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從這一天開始,樂天的這把大刀就成了孩子們之間的秘密。
樂天扛著大刀進門時,恰好被柳依依看到。
“天兒啊,這袋子裡裝的啥啊?”
樂天才不想說,柳姨會告訴阿孃,阿孃會把她的大刀沒收。
“保密!”樂天噔噔噔跑上樓梯,想到甚麼,轉過身來,對柳依依說道,“打死也不說!”
柳依依:“你這孩子,提甚麼死啊,多不吉利,柳姨不問你就是了。”
樂天跑進房間,插上門,關上窗子,這才一臉虔誠的開啟大口袋,看到了,終於看到了,她的刀,屬於她的刀,真刀!
刀鞘樸實無華,沒有雕花,也沒有任何裝飾,但是樂天覺得這才是高手用的刀。
她小心翼翼地將刀從刀鞘裡抽出來,寒光凜凜,照出了她的影子。
她把手指放到刀刃上,劃出一道口子,血珠滲出。
她連忙把受傷的手指含在嘴裡,手好疼,刀好快!
這是樂天生平買的最貴的東西,她加倍珍惜。
她好喜歡這把刀啊!
這麼好的刀一定要藏起來,不能讓阿孃發現!
可是藏在哪裡呢?
樂天忽然發現了一件可悲的事!
她和阿孃住一間屋子,睡一張床!
她所有藏東西的地方都在阿孃的掌握之中。
樂天很苦惱。
最後她只能把她的寶貝大刀藏到床底下,和她那個已經空了的,錢罐子放在一起。
小小的樂天希望自己快點長大。
晚上吃飯的時候,幼安用眼睛瞟著樂天,這孩子已經是第三次傻笑了。
沒人理她,也沒有人講笑話,她吃著吃著就自己笑起來。
這是遇到甚麼好事了?
“你在笑甚麼?”幼安忍不住問道。
“沒甚麼。”話一出口,樂天才想起來,她已經和阿孃絕交了,她忙把臉別到一邊,不理人了。
柳依依衝著幼安眨眨眼,又搖了搖頭。
幼安清清嗓子,宣佈了一件事:“我準備去馬市選一匹小馬駒,有人和我一起去嗎?”
樂天聞言一下子來了精神,放下筷子,舉起右手:“我,我,阿孃,帶我去!”
幼安沒理她,對江霞說道:“明天你陪我一起去。”
樂天急了:“阿孃,你帶上我好不好?求求你了,帶上我吧。”
幼安看她一眼:“咱們不是絕交了嗎?”
樂天:“絕交結束了,阿孃,咱倆天下第一好。”
想了想,樂天又覺得自己有事瞞著阿孃,配不上天下第一好。
猶豫再三,她還是湊到幼安耳邊小聲說道:“阿孃,我有個秘密,晚上睡覺時再告訴你。”
“好!”幼安說道。
晚上睡覺的時候,鋪好被子,樂天卻沒有急著上床,她鑽到床底下,拿出了她的寶貝大刀。
“阿孃,你看,這就是我的秘密。”
幼安吃了一驚,她真沒想到,這孩子竟然買回來一把真刀!
“哪個鋪子膽子這麼大,竟然真的把刀賣給你了?”
樂天有點小得意:“這是我小弟家的鋪子,我那個小弟很給面子的,好不容易才說服他爹的。”
幼安抽抽嘴角,現在的小孩都這麼有主意了嗎?
她記得她小時候可沒有這麼多辦法。
“這刀花了多少銀子?”
樂天學著小弟的樣子,伸出兩根手指:“二十兩,是不是超值的。”
刀是朝廷管控的武器,私底下買賣二十兩銀子並不貴。
“那你現在是不是沒錢了?”知女莫若母,樂天有多少家底,幼安是清楚的。
“還有五兩。”樂天老老實實回答。
幼安拉過樂天的小手,在床頭的一處按了按,只聽啪的一聲,床頭忽然彈出一個空格,樂天嚇了一跳,他每天都睡在這張床上,居然不知道這裡藏著一個機關。
幼安說道:“把刀放進去,以後不要對人提起這件事,你那些小弟也不行,咱們小門小戶,這樣會惹麻煩的。”
樂天乖乖的把刀放進暗格,又按又按了一下,暗格又啪的一聲恢復原狀,從外面看,甚麼都看不出來。
樂天一臉崇拜:“阿孃,你教我做機關好不好?”
