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
他懷裡抱著個七八歲的小男孩。
男孩額角破了,正往下淌血。
男人的手也在流血,顯然是剛跟人發生過拉扯。
旁邊還有個女人,哭得眼睛都腫了,一直重複一句話:
“我們家房貸剛辦下來,孩子怎麼辦,孩子怎麼辦……”
楚天河蹲下身,看了眼那個孩子的傷口。
不深,但流血嚇人。
“醫生看了嗎?”
楚天河問。
男人抬頭,看著眼前這個穿大衣的年輕男人,火氣還沒消。
“看甚麼看!一群穿制服的來了就知道讓我們冷靜!房子我們買了,錢交了,學校不給上,現在保安還打孩子!你們政府是不是就會和稀泥!”
他這一嗓子喊出來,周圍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人群裡有人認出了楚天河。
“是楚市長!”
“新來的那個楚市長?”
“他不是剛把熱力公司收拾了嗎?”
“收拾熱力跟我們有啥關係!我孩子下個月報名!”
人群一下子又躁起來。
幾個家長往前擠,有人揮著合同,有人拿著購房宣傳冊。
“楚市長是吧?你給我們個說法!”
“這房子宣傳的時候說得明明白白,買了就能上一中!”
“我們掏空全家六個錢包買的!現在跟我們說不能上?這不是詐騙是甚麼!”
“開發商躲了,教育局裝死,今天你來了,別想一句研究研究就把我們打發了!”
秦峰往前一站,兩個特警立刻靠了過來,形成一道緩衝帶。
楚天河擺擺手。
“讓開點,別擋著他們說話。”
秦峰皺了皺眉,但還是示意特警往後撤了半步。
楚天河從那個中年男人手裡接過孩子,轉頭遞給旁邊的醫護人員。
“先給孩子止血。”
然後他看向眾人。
“誰是業主代表?誰能把事情從頭說清楚?”
人群裡,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站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灰色呢子外套,頭髮有些亂,但說話很清楚。
“我叫林紅,市二中的老師,也是東城名郡三期的業主。”
她把手裡那一沓材料直接遞到楚天河面前。
“楚市長,你別聽他們繞,事情很簡單,萬豪賣房的時候,售樓小姐口口聲聲說,這個盤對口一中,最起碼也是一中教育集團,我們很多人就是衝這個來的。”
她說著,把一張彩頁翻到中間那頁,手指重重地點在上面。
“你看,‘一中旁,名校住區,教育一步到位’。還有這句,‘憑購房合同可優先協調一中入學資格’。這是不是他們印的?這是不是他們賣房時候發的?”
楚天河接過材料,站在原地翻了起來。
彩頁印得很精美,金色大字,藍色底圖,旁邊還印著一中校門的照片。
再往後翻,是購房合同影印件。
標準格式合同,很厚,中間夾著一張補充協議。
楚天河翻到林紅剛才指出來的那一頁,眼神一下就沉了。
“憑購房合同可優先協調一中入學資格”。
這句話,寫得很滑。
既不是明著承諾,也不是完全沒提。
夠讓家長信,也夠開發商事後甩鍋。
林紅繼續說:
“昨天我們去一中報名預審,學校說根本沒有東城名郡這個招生片區,我們去售樓部要說法,他們一開始還說“正在協調”,後來又改口說是銷售個人理解錯誤,今天早上我們來找他們,想要一個正式書面說法,結果他們讓保安把我們往外轟。”
說到這兒,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一個同事懷孕七個月,被推倒在臺階上,還有那個孩子,是被保安甩棍打的。楚市長,我們不是來鬧事的,我們是被逼得沒路走了。”
這句話一出來,周圍一下安靜了。
楚天河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繼續翻合同。
顧言已經趁這個空檔,帶著兩個審計局的人進了售樓部大堂。
他沒管外面的吵鬧,直奔接待臺後面的檔案櫃。
售樓部經理是個穿西裝的瘦男人,額頭破了點皮,這會兒正躲在角落打電話,看到顧言過來,立刻上前阻攔。
“你們幹甚麼!誰讓你們亂翻公司檔案的!”
