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明沒再追問。
他只是點了點頭,把那份校內報告往前推了推。
“那學校這邊,我配合。”
“門口那些家長,您如果需要我出去說,我可以說。”
楚天河起身,把資料夾收起來。
“現在先不用。”
“你現在出去,家長聽不進去,反而容易把火都引到學校身上。”
周伯明嗯了一聲。
這話沒錯。
外面那群家長現在已經急紅眼了。
誰跟他們講“按政策來”,他們都只會覺得是在打發人。
顧言把筆記本合上,隨口問了一句:“周校長,萬豪地產的人,私下找過你幾次?”
“直接來學校,兩次。”周伯明道,“一次是專案剛啟動的時候,說想做個校外公益活動,給學校捐圖書館裝置,我沒見。另一次是去年,說想請我去他們樓盤講教育理念,我讓辦公室回絕了。”
顧言笑了。
“還挺會包裝。”
“捐裝置是假,借校長站臺是真。”
周伯明臉上沒甚麼波動。
“這些年,想借學校名頭的人不止一個。”
“只不過有的人試探一下,知道不行就退了。”
“萬豪不一樣。”
“它是外面沒拿到,就想從別處繞。”
楚天河聽完,沒在這裡多停,帶著顧言出了辦公室。
校門外的家長還沒散。
秦峰正帶人壓著場子。
見楚天河出來,立刻迎了上去。
“剛才有人想往裡衝,被攔住了。”
“沒動手?”
“沒有。”秦峰道,“我按你的意思,只控制,不刺激。”
楚天河點了點頭,走到門口臺階前,直接看向人群。
“校長我見過了。”
下面立刻一陣騷動。
“怎麼說的!”
“學校認不認!”
“到底有沒有學位!”
楚天河抬手壓住聲音。
“我現在告訴你們兩個結論。”
“第一,一中沒有和萬豪地產簽過任何學位承諾,也沒有給東城名郡留過名額。”
這句話一出,下面立刻炸了。
“那他們憑甚麼賣!”
“這不就是騙嗎!”
“我們錢都交了!”
楚天河沒讓聲音繼續亂下去,第二句緊跟著砸下去。
“第二,這件事不是學校一句不認就能算了。”
“誰拿學校賣房,誰給這種宣傳留口子,我會往下查。”
“但今天,誰再堵學校門,影響正常教學,我先算誰的賬。”
這話一軟一硬,效果立刻出來了。
幾個情緒最衝的家長還想喊,被旁邊人先拉住了。
林紅站在人群裡,抿著嘴沒說話。
她已經聽明白了。
楚天河今天不是來替學校說情的。
他是在把鍋從學校身上摘下來,重新扣回開發商和背後那條線上。
這對他們這些家長來說,至少不是壞訊息。
楚天河沒再久留,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後,秦峰迴頭問了一句:“下一步?”
顧言沒等楚天河開口,先接了過去。
“下一步,該看看吳萬豪在幹甚麼了。”
楚天河靠在後座,眼神沒動。
“他現在不會跑。”
“也不敢跑。”
“這種人最怕的不是抓,是錢和盤子一起出問題。”
顧言嗯了一聲。
“他現在應該正在想,怎麼把自己從‘騙局主導者’切成‘銷售管理失控’。”
“再不然,就是把鍋甩給中介、銷售、廣告公司。”
“順便找幾個人出來說,政府不能一棍子打死民營企業。”
秦峰聽得皺眉。
“這種時候,他還有心思打這個牌?”
