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迎賓館松柏廳出來時,外面的冷風捲著枯葉,在半空打轉。
楚天河緊了緊大衣領子,沒回頭看那金碧輝煌的樓層。
“書記……不,楚市長,那桌子菜可真沒動幾筷子,浪費那刀魚了。”
孫國強拎著公文包緊跟在後頭,小聲唸叨了一句。
“周開元那張臉,跟鍋底灰似的,估計這會兒正砸杯子呢。”
“讓他砸,他的杯子多。”
楚天河鑽進那輛二手的奧迪,車門“砰”的一聲關死,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明天一早,我要全市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季度的真實財務報表,記住了,是真實的。”
“你手裡那個本子,明天帶到我辦公室來。”
孫國強神色一凜,壓低聲兒回道:
“明白,其實資料我一直在整理,就等您這一句呢。”
……
次日清晨,江城市政府大樓。
楚天河沒走正門,帶著孫國強從側邊的電梯直接上了八樓。
市長辦公室的窗戶還沒開,屋裡透著股子消毒水混合著劣質空氣清新劑的味兒。
楚天河把公文包往辦公桌上一扔,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把你的寶貝拿出來。”
孫國強沒坐,而是小心翼翼地把辦公室門鎖死,又把窗簾拉上一半,這才從包裡取出一個藍色的塑封資料夾。
這疊紙沒蓋公章,邊角還有點皺,顯然是私下裡偷偷整理出來的。
“楚市長,您之前在迎賓館敲山震虎,那是敲著他們的痛腳了。”
孫國強抹了把額頭的汗,把資料夾翻開第一頁,手都在打哆嗦。
“這上面是江城區去年的GDP統計,外頭報的是增長12%,全省第一,風光無限。”
“但那是【名義真實】,要是看【現金流真實】,咱們江城現在就是個空殼子。”
楚天河皺起眉頭,屈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直說,兜裡還剩多少子兒?”
孫國強嚥了口唾沫,指著一行被紅筆圈出來的數字。
“賬面上,全市各級財政流動資金加起來,不到五個億。”
“五個億?”
楚天河雖然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數,還是氣樂了。
江城這種百萬人口級、副省級架子的大城市,一個月的環衛工資、公交補貼,還有政府運轉,起碼也得幾個億。
“五個億夠幹甚麼的?發工資都不夠吧?”
楚天河冷聲道。
“發工資勉強夠一個月。”
孫國強叫苦不迭。
“但問題不在工資,在債。韓志邦在任的時候,為了搞那個【天芯】半導體專案和幾個所謂的【萬畝景觀林】形象工程,透支了未來五年的城市基建專項債。”
孫國強指著報表的第二頁,密密麻麻全是城投債的還款節點。
“下個月十五號,就是頭一個檻兒。”
“咱們有三筆合計五十億的城投債到期,必須剛性兌付。”
“五十億?”
楚天河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江城市最繁華的延江大道,高樓大廈鱗次櫛比,一派盛世氣象。
誰能想到,這盛世底下全是窟窿。
“韓志邦在那兒當家的時候,為了給省裡湊政績,把這些債全做成了【高科技發展基金】,實際上錢都投進了天芯那個無底洞,還有周開元管著的那些爛房產專案裡。”
孫國強咬著牙說道:
“周開元昨天在常務會上想架空您的審批權,說白了,就是怕您翻開這本爛賬。”
“他想讓您當個【背鍋市長】,等這五十億一暴雷,他在省裡那些老部下再順勢推一把,江城財政破產的鍋,就得您來背。”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內線電話響了。
“楚市長,我是顧言。”
電話那頭,顧言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帶著絲毫不藏掖的毒舌勁兒。
“聽說你昨晚在迎賓館把周開元嚇得不輕?我勸你還是先看看那個錢袋子吧,江城現在不是【負債經營】,而是【負債送死】。”
“我已經看了。”
楚天河握著話筒,目光深邃地盯著報表上的數字。
“顧言,要是這時候我撤掉所有的景觀復綠和形象工程專款,能騰出多少錢來?”
“那點錢是毛毛雨,楚市長,你得看大頭。”
顧言在那邊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翻動資料。
“我查過之前的土地拍賣記錄,江城有七處號稱【百億級】的高新產業科技園,目前全是雜草長得比人高。”
“但這七處園區抵押在各大銀行的貸款,高達一百三十億。”
“這就是周開元的底氣,他手裡攥著這些欠條呢。”
楚天河冷笑一聲。
“他這是想用這一百多億的債務,把我的退路全給堵死啊。”
“不止是堵你的退路。”
顧言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這五十億債,如果還不上,江城的金融評級就會下調,到時候,你那個東江新區的【科技債】也會受影響。”
“他是要拉著你同歸於盡。”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寂。
清晨的一縷陽光透進窗縫,正好照在孫國強帶來的那張報表上。
鮮紅的赤字,在陽光底下分外刺眼。
“老孫。”
楚天河突然轉過身,手按在資料夾上,目光狠辣。
“把各局各口的招待費、車輛維護費,還有那些名為【考察】實為旅遊的差旅報銷,從今天起全部鎖定。”
“五個億雖然不多,但只要咱們不亂花,也能撐幾天。”
“可是楚市長……”
孫國強支支吾吾。
“周開元那邊正盯著呢,這要是動了他們的蛋糕,常務會上那一關……”
“他這一關,我沒打算走尋常路過。”
楚天河拿起那份資料夾,眼神比昨晚在酒宴上還要冷。
“韓志邦留下的是個爛攤子,我這市長確實是代職。”
“但代職也是職。”
“他不是想讓我還債嗎?行,我還,但我這還債的方式,他未必承受得起。”
“去,通知周開元,還有市建委那幫人,十分鐘後,到我辦公室來開會。”
楚天河理了一下白襯衫領口,聲音平淡得可怕。
“既然錢不夠用,那我們就把那些亂領錢的人,先清理掉幾個。”
孫國強打了個冷戰,卻覺得心頭一陣火熱。
他知道,那個敢在三十億債面前面不改色的楚市長,回過味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