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新城重新開工以後,平臺這口氣,算是暫時穩住了一半。
為甚麼說是一半呢?
因為工地動起來了,銀行口子也重新談了,幾家平臺最危險的那根線沒有當場崩掉。可這不代表事情就完了。
平臺這個東西,不像一棟樓,今天塌一半、明天扶一半,外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它更像一口鍋,平時甚麼都往裡燉。專案、融資、擔保、殼公司、關係戶,甚至某些人的功勞和臉面,也都一起燉在裡頭。時間一長,你都說不清楚哪塊是肉,哪塊是骨頭,哪塊又是不能碰的雷。
所以楚天河前邊這一刀一刀往下砍,砍的是專案,收的是財權,帶走的是人,真正要做的,卻不是“把鍋掀了”這麼簡單,而是把鍋裡頭那些早就壞掉、臭掉、拖著整鍋發味的東西先撈出去。
這一點,顧言心裡最清楚。
所以體育新城那邊一恢復,他也沒真輕鬆到哪裡去。銀行是回來了,授信也重新談了,可幾家平臺後邊留下來的洞還在,鄭建國那條線往下還得接著查,文旅投和建投那邊也都還有尾巴。
只不過,相比前幾天那種一口氣全壓在心口的狀態,現在總算是能喘一下了。
這天下午,楚天河沒開大會,也沒把人叫滿滿一屋子,而是把顧言和秦峰叫到了自己辦公室。
桌上沒幾份材料。
就一張新的江城市重點專案分佈圖,還有顧言剛整理出來的一份平臺重組第一階段情況表。
顧言一進門,先把外套往沙發上一扔,坐下以後就端起水杯灌了半杯。
“媽的,這幾天真夠累的。”
秦峰看了他一眼,難得笑了一下:“你也有喊累的時候?”
顧言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嗤了一聲:“我又不是鐵打的!前邊天天盯賬,後邊天天堵窟窿,這平臺的賬我看得都想吐。”
這話不算誇張。
前邊幾天,顧言真是從平臺翻到專案,從專案翻到殼公司,再從殼公司翻到諮詢費和圍標賬。很多東西不是查不到,是太髒,越看越來火。再加上平臺那幫人一個個都習慣了繞,說個事情能給你繞三圈,不往死裡按著,很難讓他們講一句人話。
楚天河看著他,點了點頭。
“累是累,但還沒完。”
“知道。”顧言往椅子上一靠,臉色也慢慢收了回來,“不過這一刀下去,最起碼那鍋爛肉算是割掉一塊了。鄭建國那幫人前邊最會拿平臺和大局當擋箭牌,結果一拆,裡頭不是空殼專案,就是拿別人的錢保自己臉面。現在至少這層皮沒了。”
秦峰也接了一句:“下面的人嘴也鬆了不少。何廣順那邊已經開始往外吐了,鄭建國那條線再往後問,估計還能拽出兩三個平臺裡跟著吃過東西的人。”
楚天河聽著,沒急著接,而是先看了一眼窗外。
市政府這邊樓層高,站在窗前往外看,能看到一大片江城城區。老城區那邊灰撲撲的一片,東江新區那邊新樓多一些,再往遠一點,還能隱約看見體育新城那邊吊機的影子。
前邊體育新城停工的時候,那個地方像是憋住了一口氣。
現在塔吊又轉了,工人也回去了,看著就順眼多了。
楚天河回過頭來,看著桌上那張圖,手指在上邊點了點。
“體育新城是穩住了。”
“但平臺這件事,不能只停在‘不炸’。”
顧言點頭:“對。不炸只是保命,後邊還得想辦法讓它真能像個平臺。”
這話說得很對。
前邊幾刀下去,平臺現在是從“亂轉”變成了“能控”,可要說真好,那還差得遠。
因為原來那些問題,並不是鄭建國一個人帶來的,也不是把幾個殼專案砍了就能立刻變乾淨的。平臺這些年養成的毛病太多了,最典型的就是四個字。
好大喜功。
看起來熱鬧,報上去好看,照片拍出來體面,至於後頭回不回錢、值不值、養不養得活,反而沒人真往深裡想。
這就和賭桌差不多。
今天先把牌面撐起來,後邊輸贏以後再說。
所以顧言前兩天罵得最狠的一句,就是說他們拿平臺當賭桌。現在這口鍋算是收回來一點了,可後邊怎麼建,還真得重新來。
秦峰坐在一邊,想了想說道:“我這邊還有個感覺。”
“甚麼?”
