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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第三百四十四章 安順縣

2026-03-26 作者:愚人

早上八點整,江城市政府五號會議大廳。

市委各局委辦的一把手全部到齊,長桌兩側坐滿了人,面前放著茶杯和筆記本。

大家都在等,今天原本安排了新市長上任後的第一次全面見面會。

空調吹出恆溫的冷風,會議室裡只有翻動紙頁和低聲交談的聲音。

走廊盡頭的男廁所裡,市長秘書小王急得滿頭是汗。

他拿著手機在隔間裡來回轉圈,連撥了三個號碼,楚天河的手機一直關機。

他沒辦法,只能打給財政局代局長顧言。

“顧局!市長人呢?”

小王壓低聲音。

“會議還有五分鐘開始了,幾位副市長也在等。”

顧言在電話那頭翻了一頁報表,聲音很平穩。

“楚市長昨晚吃了兩頭大蒜,急性胃炎犯了,這會兒在區醫院排隊掛吊瓶,你出去通知會議取消。”

小王愣住了。

“胃病?那……要不要派市府醫療組跟進?”

“不用,他掛完水回去休息,今天全部行程推掉。”

顧言說完,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小王走出廁所,擦了擦額頭的汗。

這理由太扯了,江城市長看病需要去區醫院排隊,連手機都不開?

他硬著頭皮走到會議室主位前,清了清嗓子,向所有人宣佈了這個訊息。

底下立刻起了一陣騷動。

“急性胃炎?”

坐在側邊的城建局長轉轉眼珠,偏頭對旁邊人小聲耳語。

“這病生得真是時候,昨天剛查辦了孫連城他們,今天就避而不見。”

“這叫下馬威啊。”

教育局長冷笑一聲。

“晾晾咱們這些老骨頭。”

不管怎麼議論,散會成了定局。

這群江城最有權勢的官員們各自散去,誰也不知道,這座城市的真正掌舵人,根本沒在醫院。

一百公里外,206國道。

一輛黑色普桑行駛在灰濛濛的水泥路上。

這車是秦峰從市公安局廢舊車管庫裡淘出來的,車漆斑駁,尾氣管上全是黑灰,連車牌號都掛了一層泥漿。

車內空調不製冷,只刮出粗糙的暖風。

秦峰雙手把著方向盤,手動擋的擋把磨得鋥亮。

他往下換了個擋,發動機發出沉悶的嘶吼。

“市長,前面過大橋就是安順縣界。”

秦峰看了一眼後視鏡。

楚天河坐在副駕駛,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翻領夾克,下半身是普通的直筒西褲和一雙舊皮鞋。

他一直盯著窗外看。

“老秦,靠邊降速。”

楚天河放下車窗。

車外飛起一陣揚塵。

楚天河看向道橋兩側,這裡原本規劃的是安順縣“城南高新科技園”。

現場只有幾十畝用鐵皮圍起來的荒地,幾臺生鏽的塔吊插在長滿半米高雜草的黃土堆上,周圍全是大門緊鎖的破鐵皮廠房。

工廠牆面上寫著紅色的拆字,被日曬雨淋剝落了大半,沒有一臺機器在轉,幾個老人在荒地邊緣撿廢品。

“這就是馬長征材料裡那個招商引資三十億的工業園?”

楚天河語氣很冷。

“對,這地原來是幾個農機廠的家屬用地,前年縣裡強行徵收,說是引進新能源專案,市裡撥了八千萬改造款,結果地圈完,款一撥,開發商跑了,這廢墟放了一年多了。”

秦峰點點頭。

楚天河重新關上車窗。

“往前開,進縣城。”

