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虎廠這個地方呢,一眼看過去,最扎眼的其實不是那股煙,也不是東二車間門口那幾根燒黑了的線槽。
最扎眼的是那股子“等死”的味。
這種味兒,不是一個廠牌掉漆了,或者辦公樓舊了,就能出來的。它是人身上帶出來的,是廠領導說話的腔調、工人看人的眼神,還有地上那一堆明明還能再用、卻已經有人開始惦記怎麼往廢鐵裡歸的裝置,一點點湊出來的。
楚天河前邊在門口和車間裡轉了一圈,心裡已經有數了。
這個廠不是單純讓火給燒慌了。
是這口火,把廠裡原本就壓著的那點心思,一下全烘出來了。
所以接下來看的,就不是火了,是人。
人怎麼看這個廠,人想把這個廠往哪條路上推,這才是關鍵。
廠長高衛東很快就趕過來了。
這人五十歲出頭,頭髮不算多,穿著件夾克,腳步挺快,臉上那股子著急倒不像裝的。可楚天河看了他第一眼,心裡就有個感覺,這人不是那種敢狠狠幹事的廠長,倒像那種守著攤子、盼著哪天把包袱甩出去的。
這種人呢,在老國企裡很多。
他也不一定壞得多厲害。
就是早就不信這個廠還能活了。
既然不信,那後邊所有事情在他眼裡,就都是收尾,不是起死回生。
高衛東過來以後,先看了看楚天河,又看了看顧言和秦峰,臉上堆起一點笑,說話倒挺客氣。
“楚市長,顧主任,秦局,真是不好意思,廠裡這點事還把你們驚動過來了。昨晚火情已經控制住了,消防那邊也出過初步意見,就是線路老化導致的短路,火勢不大,人員也沒甚麼損失。”
這話聽著沒問題。
先講火不大,再講人沒事,意思就是把事情往“小”裡壓。
楚天河沒接他這個話,而是直接問了一句:“這火之後,你們準備怎麼處理?”
高衛東明顯頓了一下。
因為這問題問得太直接了。
按正常套路,領導來現場,不都該先聽彙報、再看情況、然後講兩句“抓緊排查隱患”“確保安全生產”嗎?哪有一上來就問你火後邊準備怎麼辦的。
可問題就在於,楚天河前邊已經看見了。
評估公司來過。
裝置有人惦記。
工人怕的不是火,是後邊借火狠狠幹處置。
所以這會兒再繞,就沒意思了。
高衛東咳了一聲,像是組織了一下詞,才開口說道:“從廠裡的角度來說,這次火情也算給我們提了個醒。紅虎廠畢竟裝置老、線路老、車間也老,像這種老廠,再往後安全隱患只會越來越多。現在市場又不景氣,訂單少,維修投入大,繼續硬撐下去,說實話,風險很大……”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像是想看看楚天河的反應。
可楚天河臉上沒甚麼變化。
高衛東就只能繼續往下說:“所以我個人的想法是,這次藉著全廠再排查一次,把沒必要再保的老舊裝置和低效產線,乾脆一併做個處理。這樣廠裡包袱輕一點,也更方便後邊做整體盤活。”
這話一出口,站在邊上的幾個老師傅臉色一下就變了。
前面那個帶楚天河看老機床的老師傅先忍不住了,往前一步,聲音都拔高了。
“高衛東,你少在這兒裝樣子!”
“甚麼叫藉著排查處理?你不就是想把廠子狠狠幹淨了,後邊好賣地嗎!”
這人說話直,火也是真火。
楚天河前邊就看出來了,這批老工人其實最看不上高衛東這種廠領導。因為他們心裡都明白,廠子這幾年為甚麼一口氣比一口氣弱,不是單純市場不好,是有人早就躺平了,眼睛也不盯工藝、不盯活路,就盯著哪天能不能把廠子整包甩出去。
高衛東一聽這話,臉立刻沉下來。
“老張,你少在領導面前胡說八道!廠裡現在是甚麼情況,你們心裡沒數嗎?沒訂單,沒錢修,裝置一堆老掉牙,不處理怎麼辦?你們天天守著幾臺老機床,就能把廠子守活了?”
