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幼安便去了隔壁銀樓,一個時辰後,剛從宮裡出來的燕荀便從白粥口中聽說了這件事。
“陽東家想要見您,說有要事。”
於是,白粥便看到自家王爺的眸子像是剛點著的乾柴,一點點亮了起來。
“她想見我......”燕荀輕咳兩聲,坐直了身子,一臉正色,“陽東家要見本王?那一定是有要事,更衣!”
一個時辰後,幼安又一次在鋪子裡見到了白粥,她把手裡的活兒做完,便跟著白粥去了上次的酒樓,這個時辰,其他酒樓都已經開始有客人了,可這家酒樓卻還是冷冷清清,一看就是又被瑞王爺包下來了。
上了二樓,還是那間雅間,幼安見到了燕荀。
燕荀穿了一襲月白繡團花紋的袍子,花紋是用金銀絲線繡的,即使是在不甚明亮的傍晚,依然閃閃發光。
見了禮,幼安剛剛落座,便說起正事,她沒說起如何發現“滄浪巷”這三個字的,而是說道:“昨日草民和小舅舅說起當年在蘭安縣的舊事,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她說起十年前的四月初一,有人看到薛坤走出滄浪巷,卻假稱去拜訪同鄉。
“王爺,您或許認為草民杯弓蛇影,但是就在這件事的三個月後,草民的兄長便慘遭不幸,而兄長之死,薛坤是受益人。這件事年代久遠,草民人在京城,即使託人去查,恐怕也查不到甚麼。”
燕荀懂了,原來是這件事啊。
不知為何,他心裡竟然隱隱失望。
他清清嗓子,說道:“既然想到了,那就要詳查,陽娘子放心,本王會派人過去,詳查此事。”
幼安起身謝過,順便告辭。
燕荀忙道:“陽娘子這就要走?”
幼安怔了怔:“王爺還有吩咐?”
燕荀搖搖頭:“......沒有了。”
幼安走下樓梯時,看到百無聊賴的夥計,她輕嘆一聲。
生意人看不得這個。
白粥進來時,看到自家王爺站在窗前,正看著樓下的街市,他伸長脖子看過去,便看到陽東家遠去的身影。
“王爺。”
燕荀轉過身來,看他一眼,重又坐回到圈椅上。
“王爺,剛剛陽東家下樓時,往樓下大廳看了一眼,嘆了口氣。”白粥如實相告。
燕荀眉頭微蹙:“嘆氣?為何嘆氣?”
白粥搖頭:“陽東家的心思,小的怎會知道?”
燕荀的嘴角卻浮起一抹笑意,下次見到陽娘子時,一定要問問,她為何要嘆氣。
真好,又有話題了。
鋪子快要打烊時,來了一位客人,是一位年輕男子,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面板黝黑,站姿筆直,神情嚴肅。
柳依依凝眉,這位可不像是來逛鋪子的。
她笑臉相迎:“客官,慢慢逛,不急的。”
嘴裡這樣說,手上卻不停,開始收拾櫃檯。
男子在鋪子裡轉了轉,目光落在柳依依身上,又看向從梳妝室裡走出來的馮九娘,然後,在兩個女人疑惑的目光中走出鋪子。
見他走了,柳依依和馮九娘互視一眼,馮九娘問道:“這人有病吧?”
柳依依還沒開口,幼安從後面進來,問道:“怎麼了?”
馮九娘說道:“剛剛進來一人,一看就不是來買東西的。”
幼安笑道:“好多人就是閒逛,也不是為了買東西。”
柳依依卻搖頭:“那人也不像是閒逛的,你們信我,我看人不會錯,剛剛那人,他往門口那麼一站,我就知道他是幹甚麼的。”
幼安來了興趣:“幹甚麼的?”
柳依依故意壓低聲音,故弄玄虛:“那人是個軍漢,而且不是普通軍漢,大小是個官兒。”
馮九娘一拍大腿:“沒錯,你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那人的身板、站姿,還有那張大黑臉,可不就是軍漢嗎,他身上的衣裳是綢子的,普通軍漢可穿不起綢子,這人是個軍官!”