普桑繼續顛簸向前,跨過大橋,路面變得寬闊起來,新鋪的柏油路筆直地通向安順縣主城區。

車子開了十多分鐘,周圍依然是低矮的兩三層平房和破舊的洗車店。

突然,視野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建築群。

那是一個佔地面積超過幾個足球場大小的巨大廣場,廣場中心立著一塊花崗岩界碑,界碑後面是一道巨大的音樂噴泉。

噴泉沒開水,但噴泉池子用的全是高檔的大理石護欄。

穿過廣場,正前方是一座極度宏偉的五層獨立辦公樓,巨大的羅馬柱撐起弧形穹頂,外牆全是整塊切割的白色花崗岩拼接而成。

陽光下,大理石臺階閃著刺眼的光,幾十臺黑色政府公車整齊地停在大樓兩側。

大樓正門上方掛著七個全銅鎦金大字:安順縣行政服務中心。

楚天河盯著那棟大樓,普桑在大樓對面一百米外的路邊停下。

巨大的貧富割裂感就擺在眼前。

馬路左邊是一排連屋頂石棉瓦都漏風的修車鋪,馬路右邊就是這座耗資極度奢靡的歐式大樓。

“造價查過嗎?”

楚天河視線沒有離開那幾根大柱子。

秦峰開啟手機記事本看了一眼。

“立項批文是“便民服務配套工程”,初始預算是一個點二個億。”

秦峰念著之前做好的功課。

“去年追加了兩次撥款,現在總造價接近三個億。”

秦峰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大理石是從福建空運的,辦公室的傢俱全是紅木,縣委和縣政府幾十個職能局,上個月剛全部搬進去聯合辦公,馬長征的辦公室在頂樓向陽面。”

楚天河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站在普桑旁邊,點燃了一根菸。

他叼著煙看向大門口,兩隻威武的漢白玉石獅子鎮守著那臺階,門崗處站著四個穿保安制服的年輕人。

在江城市區,連市政府大樓都還是十幾年前蓋的老樓外立面。

這位天天喊窮的馬書記,居然在這裡弄了個宮殿。

“走。”

楚天河抽了幾口煙,將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去哪?不進去看看?”

秦峰問。

“不進去。”

楚天河拉開車門重新坐實。

“去看看安順老百姓住的地方。”

普桑點火,在馬路上繞了個大圈,避開了行政中心區域。

十幾分鍾後,車子鑽進了縣城西邊的一片老舊居民區。

這是以前安順化肥廠的老國企家屬院,紅磚牆已經發黑剝落,巷子很窄,空中拉滿亂七八糟的電線,幾根木頭電線杆已經有些傾斜。

地上全是汙水和煤渣。

楚天河讓秦峰找了個空地把車停好,兩人步行走入家屬院門口的街道。

街道兩邊都是擺攤的小販,賣菜的、修鞋的,聲音嘈雜,亂哄哄擠作一團。

拐角處有家推車擺攤的早點攤,支起一個巨大的油鍋,後面擺著三張摺疊小方桌和幾個紅色塑膠馬紮。

楚天河大步走過去,在一個空馬紮上坐下。

秦峰挨著他坐下,抽了兩雙一次性木筷子,互相搓掉上面的毛刺。

“老闆,來兩碗豆漿,四根油條。”

楚天河朝攤主喊了一聲。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胖老頭,穿著圍裙,滿頭大汗,正在炸油條。

油鍋裡的油有些發黑,刺啦刺啦地冒著煙。

攤主動作嫻熟,用一雙長竹筷把翻騰的油條夾出來,放在鐵網篦子上控油。

他轉身端了兩個瓷碗過來,碗邊缺了幾個小口。

豆漿呈褐色不白,帶著一點焦糊味。

楚天河端起豆漿喝了一口,很熱。

他從兜裡摸出一包十塊錢的煙,抽出一根,遞給還在擦汗的老頭。

“老闆,歇會兒,抽根菸。”

楚天河笑著搭訕。

老頭看見那紅色煙盒,眼睛一亮,趕緊在圍裙上抹了抹手,接過煙夾在耳朵上。

“謝謝大兄弟了。”

老頭咧開乾裂的嘴笑了。

“外地人吧?這口音不像本地常聽到的。”

