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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不是大清洗

2026-01-26 作者:愚人

下午一點五十,安平縣委大禮堂。

這個能容納八百人的會場,平時開會總是稀稀拉拉,後排總有那些個打瞌睡、玩手機甚至是偷偷溜出去抽菸的。但今天,氣氛那是出奇的凝重。

整個安平縣,上到各局委辦的一把手,下到偏遠鄉鎮的鎮長、辦事處主任,只要是副科級以上的實職幹部,齊刷刷地都到了。

沒一個人請假,也沒一個人遲到。

偌大的會場裡,除了偶爾有人咳嗽兩聲,安靜得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大家夥兒都正襟危坐,手裡拿著黑皮本子和筆,眼睛雖然不想看,但又忍不住偷偷往那個掛著紅幕布的主席臺上瞄。

那上面坐著安平縣現在最有權勢的幾個人。

正中間是縣委書記彭衛國,臉色嚴肅。但他左手邊那個位置上坐著的年輕人,才是今天所有人關注的焦點,紀委書記楚天河。

臺下第五排,城建局的一個副局長正拿著紙巾,不停地擦著腦門上的汗。

即便空調開著,但他還是覺得自己坐在了火山口上。前天晚上他剛在家做噩夢,夢見紀委那個談話室的白牆和鐵椅子。現實比夢境更讓人哆嗦,尤其是當楚天河那雙眼睛往臺下面一掃。

那道目光像是探照燈,掃過哪裡,哪裡的背就彎下去一寸。

“咳咳。”

兩點整,主持人縣委辦主任敲了敲話筒,聲音有點發幹,“現在開會。今天的會議議程只有一項,請縣委常委、紀委書記楚天河同志,就當前的黨風廉政建設和作風問題,作重要講話。”

沒有像以往那樣請彭書記先定調子,直接就把話筒交給了楚天河。

這更讓臺下的人心裡沒底。這是要直接宣判嗎?

楚天河扶正了面前那個紅色的話筒。

他也沒拿那種寫滿了官話套話的稿子,只是放了一個薄薄的筆記本在桌上,但根本都沒開啟。

“我知道,這兩天大傢俬底下都在會議論一個詞。”

楚天河開口了,聲音不算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帶著鉤子,直接勾住了全場人的耳朵,“黑名單。”

轟!

雖然大家都沒敢出聲,但每個人的瞳孔都猛地縮了一下。

這三個字,是這幾天安平官場的夢魘。

“有人說,我楚天河手裡有個小本本,上面記著百十號人的名字。甚至有人說,只要以前跟趙德漢同一個桌吃過飯的,或者是給他送過禮的,都要在這個本子上畫個叉,準備秋後算賬,搞大清洗。”

楚天河說著,忽然笑了笑,那個笑容裡沒有那種常人想象中的陰森,反而帶著幾分嘲諷的輕鬆。

他把自己面前那個筆記本挙起來,展示給臺下的人看,甚至還嘩啦啦地翻了幾頁。

“看見了嗎?這是我的本子。上面除了我不成文的爛字,甚麼都沒有。沒有名字,沒有畫叉,更沒有甚麼即使要大家命的黑名單。”

他一把將本子扔回桌上,那“啪”的一聲輕響,卻像是一顆定心丸,讓會場裡那種緊繃到極致的空氣,稍微鬆動了那麼一絲絲。

“同志們啊,”楚天河沒坐著,而是站了起來,甚至繞過了桌子,直接走到了那個主席臺的前沿。

這個動作,極具壓迫感,卻也拉近了距離。

“趙德漢倒了,那是他咎由自取。他搞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把公權力當成他們趙家的私產,那不是當官,那是當土匪!封建那一套在他那是行得通,但在黨紀國法面前,就是個死衚衕!”

楚天河的聲音陡然拔高,迴盪在禮堂上空,“但是!我們黨從來都不搞連坐!從來都不搞那種不分青紅皂白的一棍子打死!”

他目光如炬,盯著臺下前排那些個低著頭的局長們。

“我知道你們在怕甚麼。過去那幾年,安平的風氣確實不正。想進步,得去趙家溝拜碼頭;想辦事,得給趙老虎意思意思。甚至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過年過節也是拎著東西去過趙德漢那個趙家大院的。”

臺下那個城建局副局長的手抖了一下,鋼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難看的墨跡。他確實去過,那是為了批個專案,硬著頭皮送了兩條中華煙。這兩條煙,這幾天成了他心裡的炸彈。

“你們是怕被牽連,怕這股火燒到自己身上,是不是?”

