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天不知道五軍都督府是做甚麼的,她只知道梁大都督就是在五軍都督府當官。
現在她又知道了,小牛子的壞人爹也在五軍都督府裡當官。
小孩子的眼睛裡黑白分明,非好即壞,梁大都督給薛坤做靠山,所以他不是好人;小牛子的爹養外室,所以他就是壞人。
她不去想五軍都督府裡還有很多官員,而且其中還有戰功赫赫的武將,在她心裡,梁大都督和小牛子的爹都是壞的,連帶著五軍都督也是龍潭虎穴。
宋葆真不讓她跟著一起進去,她不放心,師父被壞人欺負了怎麼辦?
她在馬車裡急得不成,想要偷偷溜進去,可是剛剛準備下馬車,車把式貴伯便冷哼一聲:“你要去哪兒?師父的話都不聽,是想挨罰嗎?在車上老實待著!”
“貴爺爺,我不是不聽話,我就是不放心,我想進去保護師父,您就通融通融,讓我下去唄。”
天姐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兩個人。
一個是她阿孃,還有一個就是她師父。
而這位貴伯,不但是看著宋葆真長大的,而且救過宋葆真的爹。
貴伯早就恢復良籍了,他一身硬功夫,上過戰場,在地方上做過通判,還在刑部待過幾年,到了榮休的年紀,他便回到宋家,跟在宋葆真身邊。
樂天最喜歡聽貴伯講破案的故事了,一老一小很是投緣。
今天宋葆真出門時,便打定主意讓樂天留在馬車裡,擔心她不聽話,特意請貴伯趕車。
今天的貴伯不是車把式,而是監視樂天的人。
樂天發出一聲和年齡不符的嘆息。
自從拜了師父,樂天不是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就像今天,她自告奮勇要趕車,師父卻叫了貴伯,她卻直到現在才明白,原來師父從那時便猜到,她一定會偷偷溜進去。
貴伯是她打不過的人。
而且她也不想惹貴伯生氣,貴伯是她見過的武功最高的人,她還想讓貴伯再教她幾招呢。
樂天縮在馬車上,像只受到驚嚇的小鵪鶉。
而在五軍都督府裡,此時此刻,也有一人縮成了鵪鶉。
經歷牛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聽到了甚麼?
宋葆真是京城裡的名人,普通百姓也就罷了,各個衙門從上到下就沒有不認識他的。
從他踏進五軍都督府,到現在還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五軍都督府上至梁大都督,下至打雜的僕役,全都知道大名鼎鼎的宋駙馬,來這裡幫一個小孩找爹。
“這孩子七歲,自幼與母親相依為命,如今他的母親不見了,他無處安身,鄙人憐他弱小,便管了這個閒事,這孩子不知父親名諱,只知是個當官的,無奈之下,鄙人只好帶著他,把京中各個衙門走個遍。”
他低頭對小牛子說道:“孩子,把你的姓氏告訴這些大人。”
小牛子從未進過衙門,他很害怕,可是想到在馬車裡天姐和他說的話——
天姐:“不要害怕,若是你流落街頭,就會被拐子抓走採生折割,或者為了一口吃的,被野狗咬死被叫花子打死,和這些比起來,現在這些根本不算甚麼。”
小牛子從記事起就跟著其他孩子一起在街上跑,大人們經常會嚇唬他們:“不要亂跑,讓採生折割的柺子抓走,剁去手腳,挖去眼睛,看你怕不怕?”
小牛子嚇得打了個嗝兒,他才不要被剁手腳挖眼睛,他不要!
他挺起胸膛,大聲說道:“我姓牛,我爹也姓牛,我爹是當官的!”
“姓牛?”
眾人不約而同看向同一個方向,那裡是經歷司。
經歷司裡那位牛經歷,不就是姓牛嗎?
甲用胳膊肘碰碰乙:“不會真是經歷司的老牛吧?”
乙壓低聲音:“除了咱們這的老牛,你還聽說過哪個衙門裡有姓牛的?”
甲:“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不知道地方上如何,至少在京城的衙門裡,我就沒見過第二個姓牛的。”
不過,上次去給嶽老大人賀壽,我見過老牛的幾位公子,沒有這孩子啊。”
乙像看傻子一樣看了甲一眼:“你今天上衙沒帶腦子?如果這孩子的出身名正言順,還用得著四處找爹嗎?”
