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的陽光透過管委會二樓百葉窗的縫隙。
樓上的硝煙還沒散盡,樓下紅星廠的歡呼聲似乎還能隱隱傳來,錢斌走在回辦公室的走廊上,兩條腿有點發飄,像是剛從桑拿房裡出來,背後的襯衫早已溼透。
他在剛才的會議室裡見證了全過程,那個被他發帖抹黑的“腐敗書記”,那個在照片裡被描述成“陰謀家”的楚天河,就在幾分鐘前,當著副市長的面,用一份價值五千萬的真合同,不僅打臉了沈博,更直接把他錢斌之前所有的構陷碾得粉碎。
“完了……這下全完了。”
錢斌哆嗦著手掏出鑰匙,插了三次才開啟辦公室的門。
他進屋第一件事就是反鎖房門,然後像只受驚的老鼠一樣撲到辦公桌前,開啟電腦,想把自己在各個論壇的小號登出,想把自己郵箱裡跟沈博往來的郵件全刪乾淨。
但是,他的“作品”,那篇已經在全城傳開了的熱貼,此刻就像是一張張甩不掉的鬼臉,嘲笑著他的愚蠢。
“咚、咚、咚。”
敲門聲很輕,但在錢斌耳朵裡無異於喪鐘。
他嚇得差點從椅子上出溜下去,嚥了口唾沫,強裝鎮定:“誰……誰啊?我這忙著呢!”
“錢主任,忙甚麼呢?忙著給沈總髮紅星廠的亂象嗎?”
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平靜、冷漠,還帶著一絲戲謔。
楚天河。
錢斌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怎麼來得這麼快?會議剛散,他不去找趙海濤算賬,怎麼先找到我頭上了?
“楚……楚書記啊。”錢斌不敢不開門,顫抖著手把鎖擰開,“您有甚麼指示?我這……正準備寫會議紀要呢。”
門開了。
楚天河沒進來,他靠著門框,手裡拿著一部手機,螢幕上正顯示著那篇熱貼裡的一張插圖,那張著名的“深夜混亂照”。
“錢主任,你這攝影技術不錯啊。”楚天河指著照片的一角,“紅星廠一車間的通風視窗是有三米高,普通人站在地上根本拍不到這個俯視角度,除非……他是爬到了圍牆外面的那棵老槐樹上,或者是踩在某種特定的墊腳石上。”
錢斌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楚書記您真會開玩笑,我哪懂甚麼攝影……”
“是嗎?”楚天河走進屋,眼神看向錢斌那雙還沒來得及換下的皮鞋。
黑色的皮鞋邊緣,並沒有太多的灰塵,但在那個不容易注意到的鞋跟縫隙裡,卻嵌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帶著暗紅色鏽跡的鐵屑。
如果是普通泥土還可以解釋,但這種帶著機油味、且被高溫氧化過的螺旋狀鐵屑,只有在機械廠車間外面的特定堆土區才有。
“昨晚開發區下了點小雨,那邊的泥挺軟的。”楚天河的聲音不大,卻步步緊逼,“錢主任,要不咱們把你這雙鞋送到市局鑑定科,跟一車間通風口下面那個42碼的鞋印比對一下?你是當過辦公室主任的,應該知道同一認定是甚麼意思吧?”
錢斌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腳。
他慌了,徹底慌了。
他沒想到楚天河的動作這麼快,而且觀察得這麼細。
他以為自己是在幕後放冷箭,卻沒想到自己這隻射箭的手早就暴露在探照燈下。
“楚書記!那……那是誤會!我昨晚就是去散步!路過!對,我是路過!”錢斌開始語無倫次,開始往後退,直到大腿撞到了辦公桌。
“路過?”
楚天河冷笑一聲,側身讓出了門口的位置。
一個身材魁梧、穿著便衣的中年人走了進來。正是市局刑偵支隊的老張。
“錢斌,這是你的車吧?尾號77的黑色邁騰。”老張手裡拿著幾張高畫質截圖,那是紅星廠外圍道路監控拍到的,“昨晚八點十分到九點半,這輛車一直停在紅星廠後面的土坡死角。你所謂的散步,是在車裡散了一個半小時?”
鐵證如山。
錢斌看著那幾張照片,最後一絲僥倖也沒了,他一屁股癱坐在那張他本來想讓楚天河坐的“壞椅子”上,椅子發出一聲慘叫,差點翻過去。
“我……”錢斌眼珠亂轉,手卻悄悄伸向西裝的內側口袋,那裡有一張沈博剛給他的一張不記名銀行卡,本來是準備下班後去取“辛苦費”的。
他必須得扔掉這東西!這是死罪!
他的動作很隱蔽,假裝是在掏手帕擦汗。
但就在他的手指剛觸碰到那個硬硬的卡片邊緣時,一隻如同鐵鉗般的大手突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掏甚麼呢?錢主任?”