楚天河看著那個副局長,像是在看透他內心的恐懼,“所以我今天站在這,代表縣委,也代表縣紀委,給所有人一個準話:只要不是主觀惡意貪汙公款的,只要不是那種為了個人私利把國家利益出賣給趙德漢當投名狀的,更只要不是像趙老虎那樣殘害百姓、手上沾血的!”

他頓了頓,伸出三個指頭。

“組織給你們出路!我們這,不搞法不責眾,但我們講究寬嚴相濟,不管是還是治病救人!”

這一刻,全場的呼吸聲都粗重了起來。

“從今天開始,縣紀委會在工商銀行設立兩個專用的廉政賬戶,賬號會在會後發給各位。”

楚天河的聲音沉穩有力:“為期三個月。在這三個月裡,那些曾經被迫隨波逐流收過紅包的,或者是為了保平安給趙德漢送過禮金的。只要你們把這些違規所得,打到這個賬戶裡。備註不用寫真名,只用寫你們單位的程式碼或者是一個只有你們自己知道的代號!”

“對於這部分錢款背後的問題,只要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嚴重後果,組織上一律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這四個字一出口,整個禮堂瞬間爆發出一陣低沉的嗡嗡聲。那是幾百號人同時鬆開了一口憋在胸口的大氣,那種壓抑不住的如釋重負。

有人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扭頭去看旁邊的同事,從對方眼裡確認自己沒聽錯。

對於大多數基層幹部來說,他們並不是甚麼十惡不赦的壞人。就像那個副局長,他送禮只是為了能把該乾的工作幹下去不被趙德漢穿小鞋。如果因為這點事就被打上恥辱柱,甚至丟了公職,那確實太冤了,也太讓人心寒了。

楚天河這個政策,等於是在懸崖邊上給他們搭了一座橋。

“但是!”

這兩個字讓剛鬆弛下來的氣氛又是一緊。

楚天河收起了那一絲溫和,表情變得冷峻無比,“這個既往不咎是有前提的!前提是主動!前提是坦白!前提是把那顆已經長歪了的心,給我正回來!”

“三個月期限一過,賬戶關閉。到時候,如果誰還抱著僥倖心理,這就是那些抽屜裡還藏著不該拿的錢,或者是腦子裡還留著不送禮不辦事的那些臭規矩。那對不起,到時候就別怪我楚天河翻臉不認人!那時候找你的,就不是今天的大會,而是留置室的鐵柵欄!”

“我們要的是一支能幹事、敢幹事、幹成事的隊伍!不是要把大家都送進監獄,也沒那個必要!但如果有人非要當那個害群之馬,非要給安平的發展拖後腿,那就是自絕於人民!”

楚天河說完,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回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的話講完了。”

全場死寂了大概有三秒鐘。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帶的頭,掌聲響了起來。

起初只是零星的幾聲,帶著些猶豫。但緊接著,掌聲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轟然炸響。

那個城建局的副局長兩隻手都拍紅了,眼圈甚至有點泛紅。他知道,自己那兩條煙的事兒,算是有救了。只要明天把錢打進去,他就能重新挺直腰桿做人,不用再擔心半夜鬼敲門了。

坐在中間的幾個鄉鎮黨委書記也是相視一眼,那眼神裡都是震驚和佩服。本以為這新來的年輕書記是個只懂殺伐決斷的酷吏,沒想到這一手“政治牌”打得這麼漂亮。

這是真正的帝王術裡的“大赦天下”,不僅收了人心,更讓本來因為恐懼而停擺的行政機器,有了重新轉動的動力。

彭衛國看著這一幕,也忍不住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拳頭。

這個年輕人,了不得啊。

如果說抓趙德漢是顯露雷霆之威,那今天這場會,就是展示了他的胸襟和格局。這一寬一嚴之間,安平官場的這盤散沙,算是被他給捏合起來了。

散會的時候,往外走的人群步子都輕快了不少,再也沒有了進門時的那種沉重和死氣沉沉。

楚天河站在主席臺上,看著那一個個遠去的背影,眼神卻依舊清醒。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把心安了,並不代表所有人都能老實。

總有一些人,是把寬容當軟弱,把機會當兒戲的。如果不抓出一兩個不知道天高地厚、依舊要當刺頭的典型來祭旗,這鍋好不容易燒熱的水,恐怕很快又會涼下去。

“振華。”楚天河叫住了走過來的秘書。

“書記,您吩咐。”

“盯著點工商局那邊,重點是那個馬邦德。”楚天河目光微冷:“我聽說他最近還在酒桌上吹噓他市裡的關係,這種給了梯子都不肯下的人,咱們得單獨給他準備個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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