顧言笑了一下。
“他當然有。”
“因為他知道,樓市這兩個字,很多人聽見就先虛一半。”
“專案停了,業主鬧。”
“資金凍了,供應商鬧。”
“輿論一起來,再扣個打壓民企的帽子,很多人第一反應就不是查他,而是想著怎麼平。”
楚天河開口了。
“所以他才敢躲一晚上。”
“他不是沒招,是覺得自己手裡還有牌。”
車裡安靜下來。
片刻後,楚天河淡淡說了一句。
“切過去看看。”
……
同一時間。
江城東郊,雲棲會所。
名字起得雅,地方卻一點不低調。
獨棟小樓,院子深,門口停的車不多,但輛輛都不便宜。
裡面包間早就備好了。
桌上菜沒怎麼動,酒倒是開了兩瓶。
吳萬豪坐在主位,手裡夾著煙,臉色不算好看,但也絕談不上慌。
他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肚子不小,眼神卻很活。
昨晚售樓部被砸,楚天河親自到場封門,這訊息已經在圈子裡傳開了。
換個人,這會兒早坐不住了。
可吳萬豪還坐得住。
因為他覺得,事情沒到翻桌的時候。
包間裡一共四個人。
左邊是他的律師,姓蔣,常年給本地幾家地產公司做事,說話慢,眼鏡後面那雙眼一直在算。
右邊是營銷顧問,叫田磊,四十來歲,外地請來的,做慣了樓盤包裝,最會講“產品價值”和“客戶心理”。
再往下,是個穿灰色夾克的老男人,頭髮花白,手裡端著茶,不喝酒。
這人叫韓世榮。
退了多年。
以前在城建口待過,後來又在某個開發區掛過職。
現在人退了,面子還在。
很多地產老闆喜歡請這種人坐局。
不一定能辦多大事,但一坐那兒,心就穩一些。
吳萬豪把煙摁進菸灰缸裡,先開口。
“昨晚的情況,你們都知道了。”
蔣律師點頭。
“知道。查封售樓部,封存資料,現場沒抓家長,這個處理方式很強。”
田磊接話:“不是一般強,是明擺著沒想按普通群體糾紛壓。”
吳萬豪冷哼一聲。
“楚天河這個人,我算是看明白了。”
“不吃飯局,不接暗話,最喜歡當場掀桌子。”
“供暖那次,趙大頭就是這麼讓他狠狠幹進去的。”
他說到這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但地產和熱力不一樣。”
“熱力停了,十萬人挨凍,鍋是現成的。”
“房子這事,長,雜,扯皮空間大。”
田磊立刻點頭。
“對,教育配套這種東西,本來就沒有誰敢寫死,只要合同沒寫,紙面上就有迴旋。”
蔣律師也接上。
“從法理上說,風險點確實主要在宣傳材料和口頭承諾。合同正文對你們是有保護的。”
“現在關鍵不是認不認錯,是怎麼定性。”
吳萬豪往後一靠。
“那你直說,現在最壞會怎麼定?”
蔣律師推了推眼鏡。
“第一種,普通民事糾紛。銷售誇大,企業管理不到位,行政處罰,加民事賠償。”
“第二種,虛假宣傳。市場監管介入,罰款,停業整頓,退款壓力會變大。”
“第三種,如果查出公司層面統一培訓、統一授意,再疊加故意隱瞞關鍵事實,性質就危險了。”
田磊聽到這兒,忍不住問:“危險到哪一步?”
蔣律師沒繞。
“看證據。”
“如果只是營銷層面過火,還能往管理責任上壓。”
“如果錄音、郵件、培訓資料都齊,那就不是幾個銷售的事。”
吳萬豪眼神動了一下,但很快又壓住了。
“培訓資料,售樓部裡確實有。”
田磊忙道:“但那都是行業常規話術,不會寫得太死。”
蔣律師抬頭看了他一眼。
“常規不常規,不是你說了算,是看誰來解釋。”
包間裡靜了幾秒。
韓世榮這時候才慢悠悠放下茶杯。
“你們別先把自己嚇住。”
“楚天河手硬,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但他再硬,也要顧大局。”
吳萬豪看向他。
“韓老,您說。”
韓世榮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樓市現在甚麼樣,你們都明白。”
“市裡不可能真把一個大盤說掐就掐。”
“東城名郡不是隻有這一批家長,還有施工單位、材料商、銀行按揭、後面幾百套沒賣出去的房。”
“真要把你按死,後面一串都得炸。”
“楚天河是幹實事的人,不是賭氣的人。”
這話說出來,吳萬豪臉色鬆了一點。
他最想聽的,就是這個。
自己不是沒有問題。
但問題不等於會死。
大盤擺在那兒,體量擺在那兒,資金鍊擺在那兒。
政府真想處理,就得考慮連鎖反應。
這就是他的底牌。
田磊也像找回了狀態,立刻往下接。
“韓老說得對。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讓輿論定成‘萬豪詐騙’。”
“一旦這四個字坐實,後面就不好轉了。”
“所以我們要先切。”
吳萬豪看著他。
“怎麼切?”