這一句狠狠幹回去,老張當場就炸了。
“沒訂單?那是誰把前兩年的活自己推掉的!”
“沒錢修?錢都花哪兒去了你心裡沒數嗎!”
“裝置老就全是廢鐵?那你怎麼不把自己也按舊資產一塊兒賣了!”
這話罵得很重。
周圍幾個老師傅立刻跟著躁起來了。
“就是!”
“前面有活你們嫌麻煩,說利潤低,不願接!”
“外地廠來談過兩回,你們不是說人家要求嚴,就是說付款週期長,活生生給推了!”
“現在又回頭說沒市場,誰信啊!”
場面一下頂起來了。
紅虎廠這些老工人,平時悶著的時候悶得很,一旦真扯到廠子生死和裝置去留,那火是壓不住的。因為這事在他們心裡不是一份工作,是半輩子的命根子。
顧言站在旁邊沒插嘴,一直聽著。
他前邊還只是覺得這廠有可能還有點底子,現在一聽老師傅們這口風,心裡反而更有數了。
廠子不是一點活沒有。
是廠領導不想狠狠幹。
這性質就不一樣了。
高衛東也火了,指著老張說道:“你們老師傅別總拿過去說事!現在不是以前了,外邊市場甚麼樣,大家都知道。軍工轉民用轉了多少年,紅虎廠前邊那點老底子,放到現在還剩多少競爭力?有也是一點零碎活,根本養不活整個廠!”
這話其實也不能算全錯。
老國企最容易出的問題,就是守著過去那點本事不肯變。你光靠情懷和回憶,確實活不下去。
可問題就在於,高衛東說這話的時候,臉上不是那種真急著找活路的焦躁,而是一種“看吧,我早就說不行”的理直氣壯。
這就很讓人來氣。
因為你不是盡了力不行。
你是前邊根本沒狠狠幹,後邊又先把路給堵死了,現在回頭說一句“時代變了”,就想把自己的躺平說成客觀規律。
所以顧言這時候開口了。
“高廠長,你這話挺有意思。”
高衛東看向他。
顧言抬手往車間裡指了指。
“你前邊說沒市場、沒訂單、裝置老、工人老,我都聽見了。可我前面聽老張他們講,外地有過活,最後是廠裡自己嫌麻煩推掉的。你現在跟我講活不下去,是廠真不行了,還是你們根本沒想著讓它行?”
高衛東臉色一僵,立刻說道:“顧主任,個別訂單談不下來很正常。做企業不是看見活就接,還得看成本、回款、交期、風險。紅虎廠現在這個狀況,哪有本錢亂接活!”
顧言點點頭。
“行,那你說得也有一部分道理。可你前邊不敢接活,後邊又急著評估裝置、處理產線、盤活土地,這路子可就有點太順了吧?”
這話一出來,高衛東臉色更不好看了。
因為顧言這一下,算是把他那層遮羞布狠狠幹掀了。
不是沒活幹。
是沒想著狠狠幹活,反而先想著怎麼收攤。
楚天河這時候一直沒插話。
他聽到這裡,才慢慢開口:“廠裡現在還有沒有能打的裝置和工藝?”
高衛東一愣。
顯然沒想到楚天河會這麼問。
按他想的,前邊火一著,車間一冒煙,領導最多問的是損失、責任和後續隱患。誰還真關心廠裡還能不能幹點活。
可楚天河偏偏問了。
而且問得很直。
高衛東沉了兩秒,才說道:“楚市長,紅虎廠以前確實有些軍工配套底子,可那都是老黃曆了。現在市場不是看老底子,是看能不能形成穩定產能、穩定交付。我們廠裡有些裝置,從資產賬上看是還在,可真拿出去用,維護成本和精度保持成本都很高……”
這又是那套話。
不直接說沒有。
但說得好像有也沒用。
老張一聽這話,狠狠幹往前跨了一步。
“有用!怎麼沒用!”
“東二車間那幾臺老磨床、老座標鏜床,前邊就一直有人盯著!真是廢鐵,評估公司隔三差五來量它幹甚麼?真是廢鐵,高廠長你讓他們拖兩次價、壓三次殘值幹甚麼?”
高衛東臉上掛不住,立刻反駁:“老張,你別混淆概念!評估裝置是常規程式,廠子要整體摸底,裝置當然都得看!”