老張是幹了一輩子刑偵的老獵手,這種小動作在他眼裡就像慢動作一樣拙劣。
“沒!沒甚麼!就是擦汗!”錢斌拼命掙扎,想把手抽出來,但那是徒勞的。
老張一個擒拿,直接把他按在了滿是檔案的辦公桌上,另一隻手利索地伸進他的口袋。
不但掏出了那張還沒捂熱的銀行卡,還順帶掏出了一支黑色的、造型有點奇怪的鋼筆。
“喲,行頭挺全啊。”老張拿起那支鋼筆,擰開筆帽,在筆頭位置發現了一個針孔大小的攝像頭,“這種微型偷拍裝置,網上都不好買吧?看這做工,進口貨?”
錢斌的臉瞬間變成了死灰色。
這支筆,是沈博給他的工具,讓他用來偷拍楚天河的。但他留了個心眼,為了防止將來沈博過河拆橋,他也用這支筆偷錄了好幾次他和沈博見面的場景,尤其是沈博給他現金和指示他發帖的時候。
這本來是他的保命符,現在卻成了最致命的索命繩。
“這裡面要是查出點甚麼不該有的東西,比如國家幹部的隱私,或者是商業機密……”楚天河拿起那張銀行卡看了看,“再加上這張卡,這就不是造謠誹謗那麼簡單了。非法使用竊聽器材,鉅額財產來源不明,這夠你在裡面踩十年縫紉機了。”
“不!不是!這是沈博給我的!是他逼我的!”
當“十年”這個詞鑽進耳朵裡,錢斌終於崩潰了。他所有的體面、所有的狡猾在這一刻全都崩塌,涕泗橫流地開始亂喊。
“那是他讓我拍的!帖子也是他讓我發的!他還說只要紅星廠垮了,地皮就能賣,賣了給我分成!我是被逼的啊楚書記!我也是為了配合趙主任的工作啊!”
隔壁,就是趙海濤的主任辦公室。
兩間辦公室中間其實只隔了一層並不隔音的木板牆。
此時此刻,趙海濤正拿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錢斌那殺豬般的嚎叫聲,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鑽進他的耳朵裡。
“配合趙主任的工作!”
這句話像一道雷劈在趙海濤頭頂。
“啪嚓!”
手裡那個正宗的紫砂壺,那是他為了慶祝今天簽約特意拿出來的寶貝,直接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完了。
這個蠢貨!審都沒審,直接就招了!而且還大喊大叫地把他也咬了出來!
趙海濤慌亂地想去捂耳朵,或者找個甚麼東西把這牆堵上,但他知道沒用了。這種分貝,不僅他聽見了,整個二樓走廊的人肯定都聽見了。
這邊辦公室裡。
楚天河聽著錢斌的嚎叫,面無表情地對老張點了點頭。
“帶走吧。剩下的去局裡慢慢說。對了,這支筆好好查查,說不定還有驚喜。”
老張利索地掏出手銬,“咔嚓”兩聲,銬住了錢斌還在亂舞的雙手。
“走!別嚎了!給體面人留點臉!”老張押著已經腿軟成麵條的錢斌往外拖。
經過走廊的時候,兩邊的辦公室門都開了一條縫,一雙雙眼睛在後面偷看。平日裡那個狐假虎威、總是拿鼻孔看人的錢大主任,此刻像條落水狗一樣被拖走,嘴裡還在喊著:“趙主任救我!趙主任你知道的啊!”
這聲音迴盪在這個曾經被他們搞得烏煙瘴氣的辦公大樓裡,顯得格外諷刺。
楚天河沒有立刻走。
他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讓外面的風吹進來,散一散屋裡那股子貪婪發酵後的酸臭味。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那一牆之隔,眼神冰冷。
他沒有立刻去敲隔壁的門。對於趙海濤這種人,現在的恐懼比直接抓捕更讓他難受。讓他聽著同夥被抓走的聲音,讓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猜那支錄音筆裡到底有沒有關於他的內容,這種煎熬,才是最好的審訊。
“這地兒,該掃掃了。”
楚天河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仔仔細細地擦了擦剛才被錢斌趴過的那張桌子,然後將那張髒了的紙巾扔進了垃圾桶。
樓下,警笛聲響起。
那聲音穿透了整個開發區,也給許多人敲響了警鐘。
錢斌被塞進了警車,透過車窗,他最後看了一眼這棟大樓,看到了二樓視窗那個冷硬的身影。此那個初來乍到被他安排坐壞椅子的年輕人,如今卻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有些椅子,不是誰都能坐的;有些路,一旦走歪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楚天河看著警車遠去,給蘇清瑤發了一條資訊:
“第一隻蒼蠅拍死了,還有一隻更大的,估計現在正躲在陰溝裡發抖。”
他收起手機,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他沒有去找趙海濤,而是直接走向了樓梯。
他要去紅星廠。
那裡,張得志和華芯的技術員們正在討論下一批訂單的工藝改進,那才是正事,那才是這片土地該有的樣子,至於趙海濤?讓他先在噩夢裡多活幾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