田磊把手機拿出來,點開一個早就做好的文件。
“第一,把責任壓到個別銷售和渠道中介。”
“口徑就是企業從未授權承諾學位,個別人員為衝業績誇大宣傳,公司也是受害者。”
“第二,把合同拿出來反覆講。購房協議裡寫得很清楚,教育配套以政府公佈為準,銷售口頭承諾不作為交付條件。”
“第三,打情緒牌。”
“甚麼情緒牌?”
“企業也難。”田磊道,“這兩年市場不好,專案投入大,企業一直在積極配合城市建設,現在個別糾紛被放大,如果簡單粗暴處理,會傷害市場信心。”
蔣律師皺了下眉。
“這個說法能用,但不能太早放。”
“太早放,像對著政府叫板。”
田磊攤了攤手。
“那就先讓第三方放。”
“中介、自媒體、行業公眾號,都可以帶節奏。”
“主題我都想好了。”
他低頭翻著手機,念出幾條。
“《警惕樓市恐慌情緒外溢,依法保護企業正常經營》。”
“《購房者也應提高合同意識,不能把營銷話術等同政策承諾》。”
“《江城營商環境能否經得起一次情緒化執法考驗》》。”
最後一條一念出來,蔣律師就皺緊了眉。
“你這個標題太沖。”
田磊不服。
“不衝怎麼有用?”
“現在不是寫公文,是搶輿論。”
吳萬豪卻抬了抬手,把兩人壓住了。
“營商環境這張牌,可以打。”
“但得講究時機。”
“楚天河現在火頭上,誰硬頂,他先砸誰。”
“可再過兩天,如果事情拖住了,樓盤停擺了,供應商開始催,購房者開始怕爛尾,那風向就不一樣了。”
韓世榮點了點頭。
“對。”
“你不能今天去跟他硬碰。”
“先拖。”
“拖到問題從‘孩子上學’變成‘專案還能不能保’。”
“那時候,政府自己也得考慮後果。”
這就是老狐狸的路數。
不求今天翻盤。
先把場子攪渾。
把最鋒利的矛頭,從“騙人”拖成“維穩”。
一旦戰場變了,他就有機會。
蔣律師把檔案翻開,冷靜補了一句。
“還有一個重點。吳總,你本人不能繼續躲了。”
吳萬豪眼神一沉。
“甚麼意思?”
“你昨晚不露面,今天還能說在協調,在準備材料。”蔣律師道,“但再往後躲,就會被解讀成主觀逃避。”
“這個印象很差。”
田磊接話:“那也不能現在就去見楚天河吧?他現在擺明了要拿你立威。”
“不是現在去。”蔣律師道,“是先放出願意積極解決的姿態。”
“比如發表宣告,設立專項接待視窗,啟動內部自查,必要時先停掉外部宣傳。”
“姿態做足。”
“但核心責任不能認。”
吳萬豪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也就是說,先低頭,先喊解決,具體怎麼解決不落字?”
“對。”蔣律師點頭,“爭取把案子往‘整改協商’上帶,不要讓它一路滑到刑事定性。”
包間裡又靜了一會兒。
吳萬豪把酒杯端起來,沒喝,盯著杯裡的酒看了幾秒。
昨晚他不是不想去售樓部。
而是不敢去。
楚天河當著幾百家長的麵點名讓他現身,這時候誰去誰就是靶子。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該算的是後賬。
他得看清楚,楚天河到底是想狠狠幹他,還是隻是想借這事打個樣。
如果是前者,那就得拼命切責任。
如果是後者,那就還有談的空間。
田磊見他不說話,又往前湊了湊。
“吳總,還有一手。”
“說。”
“把‘學位焦慮’這個概念放大。”
“甚麼意思?”
“就是把問題從你一家樓盤,拉成全城家長都在搶一中學位。”田磊道,“這樣一來,矛盾就不只是企業宣傳,而是教育資源不均衡、家長過度集中、政策預期差。”
“你不是主因,只是撞上了這個點。”
蔣律師聽得皺眉。
“這能稀釋責任,但也容易惹火學校和教育局。”
田磊道:“那又怎麼樣?現在本來就不是我們一家能扛住的事。”
這句是真心話。
東城名郡敢這麼賣,不是因為它一個樓盤膽子大。
是因為全江城都知道,一中學位值錢。
只要這個預期在,誰都想蹭。
區別只是誰更狠。
韓世榮這時淡淡開口。
“別把話說滿。”
“你們心裡明白,不代表能往外直接捅。”
“楚天河現在就在找誰給你們開口子。你這個時候把教育局、學校一起拖下水,他更不會給你臺階。”
吳萬豪抬起頭。
“那韓老您的意思?”