甲想到甚麼,瞬間瞪大了眼睛:“難道這是外......老牛他怎麼敢啊?”
乙不屑:“他怎麼不敢?他只是高娶,又非入贅,嶽老大人致仕七八年了,他養個外室怎麼了?”
甲的嘴角抽了抽,向旁邊挪了挪,與乙隔開距離:“看你這樣,好像還挺理解老牛的,你該不會也是這種人吧?”
乙冷哼:“我才不是,我又沒有一位曾經做過戶部侍郎的岳父。”
甲乙正在談論的主角,牛峻牛經歷,此刻已經冷汗涔涔。
他在看到小牛子的一瞬間,便躲回了自己的屋子,關上門窗,不敢出來。
若是這裡不是衙門,他當然不會怕,可這裡是五軍都督府,小牛子還是被宋葆真帶過來的,他能不怕嗎?
宋葆真雖然沒來過五軍都督府,可是從眾人的目光裡,也猜到牛峻肯定正躲在那間屋子裡。
他不著急,還在一遍遍詢問,直到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說怎麼一大早就聽到喜鵲叫呢,原來是文曲星降臨。宋大學士,風采依舊啊!”
宋葆真皮笑肉不笑:“梁大都督來得正是時候,這孩子要找爹,不知貴衙門有沒有姓牛的官員,若是有,還請他出來,讓這孩子認一認,看看是不是他那個生而不養的爹。”
梁大都督已經知道發生的事了,他在心裡問候了牛峻的祖宗。
他手下可以委以重用的文官屈指可數,他對牛峻的印象不錯,還想著明年給牛峻升一升,給他去六部做個員外郎。
沒想到他還沒找牛峻談話,就弄出這麼一出。
宋葆真也真是閒得蛋疼,給小皇子們教書不好嗎?或者進宮陪皇帝聊聊天下下棋,舒服日子不過,反倒多管閒事,在他的地盤上掃他的面子!
“宋大學士進來坐吧,我新得了好茶。”
宋葆真倒也好說話,帶著小牛子便和梁大都督進了屋。
他挑了一張最舒服的椅子坐下,小牛子有些拘謹,也有些害怕,他不敢去看梁大都督,這位大人好嚇人,看多了會做噩夢。
茶水端上來,梁大都督嘆了口氣,對宋葆真說道:“宋大學士,讓你見笑了,我就是個粗人,只懂上陣殺敵,再說我也管不了別人家事。”
宋葆真大手一揮:“梁大都督,這事怪不得你,大都督無須自責。”
梁大都督無奈地搖搖頭,對候在門口的長隨說道:“去把那個不要臉的東西叫過來!”
根本不用提名道姓,長隨便知道梁大都督說的是誰,誰讓整個衙門就只有那一位姓牛的呢。
宋葆真失笑,好吧,“不要臉的東西”,梁大都督有句話沒有說錯,他的確是個粗人。
牛峻很快就來了,他耷拉著腦袋,恨不能把臉藏起來。
可是他剛剛出現在門口,小牛子便認出了他,阿爹穿上官袍可真威風啊!
“阿爹,阿爹!您真的在這裡啊,阿爹,我終於找到您了!”
小牛子不知道因為他的到來,讓阿爹顏面掃地,他只知道,他終於找到了親人。
有爹在,他就不是沒有人要的孩子,有爹在,他就不會被採生折割,有爹在,他就有家了。
可是小牛子的歡呼雀躍卻換來牛峻的一記眼刀,他慌慌張張躬身行禮,腰整個彎下去,像一隻煮熟的蝦子。
小牛子揉揉眼睛,他以為自己認錯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爹,對別人卑躬屈膝,可是看向他的目光,卻兇狠得像是要殺人。
小牛子後退幾步,撞到椅子的扶手上,很疼很疼,他忍不住哭了出來。
小孩子的哭聲像是一道驚雷,牛峻的身子抖了抖,他知道,他的好日子到頭了。
......
牛峻的祖父三十歲時還是個童生,他的父親強過祖父,三十歲時考上秀才,而他卻在三十歲那年成為進士!