“那你怎麼不先看活路,先看裝置怎麼賣!”老張這一下是真火了,聲音都發抖,“這廠子還剩甚麼,你心裡沒數嗎?就剩這點手藝、這幾臺能狠狠幹細活的床子了!你前邊不找訂單,後邊光想著盤地,你不是廠長,你是掘墓的!”
這幾句狠狠幹出來,邊上幾個老師傅全跟著點頭。
廠區裡那股火,又壓不住了。
高衛東氣得臉色發青,手都抬起來了,像是還想再說,楚天河先抬手壓了一下。
“都別吵了。”
聲音不大,但很有用。
廠區裡一下就靜了一層。
楚天河看著高衛東,又看了看老張他們,隨後慢慢說道:“廠裡現在有沒有能打的工藝和裝置,不靠你們倆吵。”
“靠看。”
說完,他轉身往那幾臺罩著布的老裝置那邊走。
老張一看,趕緊跟上。
“楚市長,這邊。”
他把那塊布又掀開一點,露出機床全貌,手往導軌和工作臺上輕輕一抹,雖然有灰,可下面的底子還在。
顧言也跟過來看了一眼,表情明顯認真起來了。
前邊他只是覺得這幾臺裝置不像該按廢鐵賣的樣子,現在一走近,看細節,味道就更不一樣了。
這種老裝置呢,外行看著都差不多。
可真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一個路子。尤其是底座、導軌、主軸這一類,年頭雖然老,可很多老軍工裝置用料紮實、底子硬。只要維護得還行,有些精細活它不是不能幹,是後頭沒人願意狠狠幹維護。
楚天河看了幾分鐘,轉頭問高衛東:“這幾臺裝置,你們真打算按廢鐵賣?”
高衛東喉結動了動,趕緊解釋:“不是賣,是評估。後邊還要結合整體處置方案……”
“方案個屁!”老張一聽這話又炸了,“高衛東,你到現在還在裝!這幾臺床子要是真讓你按廢鐵評下去,紅虎廠最後那口氣就徹底斷了!”
這一下,楚天河沒再讓他們繼續對罵。
他直接轉頭看著高衛東,語氣很平,可一點餘地都沒給。
“從現在開始,紅虎廠所有資產評估、裝置報廢、整體轉讓、土地盤活,全部暫停。”
高衛東愣住了。
“楚市長,這樣的話,廠裡後邊的處置節奏……”
“沒有後邊的處置節奏。”楚天河看著他,“紅虎廠現在是死是活,我說了算。地賣不賣,你說了不算!”
這句話一下狠狠幹下去,旁邊那些老師傅眼神都亮了。
因為他們最怕的,就是市裡來了人之後,聽兩句廠領導的苦、看兩張評估表,最後還是那句“按程式推進”。
現在楚天河一句話,把程式狠狠幹踩住了!
顧言站在一邊,聽見這話,心裡都跟著順了一下。
這才對。
這種廠,最怕的不是現在沒活,是還沒看清楚它到底有沒有活路,就先讓一幫人把後路狠狠幹賣掉了。
高衛東這下是真急了。
“楚市長,廠子現在包袱很重,停評估、停處置,短期看是穩住了,可後邊工資、維護、隱患整改這些壓力怎麼辦?總不能一直拖著不做決定吧?”
這話一出口,顧言抬頭看了他一眼,臉色冷得很。
“高廠長,前邊你最會做的決定,不就是往死裡拖嗎?現在真該你狠狠幹想活路的時候,你倒知道不能拖了?”
高衛東臉一陣紅一陣白。
因為這話太直了。
前邊紅虎廠為甚麼越來越廢?說到底,不就是因為他這種人坐在這個位置上,既不肯狠狠幹找活,也不想狠狠幹改革,最後就等著哪天一把處置完,自己落個清淨。
楚天河沒再和他多說,而是看向老張。
“廠里老師傅、老技工,明天把能打的裝置、能做的工藝、做過的精密活,給我列一份清單。”
老張一聽,先愣了一下,隨即眼神一下就亮了。
“列清單?”
“對。”楚天河點頭,“不是給我看情懷,是給我看你們還能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