韓世榮往椅背上一靠。
“先守。”
“守合同,守程式,守企業無主觀欺詐的口徑。”
“再等。”
“等市裡內部先吵起來。”
“教育局、規劃局、房管口,這麼多線,他不可能一點阻力沒有。”
“只要有人覺得這事不能搞太狠,你就有機會。”
這話說到了吳萬豪心裡。
他最有信心的,不是自己多幹淨。
而是這件事牽的人太多。
楚天河能掀桌子,但掀桌子的人,也得看桌下壓著多少隻手。
就在這時,包間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吳萬豪的司機推門進來,臉色有點急。
“吳總,剛收到訊息。”
“說。”
“楚天河今天早上去一中了。”
田磊一愣。
“去學校了?”
“對。”司機道,“門口聚了不少家長,他進去見了校長。”
蔣律師馬上反應過來,臉色微變。
“他這是先把學校摘出去。”
韓世榮眼神也沉了沉。
這一步,很關鍵。
如果學校被摘乾淨,那東城名郡的鍋,就更集中地往開發商和背後那條線身上落。
吳萬豪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這笑裡已經沒剛才那麼鬆了。
“行。”
“他比我想得還快。”
田磊忍不住問:“那怎麼辦?要不要馬上把宣告發出去?”
蔣律師道:“可以準備,但先別激。”
韓世榮看著吳萬豪,慢慢說道:“你現在最要緊的,不是嘴硬。”
“是讓他覺得,你還有價值。”
“甚麼意思?”
“你這個盤,資金、工程、業主,都捏在手裡。”韓世榮道,“只要你沒徹底翻船,市裡就不敢不顧後果。”
“所以你得讓楚天河知道,真把你逼急了,後面不是一個售樓部的事。”
“不是威脅,是提醒。”
吳萬豪聽完,靠回椅子裡,終於徹底穩住了。
對。
這才是他的底牌。
不是傳單。
不是合同。
也不是那些圓滑話術。
而是整個東城名郡。
這個盤太大了。
大到一旦出問題,政府也得掂量。
他把杯裡的酒一口喝乾,放下杯子,扯了扯領口。
“那就按這個路子走。”
“第一,內部口徑統一,責任往銷售個體和渠道上切。”
“第二,宣告準備好,先講配合調查,絕不先認主觀欺詐。”
“第三,外面輿論慢慢放,先試水,不要一上來就頂楚天河。”
“第四,所有能證明合同邊界的材料,全部整理出來。”
田磊立刻點頭。
“我去弄。”
蔣律師也應了一聲。
“我把法律口徑再細一遍。”
吳萬豪最後看向韓世榮。
“韓老,市裡那邊,還得麻煩您幫著聽聽風。”
韓世榮端起茶杯,沒把話說滿。
“我退了,能聽多少,不好說。”
“但有一句話,我先提醒你。”
“楚天河不是以前那些人。”
“你要是覺得光靠拖,就能把他拖回桌上,那你會吃虧。”
吳萬豪笑了笑。
“我知道他硬。”
“可他再硬,也得給江城樓市留口氣。”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已經恢復了幾分自信。
因為他心裡有數。
楚天河現在是市長。
不是審判官。
他得管孩子上學,也得管專案別炸,還得管市場別崩。
而自己,就卡在這幾個口子中間。
這就是他敢繼續坐在會所裡喝酒的原因。
也是他現在還不覺得自己會輸到底的原因。
包間外,有服務員輕手輕腳把新菜端進來。
裡面幾個人重新坐定,繼續低聲商量後面的口徑和動作。
窗外天色已經徹底亮了。
江城這一場風波,還遠沒到見底的時候。
而吳萬豪端著茶杯,眯了眯眼,心裡那點最後的不安,也慢慢壓了下去。
在他看來,楚天河再怎麼兇,最後也得給他一個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