幼安搖搖頭:“現在還不行,你年紀太小,心緒不穩,再過幾年,阿孃覺得你可以了,自會教你,這也是咱們陽家的規矩,當年咱們家的老祖宗,就是因為做機關,才招來橫禍,被迫骨肉分離,改名換姓。所以咱們這些後代子孫,一定要遵循老祖宗定下的規矩,不得違背。”
樂天連連點頭,阿孃說過,他們家會做機關的事情是秘密,要人命的秘密,比她有大刀還要大的秘密。
“阿孃我記住了,我保證誰也不說,打死也不說,我長大了,你再把這個本事教給我,我學會本事也不會亂用,只給自己用,不用這個本事賺錢。”
“好,這才是阿孃的乖寶寶。”
幼安笑著把她抱過來,在小臉蛋上親了親。
樂天偎在阿孃的懷裡,阿孃的懷抱又香又軟,是這個世上最溫暖的港灣,她要永遠都和阿孃一起睡,她才不想有自己的房間,自己的床,她就要抱著阿孃睡!
轉眼間便到了和老邢約好的日子,幼安喬裝改扮,帶著同樣喬裝改扮的江霞去找老邢。
老邢正和一個丫鬟打扮的年輕女子說著甚麼,把一個信封交給女子,那女子便匆匆離去。
幼安這才走過來和老邢打招呼,說道:“上次委託的事有眉目了嗎?”
老邢嗯了一聲,再次伸出手,手掌向上。
幼安拿出一錠銀子放在她的手裡,老邢掂了掂,滿意地點點頭,把銀子揣進懷裡,清清嗓子,說道:“高娘子自從住了進來,楊大太太和楊大老爺便總是吵架,楊大太太甚至還搬去了姐姐家小住,楊大太太的孃家是外地的,一時半會兒走不了,這才住到姐姐家去。
她在姐姐家住了十幾天,楊大老爺才去把人接回來。
回來當天,又和高娘子吵了一架。
沒過幾天,楊太監便聽到了訊息,出宮了一趟。”
幼安微微吃驚,楊文俊竟然因為姑嫂不和的事情出宮了,看來對自己的這一對養子養女還是很重視的。
老邢繼續說道:“楊太監只在家裡待了兩個時辰,但顯然效果很好,從那以後,楊大太太和高娘子便沒有再吵過架。
不過,從那以後,高娘子便頻頻出門,楊大太太也沒有給她張羅親事,高娘子出門常去的地方是松林禪寺,就是韓太夫人以前住過的松林禪寺。”
幼安又是一驚,自從韓太夫人亡故之後,她已經快把松林禪寺這個地方忘記了。
沒想到這位高娘子竟然會經常去松林禪寺。
“她是自己一個人去,還是和閨中密友一起去?”幼安問道。
老邢不耐煩了:“我這不是正說著嗎?你急甚麼?”
幼安忙道:“不急不急,你慢慢說。”
老邢白她一眼,繼續說道:“就在楊太監來過之後,隔了幾天,楊家便多了兩個丫鬟。
不知道是從哪裡買來的,年紀全都不小了,都有二十多歲了,但是沒嫁人,都還是姑娘家的打扮,一個叫小嬋,一個叫小娟。
高娘子每次出門身邊都帶著這兩個丫鬟,這兩個丫鬟很高傲,在府裡誰都不搭理,只認高娘子一個人,就連楊大太太也支使不動她們。
你剛剛不是問我高娘子的閨中密友嗎?
