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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第兩百二十八章 老虎的棄子

2026-01-26 作者:愚人

午後的江城,天陰了下來。

雲層壓得很低,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南新區的“紫竹茶樓”在江城很有名,不僅因為這裡的明前龍井賣得貴,更因為這裡的包廂隔音效果極好,還沒監控。

最深處的“聽雨軒”包廂裡,吳志剛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壺剛泡好的龍井,但他一口沒動。

他那雙總是帶著領導威嚴的眼睛,此刻全是紅紅的血管,眼袋也耷拉下來,看著好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對面坐著趙偉。

趙偉的狀態更差,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平時那種飛揚跋扈的勁頭早沒影了,手一直在抖,連茶杯都端不穩,灑出來的茶水把那昂貴的紅木桌子弄得一片狼藉。

“師父…”趙偉的聲音帶著哭腔,像個做錯事等著捱揍的孩子,“那車子…還沒信兒嗎?”

從昨晚到現在,這已經是趙偉問的第一百遍了。

吳志剛沒急著回答,他從兜裡掏出一盒還沒拆封的中華煙,動作緩慢地撕開封條,拿出一根,但沒點,只是在手指間來回轉著。

“沒信兒。”

吳志剛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那個司機徹底失聯了,我動用了交通那邊的關係查了監控,那輛車進了環山路之後,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只有進,沒有出。”

“那…那是被抓了?”趙偉的臉瞬間慘白:“交警抓的?還是紀委?”

“交警。”

吳志剛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我有個內線告訴我,昨晚那一塊有突擊檢查,如果是交警抓的,那就是因禍得福。”

“福?”趙偉一愣,差點以為師父瘋了。

“對,福。”吳志剛把那根菸折斷了扔在菸灰缸裡,身子往前探了探,死死盯著趙偉的眼睛,“你想想,交警懂個屁的畫軸?他們頂多是扣車,罰款。那畫軸藏得那麼深,他們不一定能發現。”

“就算髮現了,他們也不知道那是啥,只要還沒移交給紀委,這件事就還有操作空間。”

趙偉聽著這話,非但沒覺得安心,反而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操作空間?這操作的代價是誰來付?

“可師父,萬一……我是說萬一,那交警是楚天河安排的呢?或者交警手欠給開啟了呢?”趙偉哆哆嗦嗦地問:“那裡面可是咱們這些年的全套流水啊!還有李宏圖他們的……”

“閉嘴!”

吳志剛低喝一聲:“這種時候,不要提那些名字!小心隔牆有耳!”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並不燙的茶水,語氣突然變得語重心長,甚至帶上了一絲慈祥,但這慈祥看在趙偉眼裡,比剛才的兇狠更嚇人。

“小偉啊,你跟我幾年了?”

“八…八年了,自從我進財政局,就是您一手提拔的。”趙偉不知道為甚麼話題轉到這兒,本能地回答。

“八年了,我對你怎麼樣?”

“那是沒得說!恩重如山!”趙偉趕緊表忠心。

“嗯,恩重如山。”吳志剛點了點頭,放下茶杯:“現在,到了考驗這恩情的時候了。”

趙偉的心猛地一沉,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車被扣了,這是事實。”吳志剛緩緩說道:“現在最好的情況是沒人發現畫軸。但我們要按最壞的情況打算。萬一被發現了,萬一交警報上去了,萬一楚天河聞著味找過來了……”

“那得有人把這事給填上。”

轟!

趙偉只覺得腦袋裡一聲炸雷。

填上?怎麼填?

“那幅畫,本來就是你從我這拿走的。”

吳志剛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我最近家裡裝修,書房的東西亂七八糟的,你來幫忙整理,看著這畫不錯,就順手牽羊了,這合情合理吧?”

趙偉的嘴唇在抖:“順…順手牽羊?”

“對,至於那個畫軸裡的賬本。”

吳志剛繼續往下編,編得天衣無縫:“那也是你記的。你想想,你以前就是個出納,這種記賬的習慣,多符合你的職業特點啊。”

“至於為甚麼記那些領導的名字?為了狐假虎威嘛,你打著我的旗號,在外面騙那些老闆的錢,還把領導的名字寫上去,是為了日後要挾他們,或者是給自己壯膽,這邏輯,完美。”

趙偉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在這個故事裡,所有的罪,所有的貪,所有的黑,全是趙偉一個人的。

而吳志剛,不僅是清白的,甚至還是個被徒弟利用、被矇蔽的受害者。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棄車保帥局。

“師父…”趙偉的聲音顫抖得不像話,他想站起來,但腿軟得根本動不了:“您…您這是要我也死啊?那是幾個億啊!那得槍斃啊!”