“市裡來做零工倒庫房的。”

楚天河順道接話。

“大爺,您這攤子一天生意不錯吧,這條街人挺多。”

老頭一聽這話,臉上的笑收了起來。

他嘆了長長一大口氣,拿出抹布用力擦著隔壁空的摺疊桌上的油漬。

“好做個屁哦。”

老頭聲音很低,又帶著怨氣。

秦峰咬了一口油條接話。

“怎麼不好做?這麼一碗賣一塊五,也不少賺。”

老頭停下抹布,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走過來兩步。

“兩位大兄弟不知道我們安順的規矩啊,你們算這明面的賬沒用。”

老頭指了指頭頂和街道兩邊。

“攤位費、環境衛生管理費、城市容貌保證金、佔道經營罰款配額,哪一項不要錢?”

老頭報出一長串名目。

楚天河放下粗糙的瓷碗。

“這些收費按規矩都有標準,一個月能交多少?”

老頭直接氣得拍了拍大腿。

“標準?在安順,當官的說多少就是多少!上個月市裡下來的通知,說露天攤不能加收甚麼衛生費,你猜我們這兒就怎麼著?”

“怎麼著?”

“改名叫白化巡查費了!”

老頭豎起三根手指。

“你們市裡的擺攤點,一個月也就交二百吧?我們這破巷子口,一個月死活張口要六百塊!不交?不交明天早上你的車輪子就得被鎖。”

楚天河看著老頭額頭的汗。

江城的物價他在管,這種偏遠縣城的擺攤費,居然比江城市中心整整貴了一倍以上。

“這不瞎搞嘛,去縣政府告狀唄。”

秦峰咬著油條,故意激他。

“告誰?”

大爺連聲唉聲嘆氣。

他指了指東邊的方向,就是那座豪華行政中心的位置。

“那是衙門,進去門朝哪開,老百姓都找不著,那些人都開著大黑車進出。”

大爺抓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這些當官的富得油都不稀罕吃,我們呢?連下鍋的米都快揭不開了。”

大爺伸出手,抓扯著圍裙上結塊的油汙。

“我都快退休了,這攤位我本來都不想擺,前幾年在化肥廠上班砸斷了腿辦了低保,可這低保啊,他斷了!”

楚天河剝雞蛋的手停住了。

他抬頭看著大爺。

“斷了多久了?”

楚天河問。

“快四個月了!”

大爺越說越急,眼眶開始發紅。

“去打聽,上面就說縣裡搞大工程財政緊張,在稽核流程,我們這一個家屬院以前幾千號下崗老工人,全靠那點活命錢呢。”

大爺指著巷子更深處破敗的幾排平房。

“那些老傢伙癱瘓在床上的,沒這筆錢連個菜葉子都買不上,這幾個月全靠大傢伙送接濟。”

“縣裡就沒人管?”

秦峰臉色也冷了下來。

“管?那還得看那些爺的心情。”

大爺冷笑兩聲,轉身拿起漏勺去撈鍋裡炸老了的蔥頭。

“我們現在都不指望他們了,大不了一死百了。”

大爺去照看油鍋,不說話了。

楚天河盯著掉黑渣的鍋底。

那張檔案上冷冰冰的資料,活脫脫變成了這個老舊落後的家屬院門口,一個六十歲老人長著老繭的手,和無奈的眼淚。

縣城的貧富線,就這麼活生生撕開在楚天河眼前。

富的蓋行宮開奧迪,窮的買不起菜,連攤位費都要遭扒一層皮。

楚天河站起來,掏出一張五十塊錢壓在麵碗底下。

“走吧,老秦。”

楚天河沒繼續把油條吃完。

“市長,不再問問?”

秦峰擦擦手,準備站起來跟上。

“不問了。”

楚天河轉過身,走出老家屬院大門時,步子帶著一陣殺氣。

“這已經不是爛攤子了,這是就是一夥強盜在魚肉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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