沒查到她有甚麼閨中密友,他出門只帶著這兩個丫鬟,可謂形影不離。
還有就是一般人去寺院上香,都是初一或者十五,可這位高娘子不同,初一十五她從來不去。
好了,我知道的事情就是這麼多,你可以走了。”
老邢的正業是給夫人小姐們暗地裡放印子錢,就像剛才那個丫鬟,一看就是替自家主子過來拿收益的,這種事見不得人,老邢現在趕幼安走,十有八九是過一會兒還有金主過來。
幼安沒有久留,得到了她想要的訊息,便帶著江霞走了。
回去的路上,江霞說道:“東家,那個甚麼小娟和小嬋,聽起來像是我和江虹這樣的人。”
幼安也有同感,否則誰家會買兩個二十多歲的丫鬟,一般人家丫鬟到了二十歲,早就應該放出去了,哪有特意去買的。
除非她們是武功高強的武婢。
“還有這位高娘子去松林寺的日子,都要避開每個月的初一十五,也就是避開人多的那兩天,挑著清靜的時候去,顯然是不想被人遇到,說不定是要做見不得光的事情。”江霞說道。
這一點幼安也想到了。
當初她為了能把那件襁褓送到韓太夫人面前,接連多日都去松林寺,除了初一十五,松林寺平時的香客並不是很多,但是初一十五就不一樣了,摩肩接踵,人擠人,人挨人,放眼望去,都是人。
但是真正的香客還是要挑著初一十五去寺裡上香,哪怕人再多,他們也要去。
由此可見,這位高娘子去松林寺,並不是衝著上香去的,她有其他目的。
韓太夫人已經死了,高娘子還要再去松林寺,是去做甚麼?
雖然老邢沒有查出高娘子和季家二太太之間有來往,但是幼安還是認為高娘子就是玉大奶奶。
幼安剛剛回到鋪子,白粥就來了:“陽東家,我家王爺有請。”
幼安心中一動,莫非是楊家的事情有訊息了?
事實證明,幼安果然猜對了。
只是幼安沒有想到這一次還是那家酒樓,酒樓裡卻是一片喧囂,客似雲來,和以往的冷清完全不同。
幼安想起昨天才喝燕荀說過的那番話,不由莞爾,這位瑞王爺的執行力還挺強的。
看到幼安進來,燕荀便迫不及待地問道:“陽娘子進門時可看到了,本王這酒樓的生意如何?”
幼安點點頭:“酒樓的生意很好,王爺財源廣進。”
燕荀眉開眼笑,心情大好,陽娘子可真會說話!
幼安步入正題:“王爺讓草民過來,可是楊家的事情有眉目了?”
“有了。”燕荀取出一幅畫像,對幼安說道,“本王已經讓季家二太太辨認過這幅畫像,她認出這就是玉大奶奶。”
幼安拿過畫像細看,畫像上的女子五官秀麗,並不認識。
“這位就是楊家的那位高娘子?”幼安問道。
“對,這就是她,千真萬確。”
燕荀只是回答了幼安的問題,卻是隻字不提,為了畫出這幅畫像,他親自潛入楊府,險些被那兩名武婢發現。
幼安感慨:“王爺麾下能人云集,草民佩服之至。”
燕荀想說,甚麼能人云集,這就是我畫的,我畫的。
算了,還是不說了。
他忽然有些落寞,再抬頭時,重又神采奕奕。
“其實那件事,我皇兄和皇嫂,首先懷疑的就是太后,可是太后拒不承認,而且我們也沒有任何證據。”
幼安知道燕荀口中的那件事是甚麼?
就是當年用死嬰換走長安的那件事。
不用幼安說話,燕荀自顧自繼續說道:“長安出生時,我皇兄尚未真正親政,正是最艱難的時候,太后不想讓皇兄在那時誕下嫡長子,這是非常正常的。
一旦皇兄有了兒子,且這個兒子還是由皇后所出,那便是皇朝的繼承人,即使未封太子,也等同太子,連太子都有了,如果還不讓皇帝親政,這就說不過去了,那些老臣們即使冒著會被太后一黨清算的風險,也要據理力爭。
但是如果這個孩子死了,或者生不出來,那麼情況就不同了。
唉……”
燕荀說到這裡,打住了話頭,發出一聲長嘆。
幼安心裡一陣抽痛,所以她的哥哥就成了權力較量中的犧牲品。甚至於當年沒死,十幾年後再死一次。
燕荀苦笑一下:“其實後來大哥雖然親政了,但起初的那十來年,他的處境也非常艱難,也就是最近這十年,朝堂才穩定下來。
而我的處境比皇兄也好不到哪去,十歲之前,我幾乎每隔幾個月就要被人暗殺一次,那些殺人的招數,我都見怪不怪了。
我們兄弟都是苦命人。
沒辦法,誰讓武帝的後人只剩下我們兩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