評估,後邊很快就會排幾個備選廠家。你要是真想推紅虎,這件事不能等。等他們名單排出來,紅虎這種廠子連邊都摸不著。”
這話是對的。
很多訂單就是這樣。
不是說誰東西最好,最後就一定落誰頭上。很多時候看的是時機,看的是誰先把臉伸到對方面前,誰先讓對方知道你有這個能力。
尤其像紅虎這種廠子,現在最缺的不是工藝,是被人重新看見的機會。
楚天河點了點頭:“你那邊還能再摸到甚麼?”
“我這邊剛從他們一個技術負責人嘴裡聽出來,前面出問題的那家供應商,把精度做砸了,而且返修反覆拖。現在他們最看重的不是便宜,是穩。”
顧言聽到這裡,直接說道:“穩這個字,紅虎要是把老底子撿起來,還真有點機會。”
楚天河又問了幾句,把企業情況、對介面子和後邊可能的時間節點都記了下來,最後才掛了電話。
電話一放,顧言已經坐不住了。
“這不是天上掉餡餅,這是視窗期!”
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腦子已經轉起來了。
“前邊紅虎那點老底子,你我心裡都明白,不能當故事講,得當樣件講。人家現在缺的是高精度小批次配套,不是全廠承包,這正好和紅虎現在的情況接得上。”
說到這兒,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可問題也很明顯,人家這種企業,不會等你慢慢準備。”
楚天河點了點頭。
這一點他也清楚。
大廠找備選供應商,不是做慈善。你去了,人家願意見你,已經算不錯了。你要還想著先開會、先報方案、先等工業口和國資口再協調一輪,那黃花菜都涼了。
這種時候,拼的就是速度。
而且這裡邊還有個更現實的問題。
紅虎廠現在雖然方向定了,老師傅、裝置和工藝清單也有了,可它畢竟太久沒真正接單了。你要是真等人家按正常程式來考察,十有八九連印象分都拿不到。
所以得主動。
不僅主動,而且得帶著東西主動。
楚天河沒多想,直接叫小王:“馬上通知紅虎廠,老張、張世海,還有東江精工和華芯那邊懂工藝的人,下午來市政府。”
小王一聽,立刻點頭去打電話。
顧言這時候反而慢慢冷靜下來了。
“還得帶樣件。”
“還有工藝能力表。”他說道,“光嘴上說以前幹過沒用。得把前面那些老樣件、檢驗單、工藝卡里頭最能說明問題的挑出來,再讓東江精工和華芯的人幫著重新翻譯成現在這幫企業能聽懂的話。”
這話說得很實。
紅虎廠的問題,一直不是一點東西沒有,是不會說,也沒人幫它說。老師傅嘴裡的“這機床還能幹活”,放到外邊企業技術負責人那兒,未必就聽得懂。可如果把它變成工藝能力表、樣件精度、穩定性說明,味就不一樣了。
楚天河看著顧言:“你來盯這個。”
顧言點點頭:“我盯。”
“還有,不等他們挑我們。”楚天河說道,“我們先去見他們。”
這句話一出來,顧言立刻就笑了。
“對,就該這麼幹!”
因為很多時候,機會就是這樣。
不是你坐著等,它就穩穩掉你懷裡。你真想抓,得往前撲。
下午兩點不到,紅虎廠那邊的人就趕來了。
老張、張世海,還有兩個技術骨幹。東江精工那邊來的還是張得志和一個工藝員,華芯來的還是老周。
一幫人往會議室裡一坐,桌上攤開的就不是普通匯報材料了,而是樣件、老圖紙、工藝卡、檢驗單、老函件,還有顧言讓人臨時做出來的“紅虎廠精密機械能力簡表”。
這個簡表很重要。
因為前邊老師傅講的那些本事,不是假的,可太散,太老,也太像故事。顧言這邊一整理,把它們變成了“能做甚麼、精度到哪兒、做過甚麼型別件、能接甚麼樣的小批次單子”,味就完全不一樣了。
老張看著那幾頁表,自己都覺得新鮮。
“原來我們這點東西,能這麼寫?”
顧言瞥了他一眼:“不這麼寫,難道讓你衝著人家技術負責人喊一句‘我們當年可厲害了’?”
會議室裡的人都笑了一下,氣氛反而鬆了一點。
楚天河沒笑,直接把話拉回正題。
“今天不講別的。就一件事。”
“紅虎廠這條線,能不能抓住這次機會。”
老周先把對方企業的情況講了一遍。
“他們前面出問題的是精密減速箱配套線,原因是原供應商在支撐部件加工精度和穩定性上出了偏差。現在他們要找備選,不見得馬上給整單,但一定會先挑幾個能試的小配套口。”
“也就是說,紅虎如果真有本事,不需要一口吃成胖子,先把其中一個小口子咬下來就行。”
張世海聽到這裡,眼神一下就亮了。
“那就有戲!”
“別先激動。”顧言把話接過來,“有戲歸有戲,不代表人家就會給你。你得先讓人家知道,你不是來講情懷的,是來講能力的。”
老張點點頭:“那咱們去。”
“去是一定要去。”楚天河看著他,“但不是空著手去。”
說完,他把那份傳真往桌上一拍。
“明天一早,帶著樣件、工藝表、能力說明,我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