“死不了。”

吳志剛伸出手,也不嫌棄趙偉手上的冷汗,重重地按在他的手背上。

那手勁很大,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

“只要你一口咬死,這只是你打著旗號搞的經濟詐騙,這性質就變了,那些老闆為了不被牽連,肯定會翻供,說那是借給你的,或者是生意往來,只要不認那是行賄款,這就是個經濟糾紛。”

“經濟糾紛,頂多判個十年八年,哪怕是詐騙,只要退賠及時,也能減刑。”

吳志剛的身體湊過來,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判了刑,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你老婆那家在香港註冊的皮包公司,我本來想讓人去查的,現在不僅不會查,我還會安排一筆業務過去,你兒子下個月要去美國讀高中那個事,簽證我已經找人給你辦妥了,學費十年我都給你包了。”

這不僅是誘惑,更是赤裸裸的威脅。

你老婆的公司有把柄在我這,你兒子的前途在我這,你一家老小的命脈,全在我這!

你要死,死你一個,你全家富貴。

你不死,我把你也這邊的證據全扔出去,咱們船翻了,你家底褲都不剩,你老婆也得進去陪你坐牢,你兒子在國外喝西北風。

這筆賬,你自己算。

趙偉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他敬若神明、甚至當成親爹一樣供奉的男人,只覺得一股寒意鑽進了骨頭縫裡。

這一刻,他才明白甚麼叫“伴君如伴虎”。

當老虎要保命的時候,他這個餵食的小嘍囉,就是第一塊被扔出去填路障的肉。

“師父,真的…沒別的路了嗎?”趙偉還想掙扎,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沒了。”吳志剛鬆開手,靠回椅子上,又是那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樣:“楚天河那小子雖然撤了,但他不是傻子,一旦他找到了畫軸,這火就燒起來了,必須有人在火燒到我身上之前,先去撲火。”

“你是撲火的最佳人選。”

“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不管以後怎麼樣,我都能撈你!減刑、保外就醫,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但如果我也進去了,誰來管你?”

這句話,成了壓垮趙偉的最後一根稻草。

是啊!如果吳志剛倒了,那他就真的是死路一條!

如果吳志剛還在,至少還有個盼頭!

“我知道了。”趙偉低下頭,眼淚砸在桌面上:“如果紀委問起來,我就說畫是我偷的,賬是我瞎記的,錢是我騙的。”

“這就對了。”

吳志剛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推到趙偉面前。

“這裡面是一萬美金,不是甚麼大錢,算是我給孩子包的紅包,讓他到了那邊,安心讀書,告訴他,他乾爹在這邊,甚麼都能擺平。”

趙偉顫抖著手接過那個信封。

那哪裡是紅包,那是他的買命錢。

“另外。”吳志剛似乎想起了甚麼,補了一句:“你手裡有沒有甚麼不該留的東西?比如平時開會的錄音筆、備份的甚麼檔案?這次回去,趕緊清乾淨了,別給楚天河留下甚麼尾巴。”

趙偉的心猛地一顫。

他想起了自己藏在辦公室天花板吊頂裡的那幾個備份隨身碟。

那是他給自己留的最後的護身符,也是他這些年學乖了留的後手。

“沒了!我都聽您的,平時從來不留底。”趙偉撒了個謊。

在這種生死關頭,本能讓他想要手裡最後抓一根稻草。

吳志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最後點了點頭。

“去吧,該上班上班,該開會開會!要裝得若無其事,就算天塌下來,有師父給你頂著!”

頂著?

趙偉走出茶樓,外面的天更黑了,雨終於落了下來。

冰涼的雨點打在臉上,混合著他的淚水。

頂著?是用我的屍體頂著吧!

他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個依然亮著燈的視窗,眼神裡那原本的恐懼和服從,慢慢變成了一種絕望後的怨毒。

師父啊師父,你既然能這般無情,就別怪我也得給自己留條活路了。

他摸了摸上衣內兜,那裡貼身放著一把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鑰匙。

那是通往他辦公室吊頂隔層的鑰匙。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趙偉鑽進車裡,駕車離開。

而不遠處,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大眾車裡。

陳墨放下手裡的長焦相機,看了一眼旁邊的老張。

“拍到了?”

“拍到了。”陳墨翻看著相機螢幕,上面清晰地記錄著吳志剛在包廂裡給趙偉遞信封、拍肩膀的畫面,“這兩人果然見面了,看著聊得不太愉快啊,趙偉出來的時候,腿都在抖。”

“那是。”老張發動這車子,悄悄跟上了趙偉的車,“被老虎賣了,還能愉快?這時候他心裡那座防線,估計已經被吳志剛自己親手砸了個大窟窿。”

“走,接著盯著,楚主任說了,要等這窟窿再大一點,咱們再往裡灌水。”

雨越下越大。

兩輛車一前一後消失在朦朧的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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