“平臺下邊那批人,以前太習慣混了。”秦峰說道,“很多中層和專案經理,前邊壓根就沒真把自己當幹活的,覺得上邊讓怎麼轉就怎麼轉,出事了也有人頂。現在鄭建國一下去,這幫人都開始縮。縮也不一定是壞事,至少說明他們知道怕了。”
顧言聽見這話,笑了一下。
“怕了好。”
“平臺裡最怕的不是人蠢,是人不怕。人一不怕,甚麼專案都敢掛,甚麼錢都敢調,甚麼賬都敢往後拖。現在知道怕了,才好收拾。”
楚天河點了點頭。
“所以後邊兩個事要盯住。”
“一個是財資專班不能松。前邊收回來的那支筆,再不能讓平臺自己拿走。誰要是覺得風頭過了,手又癢了,那就再狠狠幹一次。”
“第二個呢?”顧言問。
楚天河抬手點了點那張圖。
“專案得重新排。”
“有些該上的要上,有些該砍的已經砍了,有些半死不活的不能再掛著佔地方。平臺不再當垃圾桶,江城的建設口子也得換個路子走。”
這話一說,顧言就明白楚天河是甚麼意思了。
前邊砍平臺,是止血。
後邊重新排專案,是定方向。
這兩個事不是一回事,可又得連著做。你光會砍,城市容易僵;你只會鋪,平臺又容易爛。說到底,還是得知道這座城後邊到底想往哪邊使勁。
顧言起身,走到那張專案分佈圖前,仔細看了看。
體育新城。
物流港。
東江新區那片高新產業帶。
老城區舊改尾巴。
還有會展中心外圍那一片之前被平臺搞得半死不活的地。
他看了一會兒,回頭說道:“楚天河,你後邊是想把平臺徹底從‘管專案’改成‘給專案服務’?”
楚天河笑了笑。
“你倒是看得快。”
顧言點了點頭:“這才像路子。前邊最大的問題就是平臺自己想當主角。甚麼都想抓,甚麼都想掛,最後把自己搞成了個墳場。專案死了往裡埋,融資爛了往裡堆,關係戶塞不下了也往裡放。時間一長,活的死的都混成一鍋。”
說到這兒,他看著那張圖,忽然就來勁了。
“其實現在反而是個機會。垃圾清掉一批,後邊哪些專案真能接產業,哪些專案真能帶就業,反而更容易看清。”
秦峰聽著這倆人說話,沒插太多嘴。
但他心裡也有數。
前邊這撥城投和平臺問題,抓的是人,治的是病。後邊如果能順著往城市建設方向重新排,那才叫真的把這口氣續上了。
要不然的話,今天砍了鄭建國,明天換個人接著坐,又按老路子來,那還不如不折騰。
楚天河這時候走到沙盤邊上。
這沙盤是市政府常用的那個,江城幾個片區和主幹專案都在上邊。前些年,這沙盤更多是拿來接待和彙報,誰來調研都能看一看,燈一打,樓一亮,看著特別像回事。
可前邊這幾個月下來,楚天河每次站在沙盤前,想的都不是“像不像回事”,而是“這些地方到底怎麼活”。
他手指先落在體育新城那塊。
“這邊,先保。”
然後又挪到物流港和東江新區連著的那一片。
“這邊,要接產業。”
最後他又看了眼會展中心外圍和文旅古城那片地方,沉了兩秒。
“這些地方,先別再講面子了。沒用的東西,該停就停。平臺不是用來養夢想的,尤其不是用來養別人拿江城當賭注的夢想。”
這句話一出來,顧言都忍不住笑了。
“這話,我愛聽。”
說完,他像是想起甚麼,忽然收了笑,轉頭問道:“後邊你準備先動哪塊?”
楚天河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沙盤,手在上面慢慢劃了一下,最後落在了會展中心外側一片看著還挺像樣、實際前邊一直半死不活的片區上。
那裡前邊被平臺掛過幾個專案。
會展配套商業。
會展中心北側商務區。
會展生活服務帶。
名字一個比一個像樣。
可顧言前邊砍專案的時候,就已經說過了,那邊很多就是空殼子,門樓修了,路通了,裡頭沒有真東西。
楚天河把手停在那裡,才慢慢開口。
“下一步,別讓平臺再自己講故事了。”
“會展這片,得換個活路。”
秦峰一聽,就知道這不是隨口一說。
因為楚天河盯著那塊地方的時候,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那不是前邊收拾爛攤子那種眼神,是開始想著怎麼往下做事的眼神。
顧言也順著看過去,點了點頭。
“我前邊就覺得,這片地方不該死成那樣。地方不差,路也有,離主城區和新區都不算遠,死在平臺手裡太可惜了。”
楚天河嗯了一聲。
“平臺不是墳場。”
“江城也不是賭桌。”
說到這兒,他又看了一眼那片會展區域,聲音不高,卻很實。
“往後這座城該怎麼建,得按活人的路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