他在鄉下時便已娶妻生子,妻子福薄,沒有等到他高中便撒手人寰,他進京後拜在嶽老大人門下,恰好嶽老大人的幼女大歸,他便上門求娶,並且許諾此生絕不納妾。
不久,他便成了嶽老大人的乘龍快婿。
這位續絃夫人年輕貌美,知書達理,他們成親十年恩愛如初。
原配給他生了三個兒子,嶽夫人給他生了二子一女。
他沒有納妾,亦沒有通房,五子一女都是嫡出,就在五年前,他便做了祖父,現在二兒媳和三兒媳也有了身孕,幾個月後,他又要再添兩個孫兒或者孫女了。
他的家庭和睦,妻子賢惠,兒女孝順,岳父雖然已經致仕,卻仍是他在仕途上的指路明燈,他雖然入仕晚,卻後來居上,如今已是正五品,如果沒有意外,明年他的位置便能再往上提一提,他的小目標是六部!
可現在......
“這位牛大人,請問,這孩子是不是你的骨肉?”宋葆真的聲音響起,牛峻緊咬著嘴唇,才不讓自己的牙齒相互碰撞。
他很想說不是,可是他不敢。
宋葆真能把孩子帶到這裡,便是已經確定這件事了,而且以宋葆真的聲名,朝中無人質疑,如果他今日老實認下,或許還有轉機。
牛峻咬咬牙,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宋大學士,大都督,下官有錯......這些年下官沒有納妾,連通房也沒有,可下官也是男人,也會......當時下官的夫人有孕,下官出門應酬,一時不察,便落入陷阱,下官不得不將那女人養在外面,後來那女人又瞞著下官生下孩子,下官不是那種無情無義之人,只能出錢養著......下官只是犯了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啊!”
宋葆真嘴角抽了抽,牛峻與夫人成親十年,小牛子今年七歲,也就是說,他和妻子成親不久,就在外面養了外室。
“何為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那只是你自己,不要扯上其他人!”
宋葆真最聽不得這種話,他與香川雖然是因為見解不同而分開,可是哪怕是當時兩人吵架吵得最兇的時候,他也沒有做過對不起香川的事。
男人,若是管不住下半身,那與禽獸有何區別?
梁大都督冷著臉,一言不發。
他雖然妻妾成群,可是對於牛峻的所作所為,他也同樣看不上。
他不好女色,他納妾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生兒子。
可是無論這些妾室出身如何,卻都是正大光明抬進來的,他的孩子無論嫡庶,都是正大光明堂堂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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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這個牛峻,有賊心沒賊膽,不敢納妾,倒是敢養外室,還弄出個外室子讓人詬病。
“帶上這個孩子回去,上族譜,認祖歸宗!”
牛峻不知道把孩子帶回家,自己能否承受來自岳父和妻子的怒火,但是現在他必須應允。
“下官遵命,下官這就帶孩子回府。”
說著,牛峻便要起身,卻聽到宋葆真說道:“且慢!”
牛峻艱難地抬起頭來:“宋大學士有何吩咐?”
宋葆真輕輕一笑:“吩咐談不上,頂多就是叮囑幾句。我今日插手此事,也是我與這孩子有緣,既然有緣,就不想看到這孩子被人虐待嫌棄。
不如這樣,等到這孩子認祖歸宗之後,牛大人把他送到青揚書院吧,只需一次性交夠十年的束脩共計五千兩,便可撒手不管了,這孩子有瓦遮頭,吃穿不愁,還能有名師指導,精進學問,不用留在貴府,過那寄人籬下,低三下四的日子。
五千兩看似很多,實則不但包含了十年的束脩,還有吃穿嚼用,以及筆墨紙張,每個月還有五至十兩的零用,更能換來至少十年的家庭和睦,牛大人,你算算賬,絕對不虧的。”
梁大都督瞪大了眼睛,宋葆真哪來這麼多餿主意,竟然還能這樣?讓書院替他養兒子?
梁大都督不知道青揚書院,牛峻卻是早就聽說過。
青揚書院的山長就是宋葆真的一位堂叔,這書院雖然在京城名聲不顯,可是在京城之外卻是名聲赫赫,學生中多半出身豪富,畢竟每年五百兩的束脩便已令人望而卻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