柳依依和馮九娘都是手藝人,可又不是普通手藝人,她們見多識廣,閱人無數,通透練達。
兩人都說那人是軍官,那人就一定是軍官。
幼安想到了薛坤,薛坤就是軍官,當然,現在不在京衛營了,不能算軍官了,但也仍然是武官。
而此刻,被幼安想起的薛坤,正處在水深火熱之中。
沒錯,水深火熱,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南陵郡王坐在河邊,正在烤魚,現抓現烤的魚,絕對新鮮。
而薛坤正和幾條大漢一起在河裡抓魚,水不深,只到腰間,但此刻已是秋末,河水冰冷。
南陵郡王吃完最後一條魚,烤架上已經空了,他摸摸肚子,衝著正在河裡抓魚的薛坤喊道:“那個誰,你一條魚都沒有抓上來,你也太笨了。”
薛坤從沒抓過魚!
小時候,哪怕他在村子裡挨家討飯的時候,也沒有下河抓過魚。
再說,他沒討幾天飯,就被郭家收留了,從此衣食無憂,又怎會去做下河摸魚這種事。
其他人已經陸續抓到魚了,只有他,一條也沒有抓到。
南陵郡王其實已經吃飽了,錦衣玉食的皇室子弟,胃口都不大。
南陵郡王摸著吃撐了的肚子,他不是餓,他只是覺得不圓滿。
河裡有五個人,可他只吃到四個人抓上來的魚,這就是不圓滿。
南陵郡王覺得不能只有他一個人不圓滿,薛坤這個罪魁禍首必須要更不圓滿。
“那個誰誰,從今天開始,你沒有飯吃,想吃飯,就要抓魚,抓不到魚就餓著吧。”
身邊的隨從連忙問道:“郡王爺,您的意思是讓他自己抓魚自己吃嗎?”
“當然,難道還要讓本郡王陪他一起吃嗎?本郡王吃夠了,三個月內,本郡王都不想吃魚了。”
隨從使個眼色,對下面的人說道:“吩咐下去,灶上就不要給薛郎君備飯了。”
薛坤聽到這番話,已經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每次對上這位郡王,他說甚麼都不對。
如果不是知道這位的腦子有毛病,又是位郡王爺,他真的會以為,這位是被人收買了,故意這樣對待他。
不過,南陵郡王看他不順眼卻是真的。
至於原因,沒人知道。
直到天色全黑下來,薛坤才抓到一條小魚,真的是小魚,只有小拇指長短。
薛坤看著那條還不夠自己塞牙縫的小魚,又冷又餓,他將那條魚扔進河裡,這下子,徹底沒有飯吃了。
他坐在河邊,烤魚的火堆早就熄滅了,晚風吹著他那在河水中泡了半日的身體,透心涼,心飛揚。
他已經來到這裡十天了,這十天,每一天他都是在煎熬中度過。
南陵郡王還要在這裡待上兩個月二十天,薛坤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
可是即使自己能撐到南陵郡王離開,那又如何呢?
南陵郡王來這裡挨罰,限期是一年。
可他呢?
他的限期是多久?
一年?兩年?還是一輩子?
薛坤忽然想起被送到這裡之前,他的岳父梁大都督對他說的那番話。
“薛坤,你配不上本官的女兒,更配不上樑家,不要以為這是御賜的婚事,本官便拿你沒有辦法,本官的女兒不能和離,但卻可以喪夫!”
喪夫!
梁家是想讓他死在這裡,死在南陵郡王手裡!
他又想起梁盼盼腹中的孩子。
他被送出梁府的時候,剛好聽到兩個婆子在聊天,直到那時他才知道,梁盼盼已經發動,當時正在產房裡生產。
梁盼盼生的一定是個兒子吧,一定是!
還在懷孕的時候,就請有經驗的穩婆給看過,幾個穩婆都說,這一胎會是兒子。
兒子啊,他一直都想要的,血統高貴的兒子。
可是梁大都督說了,這個孩子,無論男女,都是梁家的,梁家的......
他讓梁盼盼生出了有著梁家血脈的兒子,他沒有作用了,便被梁家一腳踢開,踢到這裡來受苦等死。
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的!