顧言看都沒看他。
“市政府專項調查。”
顧言衝身後的工作人員一伸手。
“封條。”
“你們沒有權力查我們企業內部資料!”
經理急了。
顧言這才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姓甚麼?”
“我……我姓孫。”
“孫經理是吧。”
顧言抬手指著地上的碎玻璃和滿地宣傳單。
“你們要是正常賣房,今天這裡就是民事糾紛,我要是從你們櫃子裡翻出內部培訓材料、統一話術和專案配套審批假檔案,那就不是民事糾紛了,是詐騙。”
孫經理臉色一白。
顧言嘴角一扯。
“所以,你最好別攔,你越攔,我越覺得櫃子裡有好東西。”
說完,顧言直接示意工作人員撬鎖。
外面。
楚天河已經把那一疊材料看完了。
他抬起頭,看著林紅。
“售樓部誰在負責?”
林紅往裡面一指。
“那個姓孫的經理。”
“吳萬豪呢?”
“他說在外地。”
旁邊一個男家長氣得發笑。
“每次出事他都在外地,賣房的時候倒是親自站臺剪綵!”
楚天河轉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派出所所長。
“售樓部監控有沒有封?”
“還……還沒來得及。”
“現在封,所有監控硬碟、銷售臺賬、宣傳冊原件,全部扣存。”
“是。”
楚天河再看向人群。
“聽好了。”
他提高聲音。
“今天現場,不抓一個家長。”
人群一愣。
幾個情緒最衝的家長本來都做好了和警察對抗的準備,結果聽到這句話,反而不敢吭聲了。
“但有一條。”
楚天河抬手一指售樓部。
“從現在開始,這個售樓部查封,沒有我的命令,一張紙都不許帶出去,一臺電腦都不許關機。”
售樓部經理正好從裡面跑出來,聽到這話臉都白了。
“楚市長!我們是正規企業!你不能說封就封!”
楚天河看都沒看他。
“你要是覺得委屈,就把吳萬豪叫出來跟我說。”
孫經理嚥了口唾沫,嘴硬道:
“吳總真在外地,電話也打不通……”
顧言這時候從裡面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從前臺登記簿裡抽出來的檔案。
他臉上掛著那種讓人發毛的笑。
“別演了。”
顧言把檔案揚了揚。
“你們集團總部地下車庫的出車登記還熱乎著,吳萬豪半小時前剛坐車離開,車牌尾號963。”
孫經理臉上的表情一下僵住。
楚天河終於轉頭看向他。
“我給他一個晚上。”
“今天晚上,吳萬豪要是不站到我面前,這件事就不是民事糾紛。”
楚天河頓了一下,聲音一沉。
“是詐騙。”
這兩個字像釘子一樣砸在現場每個人耳朵裡。
家長們一下安靜了。
連原本哭鬧的女人都不哭了,全盯著楚天河看。
因為他們聽得出來,這不是那種“回去研究研究”的官話。
這是要真辦人了。
楚天河把手裡的合同和宣傳冊遞給林紅。
“材料你留一份原件,其他的,交給市政府專項組登記,今天誰買了房,誰簽了補充協議,誰手裡有銷售錄音,都可以交上來。”
林紅怔了一下。
“楚市長,您……您真要辦?”
“我不是來聽你們哭的。”
楚天河看著她。
“我是來把這件事辦了的。”
林紅的眼圈一下紅了。
她身後那些原本怒氣衝衝的家長,神色也慢慢變了。
從憤怒,到遲疑,再到帶著一點點希望的試探。
秦峰這時候上前一步,衝現場警員下令:
“地產保安全部控制,先查誰動的手,傷者名單統一登記,現場錄影、照片,一個都別漏。”
“是!”
現場開始有了秩序。
醫護人員抬走傷者。
警察拉開第二道警戒線。
顧言已經開始組織人清點售樓部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