他想起那一年,玉縣地動,他趕回郭家時,那裡已是一片廢墟。
那一刻,他心如死灰,他在郭家做了那麼多年的童養婿,岳父把家傳武功傳給了他,郭氏懷了孩子,而他也考取了功名,郭家對他另眼相看。
一切都是這樣美好,直到那場地動。
那場地動把他多年的努力化為烏有,他再次無家可歸,只好去黃蘆縣投奔早已改嫁的母親。
可是在苗家的日子並不好過,哪怕他改了姓氏,可是繼父有自己的親生骨肉,苗家不缺他這個拖油瓶。
無奈之下,他找了個給行商當護院的差事,離開了黃蘆縣,去了蘭安。
到了蘭安他才知道,那名行商僱護院是為了跑路,因為欠了很多錢。
他不但沒能拿到工錢,就連身上那點保命銀子也被債主拿走,他如同一條喪家犬般流落在異地他鄉。
直到他遇到了陽長安,那個一襲布衣卻宛若貴公子般的少年!
而他的運氣,也漸漸好了起來。
不久後,他去了滄浪巷......
從此,他的人生走上順途,他做甚麼都很順利,他雖然沒能拿到陽家的全部家當,但也得了五千兩,那是陽幼安短時間裡能拿出的所有現銀,他拿著這筆銀子回到了久違的家鄉,他搖身一變,重又變成了那個勤奮上進的薛坤。
離開陽家後,他蟄伏了兩年,深居潛出,直到武科開始報名的時候,他這才走到人前。
這些年裡,他過得很好,他的運氣也很好,武秀才,武舉人,武進士,大都督府的嫡長女,京衛營,皇帝賜婚!
他過上了薛家幾代人做夢也夢不到的好日子!
直到這次他從京衛營回來,去了梁家,他便從天上掉到地上。
薛坤用力搖晃著自己的腦袋,不應該這樣,他不應該過現在的生活,他不應該來守皇陵,不應該被一個腦子壞掉的王爺折磨,他不應該捱餓,他不應該坐在這裡吹冷風!
又是一陣冷風吹過,薛坤打個激凌,他站了起來。
他要離開這裡,他要出去,那個人不能不管他,不能!
皇陵有一千御林軍,守衛森嚴,要離開這裡難度很大。
當務之急,是要填飽肚子。
南陵郡王繼續吩咐了,那麼無論是大廚房還是給御林軍做飯的伙房,都不會有他的飯。
他想吃飯,必須自己想辦法。
抓魚?
薛坤這輩子也不想下河抓魚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和那些魚天生犯衝,他也不知道為何就連村裡的小孩子都能做到的事,他卻不能,他一身武功,卻只能抓到一條小拇指大小的魚。
薛坤去了廚房,夜晚的廚房只有一個正在呼呼大睡的小廝。
薛坤輕手輕腳進去,四處翻找,找到幾個雞蛋和兩個饅頭,他餓急了,把饅頭吃了,至於雞蛋,直接生吃!
他把幾個雞蛋全都吃了。
口腔裡充斥著生雞蛋的腥味,他強忍著不讓自己吐出來。
好不容易吃下去的東西,千萬不能吐出來,否則還要繼續餓肚子。
飢餓感終於消失了,心裡踏實了,薛坤冷靜下來。
他想離開這裡,但不能名不正言不順地偷偷離開,南陵郡王雖然腦子壞了,但不是絕對的傻子,只要給他治個私逃的罪名,他的前程便全都毀了。
毀在一個廢物王爺手裡,他不甘!
薛坤想起初來時,御林軍的張統領對他表現出的善意。
他決定去找老張。
他身無長物,但他還會畫大餅。
可是他失望了,張統領沒有被他說動,只是給了他一口袋大米。
“薛老弟,不是我不幫你,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我也是身不由己。”
這袋大米你拿去吃吧,吃完再來拿,我能幫你的,也只有這些了。”
薛坤咬牙,但還是接過了這袋米。
有了這些米,他至少不會再餓肚子。
他並不知道,就在他離開之後,張統領冷哼一聲:“給我一家臨街的鋪子?呸!那是你的鋪子嗎,那是梁大小姐的嫁妝,是梁家的東西!我若是為了一家鋪子就幫你,讓大都督知道了,還不削死我!”
副統領孫昌剛好過來,遠遠便看到薛坤拎著米袋子從張統領屋裡出來。
孫昌眯眯眼睛,想到甚麼,轉身朝著薛坤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